第三章 3 修改
21世纪以前,在中国无论是在晚清、民国还是新中国,哪怕是在邓老促进改革开放以后,所有青年学子都在家庭和校园的督促下,只认准一个学生时代目标:好好学习,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而进入了21世纪,欧美倡导的青春自由主义已经在国内彻底呈现规模,随即港漫里的古惑仔、台剧里的F4、日漫里的高手们和韩国网络小说里的“那小子”已经有一定的积累,而网上的各种流行歌曲、小说、微电影,不断冲击着国内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学生”这一词的认知。接着,目标杂乱了,学习不再是验证人格和能力的唯一标准了,“中华崛起”开始跟我们无关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又回到了人们的嘴里。
“七狼八虎”里除了萧老大,当年第一个认为跟我关系最好的,就是排名“七狼八虎”第二把交椅的邹乐群。他那时候经常像是长辈劝导晚辈一样跟我说:“戴班长,别一天天就知道坐那闷着看书写东西,你得玩起来,玩嗨!你看看你现在一天天的多闷!只知道瞎几吧学习没用!”
不只是他,那时候我经常能在国际班楼里,甚至是同恩分校区校园里听到类似的话。那时候,似乎全国的初中生高中生都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我对这些没什么太主观的评价,因为当时听到那些话,我身体里的一腔热血也似乎被点燃了,我总觉得我也应该去疯狂。然而摆在面前的书本,总会把我从对狂野的畅想里拉回现实。在畅想与现实里,我总像走钢丝一样的摇摆不定,但是又不敢偏向任何一边。
那时候,邹乐群经常捧着电子词典看着小说,总跟我将小说里的谢文东如何如何牛掰。那时候,很多男孩子想做谢文东。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面前你看不见我,而是你说起谢文东,我却以为你说的是在解放之前那个因为坑过东北抗联而被枪毙的土匪。直到几年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了谢文东是谁。
熊新宇就是想做谢文东的那些人里面的代表人物。我记得他在寝室里说过,他跟他最要好的朋友,三班的候顾茅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建立一个像是《古惑仔》里洪兴那样的帮会。
就是有着这样“伟大梦想”的“热血青年”,却在那天晚上被我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给救了。
我一直在想,古代那些纵横沙场武艺高强的将军们,为何都会忌惮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提笔杆的文臣?
相应的,熊新宇手里又有拖布把儿,又有把钢锥,他谁都敢动,但是却不敢跟章江面前逞能。当时熊新宇要是跟我继续犟下去,只要亮出手里的钢锥,被章江看见正好会被落下个罪名。
章江走了,熊新宇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看他羞得脸通红,我却觉得平时装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的人,此时给人的感觉竟然像个三岁大被家长发现打碎了花瓶的孩子。
其实我们都是孩子。
没多一会,萧全和官恩婷回来了,被楼上的班主任送下来的。
我们这时候才知道被林江蕙和马治骂的那两个女生所在班级的班主任,竟然是平时跟我们谈笑风生还十分着迷于梨园文化的科学课辅导老师老杨。
那帮叫嚣着要去上楼、跟闫羽他们“拼一把”的都傻了。
刚正式开学的那天有几个跟同恩分校的骂了起来,是老杨出头把事情平定的;军训回来的那天晚上,萧全在厕所吸烟被分校的主任抓到了以后,也是老杨出面把人领回来的……老杨一直以来都对我们这个班级、这个年级的学生帮了不少忙。老杨不是我们班的班主任,但是在我们心里,他要比老柯更加亲切。很难想像那天晚上如果放任那些吵着要到对方班级里打一架的人去让他们“大干一场”,之后他们心里会怎么想、老杨心里会怎么想。
萧全咬着牙,官恩婷垂着头,默默地回到了座位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想问问他们俩刚才到底去楼上干什么了,可是碍于老杨站在教室前面,没人敢说话。
老杨的脸上还是带着和蔼的笑,但是这个笑看上去很复杂。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章主任的训斥的声音,然后过一会门又被打开,老马跟林Star被送了回来。那天晚上,林江蕙哭的双眼通红。
一时之间,所有人没什么事可干,所有人又都不敢说话,在这种黑夜里的这种静的能逼死人的环境下,总会有一种宿命感袭来。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林江蕙QQ空间的名字,叫做“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多年以后当我按下电视剧网站上的播放键时,我突然觉得仿佛心里是被捅了一刀一样。
青春再回过头,是不知所措的迷惘,是死缠烂打的倔强,也是那回首“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的动人婉转,可是这一切,仿佛那山村公路两旁的落叶,打着旋落下以后,就再也回不来。
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林江蕙那么哭的那么伤心,至少当着别人的面前她不会这样。都说成熟了就不会流眼泪了,可我觉得直至今日,真正成熟了的早已沧桑,而幼稚的仍旧幼稚。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萧老大和婷姐到底在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回了寝室以后,萧全先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童远航、熊新宇、胡司令等人都围在萧全床边默不作声。
萧全沉默许久,终于说了句:“把他们都叫这来。”
“七狼八虎,403开会!”童远航还装作特别嚣张地在走廊里喊了句。
瞬间屋子里一下多了十来个人——这是我第一次认清楚“七狼八虎”的全体阵容。
“班长,出去一下呗?”有几个还在用这很不对付的目光看着我然后给我下通牒。
我刚要回答,没想到那几个哥们猛地被萧全扇了下后脑勺:“人家住这个寝的你凭啥撵人走!”
那几个人全没了气焰。
我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马治灰着脸坐在我床边。
那天晚上,我头一次领略了萧老大的训话功力:
“你们都他吗的是比养的吧!啊?开学没几天就他马勒戈壁的到处惹事!就知道惹事!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来学校是上学上课的!都知道不?你们现在一天天除了知道闹事、知道上人家普通班找架打、知道那边搞俩女的当马子以外你们脑子里现在还他麻痹知道啥?一帮粑粑!一天天特么的没事总说自己是虎、是狼,好听怎么的?胡超阳(胡司令)你他吗的是虎啊?你说你虎不!熊新宇你他吗是狼啊?啥狼啊?白眼狼啊!”
“我告诉你们!我当时同意哥几个在一起拜把子,不就是为了怕人欺负咱们么?结果现在可好,咱们自己成祸害了!咱们去欺负人家去了是不!‘七狼八虎’这个招牌好听吗?你们不就想把这招牌整臭吗!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个的,今晚都给我想好,以后自己脑子里该想啥、自己该干啥?都他吗的听明白了吗!想不明白的我告诉你,以后跟我萧全比关系都没有!以后被学校开除了我才不JB管你们呢!”
短短五分钟,其余十四个人被骂的体无完肤,连本来跟他们无关的原本住一个屋里的小吴小车和凤天啸都觉得心惊胆战。
七狼八虎不敢多说一句话,各自默默地散了。
萧全鼓着腮帮子咬着牙,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在我看来,马治和林江蕙这对犯了错,也惹了祸,但是萧全的确不至于把十四个人全都叫齐了一起骂,而官恩婷也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那么呵斥林江蕙。我虽然没在这样的群体“混过”,但是也清楚,无论你是谁,在外人面前折自己人面子,那是大忌讳。
熄了灯,我才问起萧全,他和官恩婷带着马治和林江蕙上楼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他吗的马治跟林江蕙这对儿,一天天到晚就知道惹事!人家老杨她们班被骂的那俩女生根本没有错。我后来跟楚贝迪一打听,人家班主任是老杨啊,咱现在怎么说也不能跟人家班搞僵啊?那怎么办?我就跟你婷姐去上楼上给人赔礼道歉了。”
“赔礼道歉?”
“对啊,要不咋整啊?我草他们妈的,我这辈子就没遇过这憋屈事!我他吗的看他们高二的那帮一个个的小比崽子,在下面坐着都不服不忿的,岁数都跟我表侄女一般大,我还得跟人连说好话带点头哈腰的!然后还得求他们原谅,我去他爹的!这要是在我原来那阵儿,我不给他们一人一嘴巴子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萧全和官恩婷过去的种种经历,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俩当初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学校上学的时候,都应该是一个不简单的角色。我曾听闻那是一个极其凶恶直接的地方,两伙人一般在校园里,只要三句话说得不舒服,上去便是一通打。来了同恩国际班,他们俩都被人碰上了年组男生和女生群体里最高的位置以后,也自然成为了靶子。我记得从军训以后到这时候,章江主任没事就会找他俩谈话,说是谈话,其实每一次都是再“打预防针”,简而言之,就是无论你们俩犯不犯错误,你们不是“大哥大姐”么?你们周围的人,如果有人闯祸,我就拿你是问。
我相信萧全和官恩婷从某种程度上还是很烦章江的,虽然他俩大部分时间很给章江这主任面子;我觉得他们更多讨厌的,是自己的面子——他们可以承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们不能接受别人评价“你带的人就这德行的啊”这样的话。
“草!戴俊森,你帮我证明,要是以后马智林星要再在外面惹事,我给他了再擦屁股我就不姓萧!”
我那时候真的把萧全这个人当成是电影里黑手党教父一样的人物:能进能退,对这个江湖的认知已经是水滴石穿;并且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下自己的团体的行为,知道该让他们干什么,翻手是风覆手是雨;并且手腕也硬,对的,站着,错的,跪下。
第二天,也是那一周周五的早上,老柯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但这次她不是什么都没管,而是找来昨天晚上的“有关人士”长谈。
有必要说一下的是,虽然我们周六还要在学校继续待半天上中方课,但是周六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课外兴趣班的存在,因为我们要参加北美会考或者SAT、再加上托福、雅思考试,因此国内高考跟我们基本上分道扬镳,所以中方课只有两门:语文和计算机。语文还好,文学鉴赏课,教我们的是个年轻老师,尽管资历不高但是学历高,师范的研究生、还是全省优秀青年教师,讲的内容都是文学鉴赏的课程,十分生动,我们都喜欢听她的课;但是计算机课可就枯燥了,交了三年除了认识计算机结构以外,其他的东西最多是Word和PPT,连Excel图表都没有教给我们,据说这个计算机老师还是个编程大牛,我看他要么徒有虚名,要么就是糊弄我们自己在赚外快。所以一般情况下,周六是休闲而枯燥的。老师就那么几个,班主任柯若安和副班主任柳静基本上是轮番值班,有的时候,二班的副班主任刘鸿声还来“兼职”在我们班值班。当初,刘鸿声在我们的眼里也是一个大好人,特别愿意跟学生开玩笑,似乎在他的概念里没有老师和学生的区别。
所以一般情况下,周五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临近轻松的边缘,在这一天大家都会在轻松中度过一周的最后一天,开开玩笑,看看书,然后把这该周周末的作业抓紧写完,T.G.I.F.(Thank-Goodness-It‘s-Friday,英文里的俚语,意为“感谢上天终于周五了”)。结果因为昨天马治和林江蕙捅的篓子,原本轻松的周五,成了医院里的“大查房”。
我自是没能幸免,然而让所有人都有些大跌眼镜的时候,除了萧老大,Luna姐,老马和林star以外,还有甄苡仙。这是一个平时不为人注意的姐妹儿,在这件事情之前,在班级里甚至年级里都是个无名之辈,大家对于她的认知仅限于她是我们班学委魏子怡的表姐。甄苡仙,这么拗口的名字,再加上她平时的默默无闻跟我们班Alice魏喜欢卖萌的性格差距,很难让人联想到她俩会是亲戚。
魏子怡的性格是一切都要展示都要现都要显摆一番,show-off,然后再卖个萌;甄苡仙却要把自己藏起来,从来不出声,甚至有时候她会故意跟人开玩笑似的,躲在某个角落里,然后等着大家发现她再被她吓一跳。我觉得可能这是一种日本的忍者遁术,总能把自己化为空气。
就是这么一个人,被老柯找去闻讯昨天那件应该跟她毫不相干的事,让教室里的人咋舌不已;最后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老柯找完甄小姐谈话以后,有人透露出,昨晚那个来踢门、出拳打我的那个“踢馆学长”闫羽,是甄小姐的“哥”。
“我了个天,Alice,你家亲戚挺多啊?”有人在课下向魏子怡打趣说道。
“……咳……那个,那不是她亲哥。”魏子怡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地说道。
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90后的世界里,独生子女的极度情感匮乏造就了关系不明确的交际网,以至于在东北有一句话:“先叫姐,后叫妹儿,叫来叫去小媳妇儿”。
老柯跟甄小姐唠完以后,满脸是泪,至于老柯和她谈过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这反而给了其他人更多的想象空间。尽管,当时谁也不敢妄自断定什么,但是大家都自动疏远甄苡仙这个人,因为她在今后最有可能是班级里与闫羽他们暗通款曲的卧底,是鼹鼠。昨晚的事情,虽然在主任和两个班级的班主任施压、再加上萧全和官恩婷折面去道歉才平息,但是在我们这个年组,令人心照不宣的是,国际班高一和高二,必定不会拧成一股绳。
而此时此刻,在同恩国际班高一一班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还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毫无存在感又十分伤心的女生;在那个人的眼镜片后面,是一颗压抑的炙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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