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修改
如果我说，那时候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或许是我自己在说谎话，说了一句我自己都相信的谎话，我那时候的对黄云晴的感觉，在我心中最肤浅的层面上，只是一种慢慢由极度讨厌演变成普通友情的过度，起初她有很多话语和行为我是看不过去的，就比如她学着那些附庸七狼八虎的比如林江蕙、孙玲那样的小女生也染了头发、打了耳洞，然后成天也开始慢慢地隐晦地谈起男生女生在床上那点事；而我在她眼里依然是一个故作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年龄与思想形成极大反差的书呆子。然而，就在那段七狼八虎闹得比较欢脱的时间里，我突然觉得我跟黄云晴之间算是破冰了。
我们开始无话不谈，谈愿望、谈理想、谈目标、谈我们之间在初中之前见第一次面时候对彼此的印象、谈过去那些混蛋糗事儿、谈初中时候互相斗嘴对对方的想法、谈出国了以后该怎么办……
“知道么，戴俊森，好几次看你得理又不饶人、非要把别人说服的样子，我真的有点想扇你两个嘴巴。“黄云晴说道。
“彼此彼此，我也好几次，真想上去掐住你的脖子。”我也不示弱地说道。
黄云晴撇嘴一笑，然后又说到：“但我也谢谢你。”
“嗯？为什么？”
“我知道，明明你表面上跟我吵得天翻地覆，但是到最后还是在班级里帮了我不少忙……我听说有一次我在班级里摔完门出去以后，全班都在骂，但是你还是顶着压力替我说话；还有一次我跟惠姐在办公室里吵完架，是你替我劝的惠姐，并且求她别对我怎样。”黄云晴说道。
“呵呵，有么？这些你都听谁说的？”我问道。
“我老妈跟惠姐后来见了好几次面，惠姐亲自跟我妈说的。”黄云晴说完，睁着她那双眼睛看着我，就像一泓清泉一般，水汪汪的眼神让人心神放松下来。
“惠姐啊……哈哈。”我不可置否。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黄云晴转过身，双手抱胸倚在身前的铁栏杆上。我和她都看着国际班“水晶楼”外的那棵老槐树，还透过老槐树高大的枝干看着遮挡住的天。
在这个学校，这个班级，我们俩又多了个共性：便是朋友遍地都是，身边知心的没有几个。
我想了想，还是不禁问了一句：“黄大小姐，那你会帮我么？”
黄云晴侧过头，凝视着我，然后回应了我一个浅浅的笑。
此时，当我们相互看一眼对方，眼睛里已经不再是愤怒。
所以那一段时间，无论是下了课还吃完饭，我们都会站在走廊的玻璃幕墙前，或者是操场旁边的草地旁，站着，亦或者是坐着。看日升日落，看云起云涌。
刹那间，我竟然觉得，跟她在一起，无论是聊天还是看书写作业，我已然上了瘾。她也觉得，那种感觉，是种安然的宁静。
结果，那一周又是一轮换座位，我正式成为班干部以后的第一个危机就这样降临——
黄云晴被换到“七狼八虎”的老三郑亚龙的后面。
那天她显得特别不开心。
郑丸子却喜形于色。
我给黄云晴递过去一张条：“你怎么了？”
“知道为什么郑亚龙偏要让老柯把我安排他后面么？说是让我辅导他学习。”
“辅导学习，那不是挺好的么？”
“但你要知道，其实他想‘上’我。”
我看完以后，多少有些不相信:
“你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我管他借电子词典的时候，那里面记事本日志里写的。”我看完黄云晴的回复之后，马上往黄云晴那里看去。只见黄云晴坐在郑亚龙前边，脸色煞白，浑身都散发出一种不自在的气场；而他身后的郑亚龙，正用着一种渴求的眼光看着黄云晴的后边，还时不时装作不故意地用手里的笔杆或者胳膊肘触碰着黄云晴的肩胛骨下端的中间——那里就是孩子胸/衣搭扣的部位。
这不就是明显在调/戏么！
我的那些怀疑马上变成了愤怒。
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愤怒，但是我的确是有种想抄起桌上那只金属水壶，然后狠狠地冲着郑丸子一气砸下去。
但我真正除了想想，还能干什么？
郑丸子，七狼八虎里的老三，并且自身也是肥胖体系里较为粗壮的人物。无论是单挑还是群殴，我全无胜算。
也的确，哪个男生能保证，面对言语比较开放，身形高挑，举手投足之间又有种异常魅力的女生不去多想。
不过，这位，就太直白太胆大包天太无耻下流了！
黄云晴马上追加了一张纸条，“你能帮我做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帮。帮了，肯定得罪众多虎狼；不帮，我不忍心看到她就那样被摧残，至少是无时无刻地被精神摧残。
我立即将自己冷静下来。曾经听某些年纪较长的过来人说，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只有愤怒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并且还会降低智商；冷静下来把所有问题分析一边才是真正的解药。
我在班级里这种地位，直接用手里权力或者武力来解决问题，不但不会给黄云晴解围，而且会把自己完全搭进去。我平时极其相信一物降一物的原理，而黄云晴找我，秉着想迅速把问题解决的核心思想，以及对我三年的认识和了解，估计她也没指望着利用我的拳脚去跟郑亚龙这个大胖子去硬拼。
要向对付动物园里的野兽，只能去找动物园的饲养员。那天晚上，我便单独找了萧老大谈。
“哥……我那个什么……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啊？”萧全一脸茫然。我这是在国际班的三年里，第一次张口求他。
“你……我……我可能说的比较直白点……那什么&说出来你别反感我。”我支吾道。
“快点，啥事直说呗！咋这么墨迹呢？”
“你……咳……可不可以让三哥……离黄云晴远点？”我那时候表面上还是跟“七狼八虎”比较尊重的，所以除了管萧全叫“老大”、“全哥”，我也管邹乐群叫“二哥”、管郑亚龙叫“三哥”。
萧全想了想，顿了顿说道：
“这个吧……前天我才知道丸子黄云晴有意思，而且还不是那种一般的‘有意思’，你懂吧？但是这种事……我也不好管啊……”的确，据说当初萧全在跟那几个人结拜的时候，曾经好像说过“你们怎么玩、怎么不学习、怎么搞对象我不管，但是打架别瞎扯淡就行”这样的话。萧全风轻云淡的语气，让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的确讨厌过黄云晴，主要是她平时的骄横、还有与大部分男生都有些**的意思，还有很多当年全班，甚至是全年组对她的谣言说她平时的生活如何如何混乱不堪。作为我曾经的假想敌，我以前还想过很多让她完全落败的方式；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当年她的休学跟我从初中毕业那一刻灰飞烟灭。我甚至在这几天与她冰释前嫌的时候，对她有了重新的认识，或者说，还原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糊而洁净的印象……
萧全看着我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为啥要让我这么做呢？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为什么？
从那一刻，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我要帮着黄云晴、去保护她，但我从来就没敢承认过。
我还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邻近毕业，为了进升级特长班而进入学习的一个补习班里，我见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跟我身高差不多高，但是长相看上去还很让人舒服的女孩……
而她的眼神里，永远透着融融水意……
我不能想象、也不能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会像当年那些谣言说的那样不堪……
我却能想象到，倘若她不情愿，却被那个猥琐的胖子挟住，她今后的生活与内心世界会是怎样……
潜意识告诉我，我必须帮她。
因为，我跟她在一起时，会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我从来没跟谁承认过，那天我承认了。
“因为……我喜欢她。”我看着萧全说道。
萧全笑了一下，“行，那我知道了。你不用着急，你也不用找丸子去说啥。你要信我，这件事就叫给我来办。”
第二天中午以后，郑丸子果然没再怎么骚扰黄云晴。看我的眼神的确有些不大对劲，但是有萧全在，他也不敢做什么。原因是萧全就坐在我跟黄云晴中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可当时我却不是很在意郑丸子会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危机。因为我再次看到了黄云晴久违的笑脸。
“诶，谢谢了。”黄云晴在那天中午，找我站在二楼的长廊里，与我肩并着肩跟我说。这张笑脸，的确是好久都没看到。根据我对她这三年来的关注，她真心实意笑的时候，眼角也是弯弯的。
“不用谢我。我应该做的。”我没有说什么。其实心里很开心，但却不敢迎着她的眼睛。
她笑着，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或者说，在当年那个课外补习班时候的她。她突然递给我一只耳机，然后把它的插头插在一个MP3上。
开机。
播放。
然后，就这样，我们两个，就肩并着肩站着，看着落地窗外面的蓝天白云。
我跟她，唱歌的时候差不多都会走调。但是我们都喜欢听歌，然后看着窗外的风景。
《欧若拉》。张韶涵。都是她最喜欢的。
“神秘北极圈，阿拉斯加的山巅
谁的脸
出现在海角的天边
忽然的瞬间，在那遥远的地点
我看见
恋人幸福的光点
灵魂在招唤
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
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缤纷闪耀……“
那时，我曾以为，这首歌，能就这样听一辈子。
然后才慢慢发现，一切只是顽执而已。
当年那些傻的没边际的想法，哪一个，又不是顽执而已。
可当时，我只能活在那种“顽执”之中，东北人叫做“奔头”。生活里有了奔头，才能有支撑着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我慢慢发现，黄云晴就是我的“奔头”：越了解她，我开始越发现她的好：她并不是那么飞扬跋扈，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并不是那么刁钻蛮横，也有知性理性的一面。在我高兴时候她可以陪我一起高兴，在我困難的时候，她可以指着全班说：“你们能不能不这么跟戴俊森说话？他好歹也是你们的班长！”
我发现，有她在，我如鱼得水。
后来我也发现，我会经常梦见她。梦见她，如同一泓清泉般的双眸。
这时，我开始害怕。害怕面对自己的心。
我想，我彻底喜欢上黄云晴了。
之所以是“彻底”，是因为，我从一开始见到她就是喜欢她的。十六岁的那个夏天，我在某补习班上见到她第一面时候，就喜欢上她了……
而恰巧，我在这方面又是个懦夫。我之前从未敢跟她说话、打招呼、聊天。哪怕是不得不说话，我的语气也故意伪装得冰冷、生硬……
我是个感情上的懦夫。我发现，原来我暗恋了她三年。
初中时候被同校同年级女生追求过我，说起来可笑，其中也不乏优秀的女生。可每每经过她们身边，她们叫我“帅哥”的时候，我都会不以为然，抑或赶紧逃走，抑或投去带着瞧不起的意味的目光。用比较现代的语言说，这是注定孤独一生的节奏。
我是个感情上的懦夫。喜欢的人就在眼前，甚至每天就在身边。我却不敢展露，甚至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欧若拉》。金装。
我走进几乎之前没怎么去过的音像店。找到了这张CD。虽然是今年以前的专辑，但是价格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下降，相反，与其他CD相比，还是比较昂贵的。我捧着这张专辑。看到封面上那位小美女，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黄云晴时，她穿的裙子是跟这位清纯教主张韶涵在CD封面上穿的是一模一样的。
刚刚走出音像店。手机响了。黄云晴来电。
“喂？什么事？”
“……”电话的那头，无人应答，只传来一阵杂音。
“喂？你说话。怎么了？信号不好么？“
”……“依旧无人应答，随即断线。
我开始慌了。
“怎么了？“身边的老妈面无表情问我，”黄云晴来电话找你干啥？“我老妈是认识黄云晴的，并且在初中三年里跟黄云晴的妈妈相处的很熟。不过她对黄云晴的印象一直不好。
“呃……没什么吧……我不知道，她没说话就把电话撂了。”
“那就别管她，回家吧。”
“……”我跟老妈坐上了公交车。
我的心跟公交在这还没铺完沥青的马路上颠簸一样，七上八下。
我给黄云晴去了一条短信：怎么了？可以的话来电话。
没有回复。
十分钟以后，我到了家。刚进家门，手机一阵震动，我拿出手机。但见信息回复两个字：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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