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0 修改
2008年的第一场雪,残酷得让人感觉,像中枪一样。
回到班级,黄云晴拉开书包,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然后她看了我一眼,接着打开教材,展开刚刚的纸条,接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传给萧全。萧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搓成一团,直接丢尽垃圾袋。
而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写着自己的作业。
可是心里装着事情的时候,究竟能写什么?我照着书上的习题,写下的全都是黄云晴的英文名字:Katherine,Katherine,Katherine,Katherine……我从恍惚间惊醒之后,看到满眼的名字,便狠狠地把这一页笔记撕掉,搓成一团,狠狠地往地上一摔,一连跺了好几脚。
在一旁的黄云晴看到我这一系列动作,吓呆了:“你……怎么了?”
“没事。”我不想看到她的脸,她的唇,她的眼睛。
黄云晴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别骗我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对吧。要不你为啥要发这么大的火啊。”
“呵呵,发火?我没发火啊?”我竭力用着最平常的音量说着,“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发火啊?我不是‘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么?”
我还是忍不住,把我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黄云晴。黄云晴蹙着眉毛,眼里泛着水光看着我。两片唇微微张着,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缓缓道:“你……你看到了?”
我握紧了拳头,内心的波澜翻滚让我浑身颤抖,“你说呢?”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黄云晴提高了一个八度的声调,对我喝道,但是说出的话是带着颤音的。
我笑了一声,轻轻地说道:“这重要么?”
那节课正好是全体教师例会。黄云晴便大胆地拉起我的手把我往外拽。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任凭她拽着。这是我跟她的唯一一次牵手,我的宽厚的右手被她纤细的手指攥得生疼,可我一句话都没说,还是跟着她走。
我跟着她上了天台。灰色大理石砖上,已经铺着薄薄的一层积雪,像是黑芝麻糕上洒上了一层糖霜,甜,却伤人喉咙。
我印象中,国际班的一切戏剧性的事件,都发生在教师例会班里无人看管自习的时候,并且,都一定会发生在天台上。
这一个月,我已经失去两个兄弟了,我不想再失去黄云晴。
可是没办法,命运这个作者,已经把剧情全部写好;
而我和黄云晴,就像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按着狗血的剧本一板一眼地演绎着。
到了天台,我们俩只是面对面的站着。没人说话。
相互就那样对视了三分钟之后,全都望向远方。
我脑海中觉得,那天我跟黄云晴在看向远方的那一刻,全都开始哭泣。从微微啜泣,到痛哭流涕,再到嚎啕大哭,最后好像相拥而泣……
现实是:
当我们看向远方的那一刻,刮来了一阵东北风,刮来的雪生硬地打在我和她的脸上,我们两个却没有眨眼。在风雪中,天地间的任何事物,都没法让人看清。
“说吧,”我冷冷地说道,用比这气温还要冷的语气说道,“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黄云晴没有说话。
“你说啊?”我追问了一句。
两个人在风雪之中,又恢复了沉默。
就那样又过了七八分钟。
这七八分钟里,我突然有一刻好像感觉不那么冷了,感觉到好像天上不再下雪,万物复苏,然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和黄云晴的身上。后来越来越热,热得我真想找个凉水池跳将进去,之后,这种温度,慢慢地变成晚秋时节,坐在壁炉旁的一种慵懒,到最后,这泓暖流越来越弱……
我和她还是站在风雪中。她仍然流露出凄苦的眼神,却没有回答一句话。
“好了,行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回去吧,咱们俩回去吧。”
说完,我和黄云晴却一步也没有挪动。
2009年在一次深夜里,在电话里黄云晴跟我说,她知道,迈出一步,说是回去,实际上谁都已经回不去了。
她清楚,我也清楚。
仿佛迷迷糊糊了16年的我,在那一刻,清醒多了。
我先走上台阶,进了走廊。
然后我又返回去,拽着黄云晴的手,把她拽进走廊。
进了门,从此不同路。
我放开黄云晴的手,然后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室。
那天回到寝室,我一句话都没说。萧全从头到尾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所以他连管带骂地让其他人都先睡了。那一天,我们这个03号寝室静的出奇。
“戴俊森,没事吧?”萧全说道。
“嗯。”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那天晚上,我想我应该没有哭,但我盖着大半边脸的被子已经全湿了,咸咸的,我也肯定没有睡着。从小学一年级以后,我仿佛再也没尝过眼泪是什么味道的。
周四,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过着。我记不住那天有什么有意义或者有趣的事情发生过没有,我记不住那天我做过什么有意义或者有去的事情没有,那天在我眼里,一片空洞。所有人在我眼里,只不过是同样的会直立行走的高级动物,我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我机动性地上课、下课、上课、下课、上课、下课、吃饭、上课、下课……去阅览室自习。
那天阅览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抱着书,一行一行地抄写着,抄完一个单元,再抄下一个单元。
那天,当我再次听到张韶涵的歌时,我整个人清醒了。我十分想去像以前一样,找到黄云晴,从她背后拍一下她的肩膀,跟她说刚才学校广播站里播放了《欧若拉》或者《香水百合》、
可是那天,广播里放的是张韶涵的新歌。这首歌让我在之后每一次听到的时候都想躲,每一次想躲的时候,却都忍不住听完。这首歌,让我曾经一度十分讨厌张韶涵这个歌手,但是每一次,却都红着眼睛看完歌曲的MV。这首歌歌名叫做,《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虽然有过我字迹清秀的信,虽然有过我送你温热的奶瓶,虽然有过我对你好的场景。但,那不是爱情。
我最终,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任凭泪腺决堤。
周五,学校安排上课之后再回寝室换装。换装之后是先自己班班会,然后是自己班内的pre-high,晚上晚饭的时候才是真正的prom.
“贝勒,心情好一点没?”唐龙飞已经换好了装束,一个穿着《仙剑》里李逍遥服饰的剑侠俨然站在我面前。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行了,放开点吧,晚上好好玩一玩。”他拍拍我的肩膀,就下了楼。
我其实并不想按老妈给我配备的装束打扮起来,可是现在这身装束,完全符合我此时的遭遇:一身墨色礼服,一个西式围领,再加上一个残缺形状的骨色面具。一件一件地穿在我身上之后,就是加斯东·勒鲁笔下的“剧院魅影”,那个深爱着克里斯蒂娜的埃里克。
我摘下了面具,暂时又穿上那件丑陋的红校服。
带上面具,这个世界不认识我;摘下面具,我不认识这个世界。
“哇,黄云晴好漂亮啊!”进了教室,我就听见孙玲和林江蕙的声音。我本想,她已经应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走上二楼,我就看见,在二楼大厅里围了很多人,中间站着的那个女生,我几乎都认不出:
黄云晴把自己的头发整齐地盘成一个发髻,然后用一串珠花缠了起来;脖子上带着一个铂金的项链,静静地搭在凸起的胸前;她身上穿着紫色绸缎做成的礼服,上面还有镂空的花纹,肌肤在镂空的花纹里时隐时现;长长的黑色皮手套从她的手指一直延伸到小臂。一个全身紫色的姑娘站在二楼大厅里,微笑着看着周围人的羡慕、倾慕、嫉妒、茫然。
茫然的那个是我。
黄云晴今天的确让我认不出来,美得不可方物,却又让我觉得那么陌生。
此时,我正把红色校服套在外面,像一个从乡下刚刚进城的二道贩子,站在一个大明星面前。
“黄云晴,你的舞伴来了。”
我回过头。
黄云晴的舞伴,是童远航。
后来听着他们的谈论,我才知道,黄云晴跟童远航早就是一对儿了,班里一部分人早就知道,只是从来都没有公开而已。
几天之前,我还错把她当成我身边的理所当然;几天之后,我才发现,那个不过是我给自己织罗的一场游丝一样的梦,黄云晴不过是理所当然地让我把梦做下去,然后在我睡梦正酣的时候,把我叫醒。
童远航那天穿着也是一身紫,跟黄云晴的礼服都是同一色调的紫罗兰色,里面穿着桃花粉色的衬衣,系着薰衣草色的领带,头上,还带着紫薯色的礼帽。我不得不承认,童远航那天也很帅,跟黄云晴站在一起,就像当年的马龙·白兰度和奥黛丽·赫本一样。
黄云晴和童远航站在一起,在周围的簇拥下格外开心。周围的人都一个个地拿出相机和手机给他们俩拍照。
我只是默默地回到教室里,然后努力地让自己走神,好从对走廊里的注意力转移出来。
黄云晴穿紫色的洋服的确很漂亮,但是,她并不是为我而穿的。
“Alex.”外籍校长本来也是看黄云晴和童远航的装扮的,当她路过我们班教室的时候,从后门看到了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的我。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Mrs.Johnson.”
“你怎么没去准备装扮呢?难道你周末回家没去准备么?”Mrs.Johnson问道。(这里我就不打她说的英文原话了,会显得很装)
“不”,我轻松地笑笑,“我本来也不准备参加舞会。”
“Whynot?”外籍校长问道,“万圣节本来就是大家应该一起狂欢的节日,你为什么不参加?你为什么要从集体中分割出去呢?”
“不是我想孤立自己,校长,是我没有找到舞伴。”
“哦,可怜的孩子。但那又有什么呢?Alex,你要对自己有自信,没有舞伴的男孩子也是很有魅力的……”
“抱歉打断您,太太,但是……我现在真的很不舒服,我想请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可以么?”
“那既然是这样,好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晚上能够参加,否则我真的感到遗憾。”
“抱歉了,太太。”我说道。
国际班两个年级加在一起一共将近一百五十人,所有人的装扮可谓琳琅满目,从游戏人物,到漫画角色,从中古西欧的骑士,还有汉服、旗袍马褂和礼服、西服,一时间聚满了国际班的水晶楼。这边鳌少保在和我爱罗一起玩着电子词典里的游戏,那边古墓骑士劳拉正在跟一群小巫女偷偷摸摸地玩着手机。
身上还有校服的,只有我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上,就是正式的舞会。
我留在了教室里,然后把所有灯都关上。
我想在孤独的黑暗中,把过去对黄云晴的一切幻想全都忘掉。
幻想,原来,一切都是幻想,原来一切,都是执念而已。我趴在桌子上想着。
然后,我看到班级的垃圾袋旁边,有一张被污秽浸湿了的纸。纸上面的海贼王图案是那么的熟悉。
我打开对着的纸,果然是我前几天送给黄云晴的词,苏轼的《东风破》。上面被墨水、方便面汤彻底染得变了色,字面上,还有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她从来都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的想法,一切都是我自己在纸上给自己画的一张大饼;果然,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果然,我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撕碎了那首《东风破》。
的确,谁还会在这个时代,给相互赠送诗词呢?这早已经老土得掉渣。
几句心碎,能比的过什么?
只能撕碎,然后扔进了垃圾袋。
我去洗手间,用香皂把每个手指缝和手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涂满了泡沫,然后用着冰凉的自来水,冲洗掉双手的污浊。
从今天起,我不再生活在幻想之中。从今天起,过去对黄云晴将近三年的想像,跟我正式说再见。
我扯掉身上丑陋的校服,露出一身纯黑色的礼服,带上了不规则的、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骨色面具,给自己的头发涂上准备好的发蜡,然后,双手戴上一副白手套。
我从未被谁珍惜过,那我只能去珍惜自己。
但是过去的,就把它扔进垃圾堆里,冲进下水道里。
水向东流,三春如梦向谁偷;
花开却错,谁家琵琶东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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