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3 修改
十四帮派砸了国际班的教室之后好像并没有尽兴。在紧接着的那周周末，国际班高一的寝室，无论男女，所有暖瓶也一并被砸。
“学校必须给咱们个解释！什么玩意啊！”
官恩婷拍桌子怒吼道，然后她气冲冲地走出章江的办公室。
“这什么东西！咱们有个鸡毛打的小事，他特么就能找咱们聊半天！咱们受了普班那帮碧池养的的委屈，他还得批评咱们半天！”
官恩婷在走廊里跟着一帮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大声喊着。
实际上，她是嚷给正走出办公室的章江听的，“马勒戈壁的！平时摄像头监视咱们的，这回出了事情摄像头就全特么不好使了！扯淡呐！”
在家长会到万圣节这期间，跟“七狼八虎”有关的所有女生，都被章江一一找到办公室去训话，哪怕是没有确定关系跟虎狼成员搞暧昧的，或者是被怀疑与“七狼八虎”有关的，也得受到“审查”。
官恩婷那时候已经跟刘林峰确立了关系，在这之前冯唐璜追求过官恩婷也是被国际班里一部分人所知的，而且之前在整个年级的传言里官恩婷和萧全是所谓的“官配”，再一个官恩婷是所谓的“大姐大”，所以在那一批的审查里，官恩婷是重点对象。
章江倒吸一口气，盯着官恩婷，狠眨了几眼，然后默默地回到了办公室。
章江是一个特别古板的人，老顽固。虽然，他的英语教学水平在当年的同恩国际班，甚至在整个同恩高中里都算数一数二的，但是在国际班目前的这些学生中，没几个认为他是个好老师的，当然，像倪鲲、魏子怡这一类的受老是喜欢的学生除外，不过我想他们看重的更多是章江的主任领导地位——反正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力，遇到的真正的好老师估计不多。比如我自己，小学一二年级时候的班主任，特别喜欢说话顺耳、能给班级里添彩、能在班级里绝对维护和服从自己的小孩，暂且不说这位阿姨当时收了多少个家长的多少礼金多少名牌服饰，对学生几乎是“打击牛鬼蛇神”性质的改造。我清楚地记得，我那发小韩振方在一年级上学期的时候，只不过是在班级会议的时候跟同桌用胳膊肘相互“斗鸡”，结果，就被她把书包顺着窗户扔出窗外。要知道那时候已经是圣诞节前后了，靠着教学楼堆着的雪几乎有1.6米左右。我深刻地记得，当时那位在扔书包之前的凶恶表情。扔书包，不仅仅是把书包拿起之后，打开窗户，让书包跟着惯性自由落体那么简单——她当时把韩振方的书包拿在手里以后，把书包的所有拉链都拉开，然后再打开窗户把书包扔了出去。“自己去捡！”蔡老师指着韩振方的鼻子叫道。韩振方悻悻地走出教室之后，蔡老师还在班级里对所有人进行阶级教育：“这种孩子现在不服老师管，敢在老师说话的时候在底下搞小动作，那以后长大了就是祸害，就是犯罪分子！那就敢在法律的管束下搞小动作！对社会，对国家都是祸害！”底下原本是她的“亲信”的小丫头们连连拍手称是，一帮装作小大人的有“责任感”的男生也被这种气氛渲染了起来。不一会，韩振方拎着满是雪水、书上也被沾湿沁凉的书包回来的时候，又被蔡老师骂了一番。说到正酣，蔡老师又一次拉开了韩振方书包上所有的拉链，之后又将书包撇了出去。“再去捡！”韩振方一脸无奈，眼睛里都有泪水开始打转了，这时候班级里却有了一阵欢呼声。在欢呼声中，蔡老师面有得色地说道：“谁以后还敢在班级里跟我做对，就是他的下场！”
好在这位阿姨一直教我们到二年级以后，就被几个被她整过的孩子的家长运用一些手段把她从我们班赶走。
在此之后，我遇见无数个跟这位蔡老师相像的老师，也遇到过很多性格和蔼，对学生以理服人的老师。可最终却有一个现象：那些实际上对学生十分不公平的老师，却在此后被她所教过的学生怀念；而真正为人师表、对学生在学业和做人方面都有建树的老师，却在那些学生毕业以后被遗忘，甚至被嫌弃。我很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2012年夏天，我从海外回到S市的时候，小学同学聚会居然有人特地把那位蔡老师找了过来，当蔡老师出现时，竟然有一部分当年被“狠整”过的人在欢呼，并且给她送花；而我初中的同学在2010年暑假聚会的时候，对我们当年初中的班主任竟然不闻不问，有的人竟然说：“找她过来干啥？婆婆妈妈的，找她过来不是煞风景么？”我一直想不通，我真心希望我遇到的只是个例，我周围的那些人都是些奇葩。
章江应该算那种人，这个我也想不通。
他对我之前的提携和鼓励，我在本文前面已经略有所提。他是国际班的一手建立者和整个国际班的顶梁柱，国际班真正说了算的“领袖”。他会鼓励学生学术，专门给学生制造更多的学术机会。刚军训完的那周，章江就动用自己的能力，邀请了两个海外知名大学学生中心的教师，还有一些民办托福、雅思学校的负责人来国际班做了几场报告。不得不说，刚开学的时候，国际班的学习气氛真的很浓。
他虽然这样，却是十分古板的，有点《三味书屋》里寿镜吾老先生的侧影的感觉。国际班的学生跟所有老师都能开上一两句玩笑，除了跟他以外。也不是说学生不敢跟他开，只不过跟他开玩笑简直是对牛弹琴一样，不知道他是真的听不懂我们90后说的话，还是他笑点高。多数时候跟他开玩笑，他都只是皱着眉看着这些学生，或者他马上一脸严肃地跟你讲一番大道理，最好的反应，也不过是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某一次他让我找几个学生给他去水晶楼的仓库搬东西，我开了一个比较“公务机关”的玩笑：“诶，章主任，我说咱们这从花果山下来的哥几个来干活来了，到时候能给咱点儿果子吃不啊？嘻嘻!”我当时还是笑着说的，完全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冷笑了一声，然后马上站定双手抱胸，皱着眉头说道：“你才这么大就这么现实啊？没点好处就不能干活了呗？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呢？这以后要是到了工作单位去上班了，人家领导、老板什么的让你去干点活你还能管人家要好处什么的么？”我没办法，还得连解释带听的应付着章江。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跟这位“领袖”开半点玩笑了。
在国际班和同恩普班的冲突这件事上，章江一点儿主任的作用都没起，只是一味的绥靖。只要一出事情，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过程如何，都要先把国际班自己的学生数落一番，然后要求该生去给人道歉。倘若真是咱们自己挑事儿，那还好说；问题是大部分事情，都是由普通班先挑起的。普通班欺负人，被欺负的还要去向欺负人的人去道歉，真心有点“丧权辱国”的意思。本来是想着让他拿主意说句公道话的，却不曾想尚方宝剑却一下砍到了自己脖子上。开始还觉得，一定是章江有什么苦衷，可是时间一长，国际班学生们的心越来越冷。
“章江自己要面子，咱们还他妹的要命呐！”官恩婷继续说道。
“要我说，直接去找校长得了。”冯唐璜说道。
“扯淡！”孙玲说道，“普通班那帮比干的事情，他们校长啥时候管过咱们啊？”
“那这次必须告诉他们啊，咱们国际班自己可不能收下这么大个篓子。”邹乐群说道。
此后，国际班所有被这次砸场子事件激怒的骨干力量开了一次小会。会议破天荒地由我主持，与会成员为官恩婷、萧全、冯唐璜、孙玲、邹乐群等共8人。
“戴俊森，这次你拿一回主意……我这回是真没法拿主意了，要不然我肯定带着人不管不顾地去跟他们拼了去……但我知道现在肯定不是跟他们对着干的时候，所以这次你考虑一下，咱们都听你的。”
高一的男女俩老大、另两个半的班长，再加上“七狼八虎”里的几个金牌打手都在这里，显然让我一下子hold不住，有种责任重大的感觉。
“首先我认为老群和冯唐璜说的不无道理，你们看看现在，虽然大家椅子暂时都齐了，但是那些被砸坏、砸碎的椅子还都堆在教室后面呢；现在很多人的桌子也都是坏的，更别说三班的讲台了，到现在学校还没给换——这样，老群就和唐璜，再找几个平时没啥事情的兄弟去学校总务和后勤找负责人，一有空就过去，让他们给换桌椅换讲台。至于校长那边，唐璜你去写一个告发信，就说国际班高一的教室被普通班砸，要求学校严肃调查，并且去找各班班主任还有章江，让他们签字。签字以后复印，除了校长办公室，德育处、教导处各塞一张，但是千万别直接给他们。”
“为啥不让我直接找他们人啊？直接说不简单多了？我发现戴老板你净整这像特务似的事儿！”冯唐璜“呵呵”笑了一声，然后斜着眼看着我说道。
“不是我不让你直接找那些官儿，你想想，上次‘七狼八虎’把岳老六他们班砸了，他们那些想趁机榨一笔的能放过你们？还是直接找总务后勤吧，直接点。这事情让他们这些上头的人知道就行了。”我说罢，冯唐璜点点头，但是还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接着，就是咱们各班班长的事情了。二班的金大爷是管学习的班长，这事情干不了；唐璜要盯着总务，那就告诉你们班那个叫楚雁娇的女班长多关注关注吧。主要一来就是问问环卫大妈、班里同学还有外教之类的——我记得那天舞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部分外教是后入场的。咱们几个多打听打听。这事情，就麻烦孙玲多牵头了。”
孙玲听后点点头。
“剩下，就是需要全哥和婷姐的了。”
萧全拍了一下桌子，“贝勒，你就说吧，让咱干啥?”
“抓人。”
“卧槽？抓人？”萧全和官恩婷异口同声地惊叫道。
“对，抓人。也不用去他们普通班那破楼，直接在大厅广众的时候一个挨一个的去找他们每个班的男生女生的老大。”
萧全眉头一皱，嘴一抿：“我还合计干啥呢？不，要是去抓人我用你给我出啥招啊？我发现贝勒你有的时候咋比我还冲动呢？”
“哥，我是在想，不管是普通班十四帮派谁干的这事情，现在肯定也知道把这事情惹大发了。他们不是以为咱们国际班的不是富家子就是**么，他们也不知道咱们国际班的深浅，所以我想，他们现在一来短期内不敢继续闹事，二来他们也在看咱们会不会有啥反应。我之前让老群唐璜他俩带人去给校领导写举报信，就是让学校的这帮人知道严重性。学校的这帮领导再怎么不作为，咱三个班的教室集体被砸他们也肯定会跟普班的那帮班主任说吧，并且对待态度肯定也轻不了，毕竟这一把桌子一把椅子也都是学校花钱找人买的。学校一施压，不管轻重，普班那帮人渣们肯定会开始害怕；这时候，‘七狼八虎’再去跟他们的话事人们挨个要人，他们还敢干什么？”
官恩婷点头称是，“对啊，这时候他们虽然闯了事情，但是也不敢接着得瑟啦！他们的胆儿也是肉做的。”
“并且，咱们跟那些个话事人们要人，要强调，咱们找的就是砸教室的那几个还有岳老六，跟别人没关系。只要把这几个人交出来，剩下的账，咱们国际班暂时放下不算了。这件事闹的越大、时间撑的越久越好。全哥，婷姐，咱们那时候不研究过，找个机会，把十四帮派的这帮人给分化开么？咱们就从岳老六和砸教室的这几个渣滓开始。明面上，就由‘七狼八虎’的兄弟去做，我也会争取赶紧从普班不闹事的那些人的口中，把虎狼要收拾那几个人的消息同时散播出去，并且一边打听那么那几个人是谁、在哪、以及岳老六现在的状况。”
“行！”萧全果断地捶了一下桌子，“那啥时候开始？”
“中午饭的时候就开始。越马上越好。让他们十四帮派感觉到岌岌可危，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岳老六和那几个渣滓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萧全双手抱胸，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沉吟道：“只要能给老叶报仇，啥事不行？岳老六，看我不整死你！”
“咳咳，哥，姐，戴老板儿，章江过来了。”韩振方走进教室，紧张地提醒道。
“那行。从今天开始就这么办。都该干啥干啥去吧。”我赶紧说道，然后马上拿起书本。书本刚放到桌子上，章江已经和柯若安走了进来。
章江被官恩婷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儿给呛住的滋味肯定不好，因此一进教室就没好气的怒斥着刘林峰和冯唐璜这几个二、三班的学生：“都干什么呢？来人家班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说着，还踢了刘林峰两脚。
刘林峰写着眼睛看着章江，脸上满是怒容，但是却没敢说话悻悻地走了。
“戴俊森！刚才这帮人为着你这桌干啥呢？”章江怒喝道。
“哦，问他题来着。”萧全抢着说道。
萧全可能是觉得，平时我比较愿意跟章江说实话，怕事情露了馅。
“问你了吗？！”章江少有地对萧全爆喝道。
萧全笑了笑，也坐正了身子，开始拿出书翻了几页。
班级里顿时静了下来。
一个课间，教室里竟然比自习时候还要安静。
章江看着我，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走出教室。
望着他的背影，我略有些无奈。
才过35岁的章主任，现在头上已经明显地看到一大半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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