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凝霜 1
我生长在S市这样的地方,所以雪对于我是生命中的一部分。
那是一种对冬季的憧憬,对生活的一种盼头,有雪花纷飞才算到了冬天,就像待桃花绽放后才算到了春天,待荷花出水后才算到了夏天,待雏菊吐艳后才算到了秋天。雪花带来的,总是沁人心脾的寒凉,让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也会使人产生追求温暖的渴望。
东北的雪,是会给人带来惊喜的、让人意想不到的唯美,说不定在哪天早上一觉醒来,窗外天空笼罩着柔和的米灰色,外面的地上早已积雪皑皑,这里比朱自清描述的要多了份大气,却要比金庸想像的少一分不近人情。据说伪满时期川端康成倒是在这儿待过几年的,所以他笔下的上野和越后倒是有几分这里的影子。
可是每每下雪,对于我来说,似乎总意味着一种转折。
比如我的姥爷,一个地道的热河汉子,就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场大雪以后,彻底倒在了病床上,被确诊肺癌。半年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了那个曾经一个铁骨铮铮的倔老头。那时候我的幼稚让我不知道失去一个亲人的意义,只以为不哭才是坚强。等我慢慢长大回味过来这个中酸楚,眼泪已经追不上逝去的亲人。
比如从小跟我青梅竹马的一个女孩,就是在我小学毕业那年的一场雪之后,踏上了离开东北、举家搬到上海的路。我说不清“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概念,是友情还是爱情?对于两者都似是而非,我甚至现在早已经记不住那个长得像童话里公主的女孩的模样,我倒是每年在整个城市被大雪覆盖以后,经常幻想上海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
再比如……
所以东北的冬天对我来说,向来都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也正是因为这种五味杂陈,让我的内心里在对冰天雪地麻木的同时,更加向往一种温暖。
今年的雪,又会带来什么?谁来?谁离开?
“发什么呆?走啊,吃饭去?”吴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道。
我站在寝室的阳台里,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然后转过身,给身上的运动服棉衣拉上拉链,然后背上书包。
这天早上,倪鲲和洪远天依然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吴津依然在一旁听着捡乐呵。我却不愿意在一旁多插一句嘴。我似乎整个人还都沉浸在昨晚的梦里。
在我昨晚的梦里,我梦见了周围都是皑皑白雪,看不到一点其他的颜色。鹅毛大雪纷飞,打湿了我的肩膀,寒风呼呼作响,吹疼了我的脚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雪地里,我走上前去,看到那个女孩穿着裸着肩膀的紫色的衣裙,面对着我一直哭泣,眼泪沿着她的脸庞已经渐渐冻住,身上的肌肤已经冻的发紫。她颤抖着身子,嘴里喃喃着说着些什么,眼里充盈着泪水一直看着我。我突然很渴望抱住她,好几次想伸出手,很想用我的身躯温暖逐渐在寒风中被吹的冻僵了的她,但是没想到她离我却越来越远,我好几次跑上去伸出手,却一直抓了个空……
“呼喂!”
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
洪远天眯着眼睛冲我笑着。
“……卧槽,干啥!大早上的就想把我吓死么?”我埋怨道。
“我说,”倪鲲凑了过来,“贝勒爷你一大早这发什么愣呢?想谁呢?”
“嘿嘿,是啊,刚才在寝室就发呆。”吴津说道,“想黄云晴呢还是想白梦妍呢?”
吴津说完,仨人相视一笑。
“别瞎说!我……我就是没睡醒……”我说道。
洪远天听罢,拍拍我肩膀,然后对我说道:“话说戴俊森,你到底对人家黄云晴什么意思呢?我可听说你喜欢她三年多了!”
“……呃,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的……黄云晴给我讲的你知道么?”洪远天突然提高了一个调门说话。
“嗬……她跟你说的……她也真好意思……什么都跟你说。”
“我去!人家都知道你什么意思,贝勒,你赶紧抓紧啊……”“对啊,你这不乘胜追击你这在干啥呢?”倪鲲和吴津听了,都在一旁起哄。
“行了行了……大早上能不能不提她?吃饭吃饭!”我强力打断了他们把这话题继续下去,因为此时的我跟黄云晴处于一种冷战期,而最近他跟周围一群男生的不清不楚的确让她很受用,因为我每次看到了,都会生几分钟闷气,可是名义上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又无力去理会。而且我哪有洪远天倪鲲他们说的机会,明明远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方位的郊区,在省体育队里还有一个让她足以牵肠挂肚的名字。
不过他们倒是说对了。我的确是在想黄云晴。我昨天梦里的那个女生,就是黄云晴。
我梦见在雪地里,我明明想抱住她,她却离我越来越远。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预兆。
我曾经也是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那时候正好是初三下学期,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蜀山中学初三四班。我那天晚上,突然梦见,我到了新的高中,我有些充满好奇地坐在新学校新教室里看着陌生的周围,突然她从走廊里跑了进来,给我一个很紧的拥抱,满脸兴奋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也来了这里……
然后我就放弃了其他的省重点市重点高中的资格,来到了同恩国际班。
那么这次,我的梦又会预示什么。我很想知道,却隐约又不想知道。
吃完早饭,北风吹得愈发的大,哪怕穿着棉质校服里面还穿着厚厚的外衣,风还是不住地往脖子里面灌进来,直接感受到透心凉的刺骨。刚刚的鹅毛大雪下了一阵子之后,又变成稀稀拉拉的小雪花随风飘着,地上的积雪还是很薄,看上去气温还不到零下二十度,只是乌云越来越密,天空中灰暗得颜色看上去很脏,明明是大清早7点多,却像是马上要入夜的感觉。
“什么鬼天气……”倪鲲冲着自己的手呵着气,然后猛搓一遍手心,再把甄苡仙的双手捂在自己手里,然后跟着甄苡仙两人快步走过我身旁,赶快躲进国际班水晶楼。现在楼里还没有供暖,但是总好过在楼外面被风吹着让身体冻着强。我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享受一下这种刚刚变得能称得上“寒噤”的感觉,或许是觉得,如果冻得久一点,便会更享受过一会儿就能迎面袭来的温暖。别觉得我脑子有问题,看看身后的吴津和洪远天,这俩本身在校服里面就没穿太多的人还把袖子撸到了大臂上,故意给人看上去不怕冷的样子,但是实际上说起话来上牙和下牙都在打着架。
我走进教室,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插头通上电源。在这种天气里,在身上披上棉衣,在捧着一杯热饮,悠闲地坐在课桌前,看着窗外的一点点风雪掠过大地,是一种催眠式的暖心。每个人的储物柜里早都存好了几盒速溶咖啡、抹茶、果汁粉,或者一大罐柚子茶果酱,只不过入冬之前喝的不多。曾经马治给过我一包西洋参茶,高档的东西喝完的确很有精神,不过那一包淡黄色东西泡出来的铜臭味也能让嘴里难受上大半天。我端着杯子冲了两包雀巢,然后把手捂在保温杯上取暖。
这时我身边的教室后门却大开,明明隔了一列,一股朔气还是随着走进来的人身上直扑到我脸上。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很是单薄,此时捂着嘴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S市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不知道会给多少人冻感冒。
“早。”我冲着她说道。
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看了我许久一句话没说,她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嗯,早啊。”然后,她不自然地斜眼看着自己的位置,然后才转过身低下头,从书包里拿了木梳和啫喱水走出了教室。
我仔细想想,我跟黄云晴从那次传纸条她给我批判一番以后,哦不,其实是从那次万圣节舞会之后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好像也不对,其实是从她跟童远航一起换完晚礼服……我也记不清,但的确我跟她好好地打一次招呼仿佛已经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记得我跟黄云晴第一次有正式的交集的场景,也是相顾无言。
那天却是个盛夏的下午,蜀山中学的操场上本身就没几棵树,能让人热得满身汗水淌个不停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站在空中笑着,而我们这群刚从小学顽童阶段脱离走进青春期的学生们,正穿着者不透气的短袖校服站在操场上练习踢正步。
就这样,男生里海拔最高的我和女生里海拔最高的黄云晴,就这样,正式见面。
两个人没有说话,面对面地站着军姿,然后随着教官的口令相互冲着对方抬起左脚或者右脚。我尽量忍着脚上的疲劳,微笑地看着黄云晴。而她则是有些皱眉头,睁大了可以放出水汪汪光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之所以说这次是正式交集,是因为在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升初的一个补课班。在此之前我甚至和她说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和她相互对视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5秒,在我来看,那根本不算是交集,因为彼此还都无法掌握未来三年,甚至未来一年会是什么样子,因此,我以为我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直到后来,我跟她在全班将近80人的教室里,在一个偶然机会下,相互注意到了对方。
那时候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我还记得我在书上看过说,对视算得上是一种交流,是一种可以从一定程度上了解一个人有效方式。是的,从黄云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倔强、自我和偶然透露出的温柔和感性,我似乎也被那双目泛水光的眸子彻底吸引。从那天起,我知道,我注定要跌进她的湖泊之中,难以从中游出去。
深情一眼,就是三年初中时间……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会跟她闹成这种相互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是却比陌生人还要更冷漠的感觉。
前一天晚上的梦境,又开始在我脑海中晃荡。
我想了想,走向了我的储物柜,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又跟倪鲲要了两个纸杯(天知道这哥们为什么上学还会带着一摞纸杯),接了热水,给黄云晴冲了一包速溶咖啡,然后又在一张记事贴上写下了“喝吧,暖暖身子”,然后贴在了套在外面的杯子上面,放在了黄云晴的桌子上。
然后我就被老柯叫到了办公室,写班级日记,然后就顶着外面飒飒西北风,拿着班级手册前往白玉楼的德育处。袁建丽第二次看见我的时候依旧没好气,但是我一句话也没跟她说,故意打了个哈欠,把手册扔在她办公桌上我就转身出了门。
等我带着一身寒凉,回到教室以后,我却看到了原本放在黄云晴书桌上的咖啡,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我的书桌上,只是上面原来贴着的记事贴不见了。
我诧异地看着黄云晴。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章江坐在我们班教室前面讲台上写着教案,所以我只是看着黄云晴,也没敢说什么。我拿起了咖啡,地下枕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用了。别给我,去送给白梦妍吧。”
我手中正拿着温热的咖啡,心里比东北的寒冬腊月还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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