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越界
“还能认出我是谁,看来烧已经退了。”
程玉轲微勾着唇,半开玩笑地调侃一句,然后长臂一伸,想用手背去触她额头测温。
许是在过去的数个小时内,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多,所以习以为常了,一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任清筠却反应极大,像受惊的鹿,整个人往后一躲。
程玉轲的手落空,刺眼地顿在半空。
空气一时凝固。
任清筠脸色腾地一下烧红了,一半因为害羞,一半因为冒犯了领导。
被病气濡湿的双眸,爬上深深的惶恐。
她不知所措地僵在那。
程玉轲轻咳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此举有些越界了,不动声色收回手。
他一向很有边界感,对人对事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今天是第一次,超了点度。
很奇怪。
但他到底是领导,久浸官场,风雨不动沉稳如山。
心里的微动爬不上脸,也不会多浪费时间去深究。
这点小尴尬被他举重若轻地带了过去,问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任清筠诚惶诚恐:“已经好多了……对不起……”
她本意是为刚刚躲他而道歉,但程玉轲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她生病这件事上:
“你确实应该道歉,前几天你才向我保证,不会因为工作而影响健康,今天就在市监局的大堂里晕倒了,高烧到39度。”
“不知情的外人,还会以为我这个上司严酷无情,故意剥削、压榨基层员工呢。”
语气没有多严厉,但仍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任清筠再次战兢着道歉,眼眸湿漉漉的可怜:
“对不起,程司长,我……我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的,我只是……想尽力把工作做好……不辜负您的期望……”
程玉轲举起了手中的文件,“这是你做的?”
她嗫嚅着点点头。
“做得很好。”
将她送来医院后,他便一直守在她床边,仔细地审阅她的工作成果,毫不吝啬地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连日来的努力,得到上司的肯定,任清筠惊惶的心稍稍落了下来,鼻子微酸。
“谢谢程司长。”
从小生活在暴力和打压的家庭环境里,她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所以,她做事需要外界的正面反馈。
学生时代,成绩就是她的反馈。
她通过努力,可以一点一点看到自己的分数在提高,这是她的动力。
可是进了职场,成绩指标消失了,直属的上级领导为了御下,甚少直接给予正向反馈。
甚至有时候做得多了,还会被阴阳怪气地打压一下。
唯有程玉轲,自接触以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很好。
这让她感动感激不已。
程玉轲以上司的口吻,嘱咐道:
“以后别再这么拼了,工作再忙再重要,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可不想国际条法司失去你这么优秀的人才。”
任清筠点头:“我会的。”
“这次不是随便说说的吧?”
“……啊?” 她一愣。
“鉴于你在这事上的前后表现,信誉有点低。”
程玉轲好整以暇,像在拿她开玩笑,但表情却很正经。
也许是他一贯如此正经严肃,哪怕是在说笑,也让人察觉不出笑意。
任清筠三指并拢,有些傻地举在耳边,信誓旦旦保证:
“这次不是骗您的,我一定说到做到。”
那万分认真的模样,莫名透着一股子少女般的娇憨。
程玉轲忍不住勾起唇,很浅地哼笑了一下。
任清筠一怔。
她好像是第一次看他笑。
虽然程玉轲平日里并不会故作高冷,但身为领导,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不苟言笑、深沉莫测的。
像这样皮肉舒展、安全放松姿态、不设防的一笑,便有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雅神采,像一株纤尘不染、泛着温润光泽的君子莲。
她慢慢垂下手,一颗心,在胸腔内紧紧跳动。
·
林雅聪得知任清筠晕倒住院后,一下班便提着一大袋水果,马不停蹄赶来探病。
大剌剌推门而入,看到程玉轲,吓了一大跳,然后呆傻住,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手一直握着门把,讪讪又尊敬地唤了声:
“程司长好。”
任谁见到位高权重、高高在上、气场十足的大领导,都会是这副窝囊的怂样。
任清筠回过神来,赶紧介绍:“程司长,这位是我的大学室友、华新社的记者——林雅聪。”
程玉轲挑了挑眉,随口一问:“也是外事学院毕业的?”
林雅聪和任清筠都同时点头如捣蒜:“对呀。”
程玉轲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衣袖,道:
“既然你朋友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雅聪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殷切道:
“程司长吃点水果再走吧,我买了梨、香蕉、还有樱桃……我给您削个梨?”
“不必了,谢谢。”
语气彬彬有礼,没有大领导的架子,却处处透着上位者的威严,还有刻入骨子里的优雅、谦和、疏离的教养。
“我命人给你订了餐,吃过饭后,记得吃药。”
他又细心地叮嘱了一句。
任清筠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水里,有些晕乎。
她手上还在吊着盐水,但见他要走,便想下床送他。
他掌心向下一压,不容置疑的沉稳命令:“你别动,躺下好好休息。”
“以后不准再发生这种事了。”
是很严肃认真的交代。
任清筠十分顺从地应道:“是,程司长。”
“今天非常谢谢您。”
她发现,自和他接触以来,她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
程玉轲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大衣外套,斯文地搁在臂弯,向两人轻颔了下首,便转身离开。
突然,林雅聪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实在看不惯自己的好朋友被人欺负而投诉无门吧,她蓦然出声喊住了程玉轲:
“程司长,请您稍等,我有话……想对您说。”
任清筠愣住,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程玉轲脚步停顿,缓缓回过身,目光居高临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从容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当大领导的都是这样,在无声之中掌握主控权。
气氛骤然沉淀下来。
林雅聪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那道深沉迫人的视线,稳了稳心神,道:
“其实这件事不能怪任清筠,她也不想带病工作,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晕倒的……”
刚起了个头,任清筠就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暗中疯狂给她打手势使眼色,示意她停下来。
她并非大度,只是不想惹事。
职场里的这种不公和欺压很常见,但职场不同于学校,被欺负了可以找老师打报告,让家长来教训一顿。
在职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心智成熟,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大领导更是日理万机,谁会分出精力管今天谁谁说了谁的坏话,谁给谁使绊子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且,作为成年人,连自己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只会让领导觉得你没能力,并不会获得任何帮助和同情。
但林雅聪心直口快、正义感又极强,铁了心要为她鸣不平,无视了她,继续道:
“任清筠自进入外务部以来,一直勤勤恳恳工作,从没有偷懒懈怠过,甚至超额完成任务。”
“可不能就因为她表现优秀,就随意排挤、欺压她吧?”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没背景、没势力,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也不敢吱声,只能忍着。”
“虽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程司长您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也传不到您的耳朵里,但我觉得,一个部门的同事之间再怎么龃龉,也不应该拿工作开玩笑不是吗?”
“外务部事关国家外交,一点小事都能影响国际局势,所以,部门里的团结和谐才更重要,能让工作事半功倍。”
“任清筠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要处理庞杂的案件资料,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没有人帮她,所以,她只能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连口气都不敢喘……”
林雅聪大学时便是辩论社的,现在又是一名新闻记者,口舌上的工夫可不容小觑。
程玉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眼神微眯,隐隐犀利。
任清筠心惊胆战,害怕他因此迁怒自己的好友。
他语气不辨喜怒,尾调甚至还带着点悠然,但却透着危险的冰冷:
“林记者对我部门的工作情况好像很熟悉啊。”
“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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