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修罗场 下
几只小麻雀在池子边啄着新撒的草籽,叽叽喳喳,忽然他们抬起头,警觉地环视着周围,一切景色静止如画。突然湖面无风起浪,一个大大波纹荡漾开去,咕嘟咕嘟翻上来几个泡泡。吓得周围的歇息的鸟儿扑腾着,慌不择路地作鸟兽散。
下一秒,李欣慈猛地从水面浮出来,水珠顺着脸侧、发丝、睫毛一滴滴落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环视周围。借着月光和另一边的冲天火光,隐约可以看清身边的假山,竹林,人工池塘里的睡莲,以及身边几条被惊吓逃窜的鲤鱼。它们游过去时,皮肤敏感地感受到一丝丝冰凉的水波触感。李欣慈仰着头,缓缓地向岸边游去,耳边不时能听见从建筑看不见的另一边传来的嘈杂声。
“真的很吵不是吗?”人未见,先闻其声。
一双沾着草屑和露水的皮鞋进入李欣慈的视野,顺着那皮鞋向上扫去,白起一身黑色西装,手拿衣裙,似笑非笑,似乎早有预谋,在此等候多时。他蹲下身,抵上手中的衣服。
“你到底想干什么?”水里的李欣慈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衣裳,麻利地在出水瞬间展开披上,掩盖暴露的身体,却也免不了春光乍泄。
“我只有系带睡袍。”白起似乎故意想看她的窘态,玩味地笑着。
李欣慈面色毫无波澜,似乎早已习惯,飞快地系好衣带,潮湿的身体碰上轻薄的真丝,布料似有似无地吸附在她皮肤上,下摆因走动而时不时地露出她大腿一侧,可谓秀色可餐。她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挑衅地看向白起,“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堂堂一代战神现在也学会了阴谋诡计,这是你我的事情,你为何要扯上他人?”
“怎么?这才是开始,你怕了?”白起的声音异常的低沉阴郁,带着一丝勾人的魅力,缓缓地说道:“他就是李沐风的转世吧?”
“是与不是,与你无关。”李欣慈平静地说道,“你我的的事情,你大可以冲着我来。”
“你知道吗?”白起自顾自地说道,“你总是贪恋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亲情、友情、爱情,你害怕又渴望,所以才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个早就不认识你的魂魄,却又只敢远远的看着。上天给了你不死的生命,不是让你活成一个胆小鬼,守着那些仅有的记忆在这儿自怨自怜的!”
“我说了,无论我怎么做,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李欣慈被激怒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你我都知道彼此伤不了对方,所以如今你就挑我身边的人下手?站在制高点审判似的指责我的行径?你干了什么?上天给了你比我还漫长的生命!你干了什么?!你一心求死,不,你恨不得拉上整个人世给你陪葬!”
“那是因为我已经死了!我早就该死在杜邮!”白起恨恨地说道,声音变得干涩嘶哑,“两千多年啊,那些死在战场的冤魂一遍一遍地侵占着我的精神,你觉得你那区区八年的安史之乱是人间地狱?我才是真真活在地狱的那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复一日,浑浑噩噩……”
“那就接受它。”李欣慈冷冷地看着神色痛苦的白起,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说过无数次,这是你的罪,接受它,带着它,活下去。你虽征战戎马为国献力,但坑杀了160多万人是事实,这理应是你赎罪的方式。”
“赎罪?”白起苦笑,“我不过是让他们以最痛快的方式结束罢了。为何要有战争,因为那些我们没杀死的敌人,他们还会继续站起来,组成军队,再次杀敌。那样,又是一场战争。我杀了160万人,可我又让多少人免于一死?你呐……毕竟是个小丫头,有些事,你只会用最天真的想法去思考,完全看不到这背后的残酷现实。”
“你现在……”李欣慈叹了口气,“是在以消耗人命为代价,完成自己的目的。我真的希望你,好自为之。”
白起并没有理会,冷笑一声,沉默着转身,愤然消失在夜色中。
李欣慈此时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一丝凉意,并未做停留,光脚向着建筑物内走去。外面的喧嚣声在她进入新馆建筑内瞬间化为乌有。灯光都是感应设计,光影随着她的移动一个个亮起,巨大又空旷的建筑内,瞬间亮如白昼。
“我们离婚了!离婚了!小菲我来养,我不要你任何赡养费,只求你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忽然,李欣慈身边的女卫生间传来女人的争吵声,带着哽咽的哭腔,痛苦与愤怒交杂,“我不管你跟那个女人过得怎么样,她怀孕生孩子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告诉你,你胆敢靠近我和小菲半步,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最后一声声嘶力竭,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推开了门。只见苏黎一个人,一身酒红衣裙,蜷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她看到李欣慈进来,先是诧异,接着慌忙擦干眼泪,想要起身。李欣慈轻轻地按住了她,“没事,你就待在这儿吧,我不会说出去的,现在外面出了点事故,不是很安全——小菲呢?”
“送到外婆家去了。”苏黎克制的抽泣着,“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没事。”李欣慈对着镜子,稍微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对着烘干机吹了几下。
苏黎面带不解地看向李欣慈,“你这是怎么了?”
“掉水里了。”李欣慈轻描淡写地说道,“被人推得,无大碍。”
两个女人背靠着卫生间的墙,半放空似的看向天花板。苏黎从自己的小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李欣慈。李欣慈摆了摆手,示意她随意,没过多久,卫生间内便弥漫起浓烈的烟草气味。
李欣慈并未觉得不妥,反倒是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个人是小菲的爸爸?”
“恩,当年眼瞎嫁给了他。”出乎李欣慈的意料,苏黎此时展现出她强硬又些许狂野的一面,抽着烟,苦笑着说道,“就是一人渣,有时候真恨不得他死掉。”
李欣慈点点头,忽然说道:“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
“谢谢,我自己就是律师,他要真的敢对我和小菲不利,我有的是办法。”苏黎狠狠地说道。
“道理没错。”李欣慈顿了一下,“有些事不一定靠法律就能解决的。”
苏黎似乎想到了什么,哈哈一笑,吞吐着烟圈,“要是有,我一定找你。”
李欣慈看着她的笑脸,又想到一个月之前脑海中浮现过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喃喃地说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我婚也离了,事务所也开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了。”苏黎颇为爽朗的说道,“能难道哪儿去?”
正说着,卫生间的大门被人猛地打开,周毅德一脸担心的冲了进来,“我到处再找你,你说你接个电话……”下一秒他看见苏黎身边的李欣慈,楞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下来,“哦,你们……”
“学长,你知道这是女厕所对吧?”苏黎似乎放下了刚刚的忧虑,轻松地掐灭了烟头,站了起来。
周毅德紧皱眉头,闭了下眼睛,大言不惭地接着说道,“我们博物馆失火,客人中受伤的颇多,我自然要查一下楼里面每一处。”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苏黎温柔地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这就走。”
李欣慈一脸笑而不语的表情跟随其后,却被周毅德叫住了,“阿黎你先走,我和李小姐还有点是要说。”
苏黎的声音一消失,李欣慈便调侃的问道:“阿黎?我记得一个月前你还叫她苏小姐。”
“我们有合作……合作哈哈。”周毅德敷衍的笑笑,随即换上了正经的表情,严肃认真,“我们丢了几件你捐助的展品。”
“哪几件?”李欣慈一听,眉头紧皱,想必定是白起所为,可是他这样大动干戈的行动,有点不像他的风格。
“几件唐代的器物,全部不见了。”周毅德痛心疾首,“没有任何闯入痕迹,就是单纯的,凭空消失了。展区监控都没有看到人。”
李欣慈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对周毅德惊慌失措的模样,安抚道:“这事交给我吧,你把资料都发给我,东西丢失的问题,除了当事人,一律不对外宣传。”
“那展出……东西都没了拿什么?”周毅德焦急的团团转,“还有三天就要对公众开放了,消息我们都放出去了。”
李欣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提起长及脚踝的袍子向外走去,周毅德大步跟上,“那就用更稀有的东西替代他们,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显然周毅德并不知道李欣慈此番话的意思,单从语气可以判断,他的博物馆是有救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李欣慈来到大门口,看着外面陆续到达的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火光伴随着闪烁明亮的红蓝灯光,晃的人睁不开眼。人群里韦镇西正向她这边怔怔地看着,身后的蒋明哲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另一边,苏黎正跟什么人说着事情,看见李欣慈出来,面带微笑的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对面的人似乎出于好奇,扭头看向苏黎正在示意的方向。李欣慈心脏差点漏跳了一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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