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鬼曲比目
再半年，秋收已过，冬至就快到了，靳钦差带着天帝赏赐给亲王金冠从朝歌出发，前往琅琊州。
先前作为需要朝廷拨款救济的地方，短时间内竟然已经开始上缴税负，亦有珊瑚、珍珠、苹果、人参等贡品送至朝歌，甚至之前上表参过元湛的姜道成也对这个湛王赞不绝口。
天帝甚为高兴，却引起了朝中某些人的恐慌。原本送元湛去琅琊州是去送死的，结果这位如今不但健健康康活着，还把个琅琊州治理得欣欣向荣，若是这样的元湛，一旦回朝，则必成大患。
特别是太子陪读，苏尚，已经官至侍中侍郎，其妹也成为太子的侧妃。苏尚还记着他爹苏鸿临死前的遗言：“元湛若留，日后必成大患。”原本天帝将元湛赶出朝歌，却并未按照旧制给元湛封地相应的兵权的时候，苏尚还觉得可以稍稍放心，但现在看来连凌王旧部姜道成都对元湛赞不绝口，免不了日后若是元湛势力壮大，姜道成不会跟着他。
太子却不以为然，道：“爱卿多虑啦！琅琊州如今才多少兵？才两万！加上灵州的两万，加起来不过才四万，这么一点点人，有何惧哉？再说了，七弟非是有不臣之心的人呐！”
靳钦差带去琅琊州的其实不止亲王金冠，还有驻扎在琅琊州两万官军的粮草、过冬的物资等等。这个靳钦差名叫靳玮，是风家的门生，职位是给事门下侍郎，其实就是个皇帝的陪玩和陪聊，很得凤司马的的重用，这次他负责督运粮草、物资之事，也是凤司马授意的。
兵部王尚书这个原本的殷家门生，在殷家倒台之后也没改换门庭，奇怪得很。原本是最容易做手脚的部门，却老老实实把物资分毫不差地交到靳玮手上的时候，连靳玮都觉得诧异。他哪里知道这位王尚书早成了元湛的人，元湛手里还捏着王尚书的把柄，送往琅琊州的东西，他怎敢乱来？
倒是凤司马很明确地授意靳钦差，可以在路上做点手脚。靳玮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不敢违背。到达琅琊州的时候，原本的双层营帐，硬是变成了单层，木炭也少了好些。这琅琊州的冬天虽然温度没有北方冷，却空气潮湿，那冷气是钻入骨髓的，好些官兵手脚都生了冻疮。
姜道成没办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元湛帮忙。
这日，元湛设酒款待靳玮。元湛知道朝歌的人忌讳他，所以他并不想讨好靳玮，也不想让他回去为自己的美言什么的，所以酒宴实在是有些寒酸。
他笑道：“靳大人，我琅琊州如今还在恢复中，实在没什么好的招待大人，一点薄酒不成敬意！”
靳玮拿起一尝，还真是薄酒！兑过水的，一点酒味都没有好么！冬至这天，按照琅琊州的习俗，是要喝羊肉汤、吃饺子的，结果非但没有羊肉汤，连饺子里都没几颗肉。元湛本人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懒洋洋地斜躺在塌上，裹着个大棉被，烤着火，一边招待着靳玮，却还一边看着谤木函里的东西，完全没把钦差大人当回事。
可是让元湛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靳玮大人却因此深受感动，他早就对凤司马厌恶至极了，见元湛如此为民，生活如此朴素，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当即对元湛跪下，对他讲了凤司马授意他贪墨军用物资之事。
元湛听到靳玮如此说话，不免眉头一皱，这出乎了他的意料，一个凤家门生，一个成天安排些皇家娱乐活动的家伙，突然讲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元湛道：“靳大人，请起。今日这些话，本王就当没听见，靳大人以后也莫要再提起。”
靳玮道：“殿下，下官，下官实在是看不惯，所以才……”
元湛冷笑，道：“你手上可有证据？”
靳玮道：“没……没有。”
元湛道：“没有证据，就敢诬陷你的恩师？靳大人，以后在本王面前，说话可要小心着！本王，只负责琅琊州，出了琅琊州的事情，本王可管不着。”
元湛的态度让靳玮很是吃惊，他没想到元湛尽然是个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主，想想也是，他手上拿着证据，自己不敢去揭发饿，却让元湛去当那个冤大头，元湛又不傻，自然不高兴，不觉羞愧地满面通红。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姜厅尉到，姜道成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姜廷尉来了，来人，看座！”元湛吩咐
姜道成看了一眼堂内的靳玮，摆摆手道：“算了，既然钦差大人在此，下官还是改日再来。”
元湛立刻制止，道：“不用，姜廷尉，有什么事，当然要当着钦差大人的面讲。”
姜道成是带着气来的，当然生得是靳玮的气，他狠狠斜了一眼靳玮，军爷气大，他想，说就说，不就是个皇帝身边陪吃陪玩的么，怕他个鸟！于是把物资不全，官兵手脚生冻疮的事讲了出来，末了还不忘指桑骂槐地加句：“晋官用蜡烛当柴烧饭，富可敌国却是靠打劫打出来的，你们说说，什么世道？”
这讲得让靳玮更加无地自容。
可元湛的态度不仅让靳玮吃惊，连姜道成也大为困惑，他又是冷笑，道：“姜廷尉，军中之事我可管不着，这得跟靳大人商量，说与我是何意？”
“湛王殿下，这些官兵可关系着我大魏的安危，您怎能不管？”
“那依姜大人的意思，是要本王拨琅琊州的库银喽？可是大人，您要知道我琅琊州可是还在负债中，哪有什么多余的库银。”
“那湛王殿下总得想想办法吧？”
“难道你让本王掏本王的私银？”
“这……”姜道成无言以对，只好道：“那就当我姜某借殿下的银子，总可以了吧？我这就向朝廷再申请一批物资，等朝廷一拨款，姜某就还于殿下。”
元湛更加冷漠了，道：“借？暂且不说朝廷会不会批，不过借钱有借钱的规矩，姜廷尉准备拿什么抵押？”
“元湛，你！”姜道成指着元湛鼻子直呼其名，骂道：“臣为其主，民为其国。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连三岁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殿下却不明白，算我姜某看错了你！殿下就守着您那堆银子睡觉吧！”
说完姜道成拂袖而去，靳玮也是呆立堂中，对元湛愤怒至极。
等众人走了之后，元湛抱着羊肉汤在书房里喝着，然后吩咐卿尘道：“卿尘，备些冻疮膏，要是江道成去来找你，你就低价卖给他吧。”
卿尘叹口气，道：“殿下这是何必……”她大概也知道元湛的良苦用心，可这么做未免太委屈，连她都替元湛委屈。
“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与我无关。”
卿尘笑道：“那你倒是也不在乎皇上的看法呀！”
元湛摇摇头，笑而不答。
卿尘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再做个人情，号召百姓家里有旧衣服都捐出来，给军营送回去。”
元湛笑道：“你让那些军人穿旧衣服？”
卿尘想想，似乎也有些不合适。
元湛道：“你先试试看吧，他们收就收，不收就算了，能做一点是一点。”
过了几日，卿尘发动她在琅琊州、灵州所有木缘堂的人员，赶制冻疮膏，还没完全准备好，果然姜道成就来了。卿尘报了一个几乎不赚钱的价格给姜道成。可棉衣的事情，如元湛所料，一是百姓本来就没什么富余，二是军队的人也不愿意收。
之前王蓉来的时候，她就感到过一次无力，她没有世家，没有靠山，在政治方面丝毫帮不了元湛；这次，卿尘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向姜道成交了货之后，她就跑去元湛的房间，这次连门都没敲，破门而入，元湛似乎才回来，小应子正在帮他换衣服，于是卿尘便不太避讳地坐在边上等。
元湛换好衣服，让小应子出去，也不看卿尘，坐下就低头看书，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进去，反正卿尘觉得他是没怎么看进去，而且他似乎有些恼意地道：“找我什么事？”
卿尘撑着下巴瞧着元湛，看得元湛脸一阵发红，躲避着卿尘的目光道：“做什么？”
“军需物资之事，你还有别的打算吧？还有，为什么从夏天开始你就老躲着我？”
元湛心里发着虚，干笑，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这几日出去正为此事。到时候我会让琅琊州境内的大小寺庙以寺庙的名义拿些善银出来置办物资。”
卿尘知道元湛又避而不谈，哼了一声，朝他伸出手道：“手拿给我，我把把脉。忙得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元湛耳根红着道：“不必了，府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卿尘忽然一脸的失落，她低着头在元湛对面的塌上默默无言地坐了好久，让元湛也觉得有些不自在，抬头问她：“还有什么事么？没别的事，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卿尘却突然抬起头，眸光盈盈地瞧着元湛的脸问道：“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卿尘对殿下的心意了？”
元湛装傻道：“什么心意？”
“我喜欢殿下呀。”
元湛的笑僵在脸上。
卿尘又道：“让您为难了么？”元湛继续不说话，是说不出话来，她道：“我知道，卿尘的身份卑微，力量有限，早在朝歌的时候就有人告诫过卿尘不要对殿下抱有丝毫的爱慕之心。可是卿尘还是忍不住喜欢上殿下了。”
她说到此处，眼泪掉了下来，不过很快被她用手背擦干了，抬起头来，直视着元湛道：“不过殿下放心，以后不会了。以后卿尘会更注意的，卿尘会收拾好自己的心，不会再对殿下有非分之想了。奴婢告退。”
她说完站起来，对元湛跪下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奴婢对主人行的礼，站起来就往屋外跑，结果没跑得动，腰带被元湛拉住，一把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她，紧得让卿尘有些喘不气来。
是殿下先撩拨了卿尘的心弦的！
是殿下先对卿尘那般好的！
是殿下画了卿尘的画，不然卿尘心里有怎会有殿下？
如今有的时候拿来用一用，没用的时候就冷冷把人家推开，知道卿尘对殿下的心意，所以放心地当作心腹，用车马把人家风风光光娶过府，又没有一丝情意地不曾动卿尘分毫……殿下怎么能这么狠呀！
她心里的委屈也憋得太久太久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傻，为这个男人卖命至此，倒不如随便找个乡绅土豪嫁了，兴许还好受一些！
卿尘拼命捶打着元湛的肩头，无声地哭泣，发泄心里的委屈和郁闷，元湛却越抱越紧，什么话都不说，直就是抱着她。
“殿下……为何……”为何要这样？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激动得浑身发抖，难受得就想打他。
“不知道，身体要我这么做。”元湛抱着她，冷冷回答。
“殿下……”卿尘抓着他的衣领，脸贴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哭，哭湿了一片。
“我知道我现在在做蠢事，我应该放开你，但是身体不让我撒手。”
他冷冷说完，低头吻住卿尘，吻得极其用力，他的吻并不让人享受，牙齿碰撞着，咬着卿尘的唇舌，让她眼泪更甚……
等道他终于放开卿尘，卿尘委屈地哭出了声，啜泣着道：“这也是身体要你这么做的？”
元湛道：“嗯！”
啪！
卿尘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元湛挨着，闭了闭眼，再次将她搂得更紧了，然后绝望又无能为力地缓缓道：“我爱你爱到快要疯了……”
明明知道不会碰你，却自私地将你绑在身边；明明知道给不了你名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占有你；明明知道殷家就是你的世仇，还期盼着你心里能有我……我元湛，就是这么一个无耻又自私的男人啊！
他打横抱起卿尘朝床塌走去，卿尘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身子却贴他贴得愈紧了些。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头发，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眼睛、鼻子，一路吻上她纤细的脖颈，然后一边吻她，一边褪去她的衣裙。
卿尘喘着气，突然推开元湛。
元湛停下来，道：“怎么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卿尘摇摇头，道：“殿下，不是问过卿尘《鬼曲》一共多少篇么？”
“怎么？”
“鬼曲，其实是一个军阵，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道，一共是八篇六十四章。”
元湛皱了皱眉，道：“你学过？”
卿尘摇摇头道：“只是小时候断断续续听过一些罢了，真正的全篇，连我自己都没见过。”
元湛有些不解了。
卿尘道：“卿尘早就想给殿下了，只是，这东西……殿下答应卿尘，用心默记，不可抄写下来，或是传与别人。”
元湛道：“我答应你。”
卿尘低下头，耳根微微有些发红，把元湛推开，然后做起身，背过身去，自己把衣服解开，元湛看着她一件一件脱了，当最后一件从她身上滑落的时候，她背上密密麻麻的谱曲、阵型赫然展现在元湛面前。
卿尘害羞地把被子拥在胸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元湛震惊地望着，愣在那里，好一阵亦是一言不发。
“殿下快些记吧！”卿尘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催促起来，“卿尘……卿尘冷得很！”
“嗯……嗯！”元湛应着，喉头动了动，凑过去仔细一行行看过去。
良久，元湛见卿尘大概冷得吃不消了，过去将她拥住，道：“今日，先记下了一篇。”
卿尘低着头抓着被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心里发酸，突然觉得好生委屈，不免落下泪来，元湛从背后抱着她，见她哭得如此委屈，心疼得都快疯了，他伸手扳过她的下巴，侧头吻了她一下。
卿尘抬起的双眸，瞧了他一眼，眼波含情，泪光点点，元湛又侧头吻了上去，不是蜻蜓点水，吻得很用力，然后吻着她，慢慢将她推倒在身下。
他又轻轻吻了一下卿尘湿润的眼睛，轻道：“你怎知道这是个军阵？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卿尘道：“不知道，记不得了，可是是父亲说过吧。”
元湛又道：“全篇不叫《鬼曲》，真正的名字叫《比目》。”
卿尘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元湛道：“得两个人一起才行。”
卿尘一愣，元湛勾起唇角，低头吻下去再没给她张口说话的机会，一阵翻云覆雨，折腾得床单尽湿，卿尘忍着疼，一点力气也没有，泪盈盈地摊在元湛怀里，喘着气问道：“鬼曲，要两个人，什么意思？”
元湛的手指玩弄着她的发梢，道：“你刚才，不会一直在想着这个事？”
卿尘脸一红，把头埋进他怀里道：“哪有……殿下这样狠心，人家痛得快晕过去了，脑袋都空了，哪能想事情。”
元湛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很痛么？”说着就要去瞧瞧，被卿尘赶紧一把拉住，难为情地说：“后，后来……还好。”
元湛搂住她，道：“要操纵军阵的话，得需要两个人合力完成。这下我就不能没有你了。”
卿尘嗯了一身，抱住元湛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元湛道：“卿尘，我从来没把你当作卑贱的奴婢看待过。可是，本王给不了你王妃的名份，你可明白？”
卿尘抱着他，摇摇头道：“卿尘已经是夫君的夫人了，夫君已经把卿尘娶进门了，在我心里，早就是这样了。”
元湛叹口气，再次紧了紧抱住她的臂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说靳玮，当时姜道成一番话把这位靳三陪的读书人心气给激起来了，对元湛冷漠的态度，他当时是相当愤怒的，可当晚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他，扪心自问，元湛的行为，与他自己有何区别？明知有人做恶却不闻不问，装聋作哑。他更差一些，他是为虎作伥。
靳玮是个聪明人，冷静下来也明白了一些为何元湛的态度、表现会以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按理说，以之前琅琊州的状况来说，元湛不可能在不动用私银的情况下把一个破落穷困几乎全是难民的琅琊州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在这里砸下去的银子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他却会纠结于姜廷尉要求的那些，实在不合理。唯一的解释就是，元湛是想跟掌军权的姜道成划清界线。
从元湛处走了之后，他又在琅琊州呆了些时日，四处看看，看到元湛建立的孔庙、免费提供食宿的学校，看着家家户户安居乐业的样子，看着官员对百姓的态度，他对元湛的了解又深了一些。果不其然，一些时日之后，寺庙向军队的军人免费提供了一些双层军账、加厚的衣物、还有木炭、柴火。如此大规模的集体捐赠，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授意，这个人，除了元湛，还会是谁呢？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之后，靳玮便打定主意，再次去找元湛，这次，元湛不在湛王府，却没人愿意透露元湛去哪里了。
靳玮无奈，留了一封信给元湛，里面道明，自己已下定决心，亲自向天帝告罪，像天帝揭发凤司马的所作所为。他自知这次大概自己是凶多吉少了，但家里还有个老母和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名字叫靳慧。要是他死了，希望元湛能帮他照顾自己的妹妹和老母。
元湛呢，自那晚与卿尘有了夫妻之实之后，第二日边迫不及待地便带着卿尘去了琅琊州北边的梅庄。
白天炼曲，晚是双修……放纵在极乐之间，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道几天，终于在李麟揣着堆成小山的公文找上门来的时候，回归了正常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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