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靳玮乱局
元湛看到靳玮所留书信的时候，靳玮已经走了多时，他长叹声，烧了那封信，然后写了一封信给陈十三，加急送往朝歌。
他要现任刑部主事的陈十三，从旁协助靳玮，帮他拿到证据，然后还叮嘱陈十三不要亲自出头，一定把证据交给大理寺卿王鸣之处理。王鸣之是汉人士族出身，是苏司徒的学生，忠于太子却不是凤司马一派，与靳玮的出身相似，定不会为难靳玮。元湛在信中告诉陈十三，一是保护好自己，避免和凤家派的直接冲突，二才是力保靳玮，能保则保，不能保就放弃。
凤司马家的大女儿凤纤舞此时已年满十八，生得清丽脱俗，倾国倾城，且能歌善舞，在宫廷宴会的时候表演过一段，深得圣心，有让凤纤舞当自己儿媳的意思。
凤司马自然是想让凤纤舞成为太子妃的。
可惜正当凤司马正做着当国舅爷的春秋大梦的时候，来日朝上，太子竟然公然指责凤司马在军用物资上动手脚的事。
天帝沉着脸，在龙台之上来回度步，道：“太子，你可有证据？”
太子拱手道：“是，督运此次军资的给事门下侍郎靳玮已经自绑，来朝请罪！”
天帝道：“人在何处？”
太子道：“就来了。”
可文武大臣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靳玮。原本靳玮已经准备好了，可是苏尚听王鸣之一说便觉得此事大大滴不妥，上朝前拼命劝太子万万不要在朝上针对凤司马，可太子不听劝，认为应该秉公处理，还是在朝上公开说出此事。而靳玮的车却半道被苏尚给截住。
朝上，凤老狐狸正涕泪俱下地大喊冤枉，望圣上明察。
太子还劝道：“凤卿，您也是老臣了，这么多年乃是我朝中栋梁，有功于朝，可若是有错，认错便是，万万做不得误国之事啊！”
这一说，误国这么一顶大帽子扣凤司马脑袋上，他更不能承认了！
凤司马心里那个恨啊！这个外甥真不愧是六岁即被立为太子，一帮老儒教出来的圣君苗子！正直、无私、不知变通！
好在凤老狐狸做事向来谨慎，不留把柄，可靳玮那个白眼狼！将他养大竟是咬主子的！一定要杀了！杀了这条不忠之狗！
苏尚在老单位大理寺大发雷霆，大骂王鸣之没脑子：“王鸣之，你知不知道，刑部已经有人开始暗中调查此事，而且，你不觉得奇怪么？靳玮乃是凤司马的门生，怎么好端端的，去琅琊州的时候不说，偏偏回来了告上一状！”
王鸣之现在虽然职位比苏尚高，可苏尚是他的旧上司，是他老师的儿子，所以对苏尚还是恭敬无比的，他拱手对苏尚道：“鸣之……鸣之也想不通，还请大人明示。”
苏尚道：“这是湛王要离间凤司马与太子啊！你想想，自从我父亲过逝之后，朝中除了凤司马，还有哪位大员是真心向着太子的？元湛狼子野心，殷家贼心不死啊！”
王鸣之傻住，他对元湛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加上琅琊州现在的状况，对其是更加欣赏，可从来没想过一个去了封地、没有兵权的王爷还会再有能力夺位？再说，元湛其人他见过，眉宇间说不尽的温和恭谦，又是个忠实的佛教徒，现在殷家在朝廷上的势力又一蹶不振，他会有野心？要是自己是元湛，在他的境遇下，恐怕也难再有野心了吧！
王鸣之心存疑惑，却没有说出来，只道：“那大人打算如何？”
苏尚自然是打算让太子去给凤老司马道个歉，至于靳玮，那好办，反正除了他自己也再找不出什么其它证据来，地方上找几个替罪羊，这个事情就可以掩盖下去。
可对于凤衍来说，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至少太子在态度上就告诉他，就算日后继位，他也绝不会偏袒他凤家——这是位不听话的主子啊！既然太子如此待他凤家，那他凤家也只好另择他人了。
凤衍知道九殿下元溟自小就喜欢这个表妹，找了个机会同元溟一说，元溟喜出望外，亲自跑去向殿下要了纤舞。本来天帝也打算将纤舞许给太子的，不过因为他实在是很疼元溟，扭不过他那样胡搅蛮缠，也就点头答应了。正好，他想元溟也该封王了，干脆两件喜事一起办了。
至于靳玮，在陈十三的帮助下，一回朝歌，就把老母和妹子火速往琅琊州送，苏尚想起要去找靳玮的家人威胁靳玮改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离朝歌五十里的时候，陈十三不能再往走了，他把准备好的路引交给靳玮的妹妹靳慧，上头盖了陈十三自己的官印，叮嘱她：“到了驿站的时候就说是刑部主事陈十三的家人，平时说话的时候千万别说漏嘴了，尤其不能提你哥哥，到了灵州就去找一个叫木缘堂的药店，自会有人接应。”
靳慧也才十七，一个女孩子家，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忍不住忧心忡忡，可还是强打精神，朝陈十三施礼道：“陈大人，多谢了！”
老母亲却忍不住在叫起来：“慧儿啊，你哥哥他，怎么还没来呢？”
靳慧安慰母亲道：“兄长他还要处理些事物，去别的地方任职哪里能这么简单呢！”
那夫人还是不放心道：“慧儿，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哥，你哥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我儿若是有个什么好得，老身可也就不活了，”
陈十三赶忙说道：“老夫人，您就放宽心吧！靳大人还要有一阵呢。去琅琊州那是升官了！是好事啊！”
二人好不容易把老夫人给哄住了，靳慧双目含泪地朝朝歌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回头，钻进马车，车夫扬鞭，驰骋而去。
几日后，也就是太子在朝上公开怼凤司马那天，下朝之后，刑部尚书廖审言被苏尚骂了一顿，说有刑部的人居然几日前就在暗中调查靳玮一案，要他严加管束属下，不要乱来。结果陈十三等几个主事就又被廖尚书叫过去，骂了一顿，陈十三当然是怂着肩膀，低着头，死不承认，可廖尚书可料定就是陈十三干的，因为只有陈十三这个空降兵的后台到底是谁到现在还不清不楚。
当晚，陈十三在朝歌的府邸半夜着火，火着得很蹊跷，而且着在十三的卧房，还好十三醒过来，并及时逃了出来，只是受了点小伤，真是有惊无险。不查也知道，这是有人在警告他，因此陈十三没敢再去管靳玮一案。
靳玮作为一个皇帝身边的弄臣，平常是被士大夫所不齿的那种人，可在大理寺供出一串朝歌附近州府官员的名单，被折磨一通后，浑身是血的他依旧不改口，坚持说是凤司马授意他跟这些地方官狼狈为奸，贪墨军资。
王鸣之已经有些不忍了，趁苏尚不在，走到靳玮的牢房，给了他点稀粥和肉菜，悄声道：“靳大人，你这是何必呢……”
靳玮抬起有些浮肿的脸，笑道：“我们家本也是不错的士族世家，到我爷爷那辈就没落了。我当了一辈子弄臣，死的时候能死得像个真正士族就好了。”
王鸣之唏嘘着，不料这时有个狱卒匆匆来报：“大人，皇上来了！”
“啊！”王鸣之一愣，赶忙迎了出去。
天帝来了以后，直奔靳玮牢房，这个小伙子平时挺乖巧，能唱赋，能弹琴，懂得也多，靳玮还有个绝招，就是装扮成女人，唱歌舞戏，逗天帝开心。
“靳玮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天帝看到靳玮被鞭子所伤的脸，不禁叹息。
“陛下……万岁！”靳玮挣扎着爬起来，朝天帝跪拜。
“啧啧啧，几日未见，怎么人不人狗不狗了？”
靳玮道：“臣本就是天家的狗，说人是人，说狗……也是狗！”
“哈哈哈哈哈！”天帝听闻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这才是那个能言善辩的靳玮啊！他道：“朕问你，凤司马是你的老师，你何以要反咬他一口？你这是欺主啊！可犯了大忌！”
靳玮道：“臣之主只有陛下一人，凤司马乃是天家之盗贼，臣这条狗，怎么能不咬呢？”
“哈哈！”天帝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样，靳玮，你不是说自己是狗么？”天帝指着牢房角落的马桶道：“去，去把你自己的拉的屎吃了，朕就放了你，如何？”
凭着靳玮这种出身这种家庭，能混到他如今的位置，定然不是吃素的，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去，爬到马桶边，抓起里面的秽物张口边吃，看得周围人一阵作呕，天帝也有些看不下去，摆摆手走了出去，之后下令斩了几个地方官，凤衍安然无恙，又借着元溟封王和大婚之事，赦免了靳玮，将他官复原职，算是给凤衍一个提醒。
陈十三在家修宅子，知道靳玮居然大难不死，算是长舒一口气，靳慧也到达了琅琊州。元湛接到飞鸽传书，上书：“靳复职。”勾起唇角，摇头笑了几声，道：“这个靳玮，好本事！”
卿尘在边上给元湛添了热茶，道：“怎么？靳大人保住了？”
元湛点点头，道：“嗯，不仅没死，还官复原职。”
卿尘道：“你怎么不说是十三大人好本事？”
元湛道：“十三家的房子都被人烧了，我让他自保是第一位的，他必然不会再插手这件事。这次是靳玮自己救的自己。”
卿尘道：“那你打算拿他的妹妹和母亲怎么办？”
元湛道：“不是在你那儿住得好好的么？”
卿尘哼了一声道：“靳大人可是把他妹子母亲托付给殿下的，与我何干？”
元湛四下看了看没人，便把卿尘揽到怀中，亲呢地蹭了蹭她的脖子，弄得她直痒痒，然后柔声在她耳边道：“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么？是不是夫人，嗯？”
卿尘脸一红，把他推开道：“殿下别这样！这是在王府呢！”
元湛道：“我叫他们都出去了。”
卿尘指指书房侧面的小佛堂道：“有佛祖看着呢！”
元湛又亲了卿尘的面颊一下，把她放开，拉起她的手道：“过几日，我带你去江里钓鱼怎么样？”
卿尘噗嗤笑了，道：“钓鱼？这么冷的天去江里钓鱼？”
元湛撑着脑袋，双眸温柔似水地盯着卿尘，瞧也瞧不够似的，唇角勾起一丝戏谑，道：“到了江心才没人打扰呀！”
又来！卿尘轻轻啐了他一下，半信半疑地瞧着元湛——肯定不止是钓鱼！殿下做事一向有其一必有其二，不过至于他到底是什么打算，卿尘却猜不透，于是她道：“好啊，倒时候穿暖一些。”
元湛点点头，笑得暖暖的。
到了大寒这天，大雪纷飞，江边更是透着一层额外的凉意，绝对没有哪个疯子会想要出江的！除了元湛。
到了江边，走近了，卿尘惊奇地发现，岸边的树上都挂着一条绳子通到水里，卿尘拽了拽绳子，发现根本扯不动，回头好奇地问元湛，道：“这都是些什么呀？”
元湛抱着暖炉，咳嗽着走近了，对身边的人道：“捞一个上来。”
这时有三四个身材健硕的渔夫立刻过来，喊着口号把用麻绳拴着的东西拉上来，卿尘一瞧，是一大块奇怪形状的模板，也不是木板，而是……是船的一部分！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看着元湛，道：“这些，都是船？”她沿江岸看过去，一条条麻绳埋在土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有多少啊！能运上万人渡江去！这是——她惊讶地望着元湛，压低声音道：“殿下准备要和梁人开战？”
元湛咳嗽了两声，又裹了裹狐裘，道：“最近还不会，不过……至少要在他们的地界上开战，我绝不会让梁人踏上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琅琊州分毫！到时候一夜之间变出上千艘船来，你说他们是个什么反应？”
元湛少有地露出了得意之色，上了一条船，伸手把卿尘扶上船，一个随从都没带，亲自把船划离岸边一点点的地方停住。
船蓬内本来就不大，有个小暖炉，元湛拥着卿尘，闭着眼睛，随波微微摇摆，安安静静，真是好不惬意。
卿尘道：“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元湛道：“自打来了琅琊州就开始了。”
卿尘道：“可是，现在只有区区的两万人。”
元湛道：“灵州还有两万，另外……琅琊州大小寺庙里练武的僧人，起来也已有三万了。”
卿尘张口结舌，这些，她居然全都不知道！
元湛道：“今日让你过来知道这些，是要你做好准备。”他把卿尘的手攥进自己的手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纤细的手背道：“军阵已经在寺僧开始训练，到时候，还需要夫人帮忙。”
卿尘歪着脑袋，跟元湛脸贴着脸躺在他怀中，笑道：“一定。殿下想什么时候开战？”
元湛道：“秋天。”
卿尘笑道：“因为秋天雨水少？”
元湛嗯了一声道：“夫人聪明！”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卿尘以为元湛睡着了呢，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嗯？”元湛眼都没睁，偏头又在卿尘颊上吻了一下。
“殿下想这样呆到什么时候？”
“待到地老天荒……”
他话音还未落，嗖地一声，一只利箭透过船帘，一下子射进来，扎在元湛手边的木板上，元湛的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一翻身把卿尘压在身下，将她护住。
紧接着“嗖嗖嗖……”
接连无数支利箭从邻近的岸边如雨般射过来，其中一只，扎在元湛肩上，他闷哼一声，血从他领口滴出来。两人对望一眼，第一反应就是跳江！可是……卿尘犹豫了，这个季节，这个天气，让元湛跳江简直就是让他送死！可是待在这船中也是送死，箭是从他琅琊州的岸边射过来！
“自己人。”
元湛忍痛简短地做了一句判断，他的意思是，箭是自己人的箭，是大魏的箭，是自家有人要他的命！他看了一眼卿尘，道：“我的命交给你了。”
说完拉起卿尘，迅速跑到船尾，一头扎进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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