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梅郎相会
这隶属琅琊阁的药庄倒是大得很，不在乎多了个他跟卿尘两人。过了几日，元湛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可依旧虚弱得厉害。
飞流这几日来了泰州城之后便喜欢有些原因不明地闷闷不乐，以至于吃饭的时候都走神。梅长苏见着他这样，开始还不解，不过后来一次偶然间看见飞流躲在树上，盯着院脚里熬药的卿尘傻看，便明白了。他虽然心智不全，喜欢人的心却是跟常人一样的。卿尘与飞流年纪相仿，长得清丽脱俗，美若天仙，就算是在江南，也是少有的绝色，想不到飞流的审美观道也与常人是相似的嘛！飞流也到了这个年纪呀！梅长苏不禁感叹，心中喜忧参半。
这日，飞流又躲在房顶上偷瞧卿尘，梅长苏便拄着竹杖慢慢走到堂下，仰头唤他：“飞流！飞流！”
这时卿尘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瞧了一眼，飞流立刻害羞地藏了起来。梅长苏废了好大劲才又找着他，道：“飞流，你既然喜欢那位小姐姐，何不上前跟她说说话，带她去城里看看？”
“嗯……”飞流蹲在墙角，撅着嘴，摇摇头。
梅长苏无奈地道：“飞流，这样光是看着也无用啊！”
这时刚帮元湛针灸过的蔺晨两手插在袖口中，不知何时站到了飞流身后，坏笑道：“小怂蛋，你若自己不去，我就去告诉那位漂亮妹妹，你喜欢她！”
“不要不要不要！”飞流立刻急得满脸通红，嚷起来。
“蔺兄，你别欺负他啦！”梅长苏笑起来，蹲下身去对飞流道：“去吧，你带块点心，去跟她说说话，带她出去转转。那妹妹心里难受，你带她出去散散心，她会很开心的。”
飞流眼睛亮起来，道：“真的？”
梅长苏道：“苏哥哥何时骗过你。”
飞流点点头，站起身从桌子上拿了块杏仁酥，然后飞身走了。
梅长苏笑着摇摇头，费劲地站起身，眸色如墨，平静的脸上带着只有蔺晨才能看懂的忧色。
蔺晨道：“你要我救这梅珑，可是有何打算？”
梅长苏仰头看了看天，悠悠道：“你说，让梅珑来我大梁可是上天的安排？”
蔺晨笑道：“你什么时候信天了？”
梅长苏不答，手指捻着衣角，在火盆前默然思量，这少年身中三种剧毒却大难不死，一个之前听都没听说过的人，在短短一年之内称为琅琊州最大的商贾，帮着一个被排挤的落魄亲王将一个风雨飘摇里破败不堪的琅琊州发展成如今的样貌，这个少年与自己何其相似啊！
他肯定不叫梅珑。可他是谁？背负了什么？
梅长苏不自觉将自己的身世带入到梅珑身上，想这些想得入了神，没注意到有人走到门口。
这人在院内望了望，出声打断了梅长苏的思绪，那少年明明还虚弱着，却对他行了南朝晚辈见长辈时的礼，道：“先生，打扰了，请问，先生可见着我夫人去了何处？”
梅长苏转头，望见元湛立于廊下的腊梅树下，好似一幅画。他笑道：“我的手下陪着姑娘出去散心了，院中风寒，公子不如进屋来坐？”
元湛又朝梅长苏行了谢礼，象征性地掸了掸身上的尘，脱了鞋，缓步走近梅长苏温暖的房中。元湛道：“先生是？”
梅长苏笑道：“在下姓梅，名长苏。”
元湛一愣，随即笑道：“江左梅郎的大名早有耳闻，晚辈梅珑，有礼了。”
两人相视一望，便是有了某种默契似的，颔首淡笑，疑而不猜，猜也无用，两人的身份都是假的，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公子请。”梅长苏给元湛倒了杯茶，案上还摆着一盘残局，元湛看了看，起了兴致，道：“先生对棋感兴趣？”
长苏道：“在下不擅棋道，只是闲极无聊，玩玩罢了。公子瞧瞧，此局可有解法？”
元湛一瞧，此棋局，白子守，黑子攻，且已把白子逼致退无可退的境地，可却不是绝无生路，只要敢于破釜沉舟，绝地反击，也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元湛心中一颤，这白子不就是他现在的境地么？梅长苏这是在暗示什么？
元湛转念，觉得多思无益，双指夹起一粒白玉子，轻轻落下，可落得地方却有些意味不明，守不能算守，攻也不能算攻。可元湛紧接着又落一白子，则情况大为转变，白子反守为攻，杀出重围。只是……连下两子并不合规矩啊！
“呵呵……哈哈哈哈”梅长苏摇摇头，先是领会其意地轻笑，接着又再是想到元湛还有别的意思，便是大笑，又给元湛倒了一杯茶。
元湛在母亲殷贵妃的□□下极精棋道，梅长苏设此局并不算难，好解，可元湛知他意不在解棋，而是问元湛面对当下自己的处境打算如何应对，元湛下两子破了处境，一是回答了梅长苏的问题，对逼迫他之人，他定会还以颜色，二则是尊梅长苏年长，不何规矩地破了棋局，便不算真的破了梅长苏的棋局。
真是会以意，尊以礼，实在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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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卿尘，药熬得好好，突然出现一个清秀少年，身高八尺，十六七岁的年纪，却一脸稚气，涨红了脸，别扭地低着头，伸手捧出一块杏仁酥来，卿尘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客气地笑道：“给我的？”
少年害羞地点点头，卿尘道：“谢谢。还未问公子姓名，之前怎么没见过？”
“飞……飞流。”少年一说话，脸更红了。
卿尘细细瞧了瞧这少年，似乎觉得他与常人有些不同，可究竟不同在哪里却说不清楚，她唱了唱那杏仁酥，细腻柔棉，果然好吃。她正细细品尝着，那少年又道：“出去玩，出去玩。”
卿尘抬起双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结果突然被那少年一把抓住，吓得她她一口吞了那块挺大的杏仁酥，差点把自己给噎着，然后她就被那看起来相当清瘦的少年拦腰扛在了肩上，飞到了房顶上！
“咳咳咳！”杏仁酥卡在她嗓子口，被少年懒腰一抱，立刻又从她嘴里掉了出来，卿尘惊叫着挣扎着想下来，却发现这少年的功夫好生了得，于是变成了哀求：“公公……公子，飞流公子，你行行好，男女授受不亲，本姑娘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飞流哪听得懂这样，只顾扛着卿尘到处飞，颠得卿尘晕头转向，差点吐了。
“飞…飞流公子。”
等耳边的风终于停下，卿尘感到飞流终于停下，她腰间一紧，又被提溜起来，这次终于竖起来了，可这一看，差点又叫出来——他们现在站在一处七层佛塔的顶端！
“漂亮！”飞流两眼亮晶晶地说道。
“啊？”
飞流之就是笑眯眯地极目远望着远处的景色，卿尘放下心来，这少年并不是想害自己，大概也明白点，他怕事心智不全，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泰州城中的景色，整个城池尽收眼底，可是，这惨败的景象却让她想起刚到琅琊州时看到的一切。只是，远处还有工匠在加固着城墙，城墙之上一排排巡逻兵列队走过，戒备森严。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把主要的街道和城门的位置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虽然琅琊阁的人对他们暂时没有恶意，也听说过琅琊阁并不效忠于哪方皇室，可还是有备无患，他们肯定是要回魏国的。
回去的时候，卿尘自己跳下了佛塔，表示自己是又轻功的，想要飞流别在扛着自己在房顶上飞来飞去的，结果这招没用，人家依旧扛起她，又去了家面馆，等她被扛回那药庄的时候，天色已晚，元湛却还在梅长苏的房中聊着。
二人聊得投机，似乎有点停不下来的意思，天色晚了都不知道，而此时，外面响起敲门声，之间卿尘和蔺晨同时端着药沉着脸站在门外。
“卿尘！”
“蔺兄！”
“喝药啦！”
两人是异口同声，蔺晨把药放在梅长苏面前，卿尘把药放在元湛面前，两位毫无自觉的病秧子面露无奈之色，各自喝下自己的药，接着笑起来。
蔺晨道：“笑什么呢？也没见你跟我聊天的时候笑这么开心，你再笑笑得本公子都要嫉妒了！”
梅长苏抹去唇边的药滴，因药苦而皱着眉，却笑着摆摆手道：“在跟梅珑老弟讲飞流的趣事而已。”
“飞流！”卿尘闻言惊叫起来，想起今日之事，不禁有些好气又好笑。
梅长苏抬眼看着卿尘，道：“今日姑娘跟飞流玩得可好？”
卿尘很有礼貌却有些尴尬地藏到元湛身后，悄悄拉着他的手，如此这般一说，为难道：“一次还好，可别再让他来第二次了！”
梅长苏和蔺晨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元湛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卿尘的手，梅长苏立刻道歉：“在下回去定然好好管教一下飞流。”
“走吧，天色不早了，相公要休息了。伤还没好呢！”卿尘扯扯元湛的意衣袖，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梅长苏看在眼里，心中莫名起了一阵涟漪，便不再强留元湛，只道明日再叙。
元湛拉着卿尘走后，梅长苏长叹一声，蔺晨立刻道：“羡慕啦？”
梅长苏只能无奈地道：“人各有命。”
蔺晨又问：“都称兄道弟了，这梅珑的身世可问清楚了？”
梅长苏摇摇头，道：“不过，他道是点评了一句江左盟。”
蔺晨道：“怎么？”
梅长苏道：“没了梅长苏的江左盟，会立刻土崩瓦解。”
蔺晨赞同地点点头，道：“都是靠你凝聚起来的江湖势力，时间不够，根基不稳，未成体系，这一句简直就是一针见血。”
梅长苏斜了斜身子，撑起脑袋，道：“我也知道。所以，我想把梅珑留下来。”
蔺晨道：“你想让他做你的继承人？”
梅长苏反问：“不妥么？”
蔺晨笑道：“你是盟主，怎么问我。”
梅长苏道：“蔺兄觉得不大可能？”
蔺晨道：“这个梅珑既然是魏国湛王的谋臣，他与元湛的关系必定不浅，想让他换改换门庭，大概不可能。”
梅长苏道：“你别忘了，他可是被大魏的官兵追杀至此的。”
蔺晨盯着梅长苏，一挑眉，似乎在说：你自己当初不也一样，可你何尝想过要背叛大梁？不过他转念一想，胡汉本不是一家，魏国与大梁有所不同。鲜卑拓跋部当初南下的时候，尽管有一些汉族门阀投靠了北魏朝廷，可也有一批汉臣宁折不屈的。看元湛的样貌，似乎并没有很鲜明的胡人特征，让汉臣回归汉庭，在道义上是说的过去的，未必是不可能。
“若是留他不下呢？”蔺晨不再跟梅长苏讨论梅珑被留下的可能性，而是直接跟他讨论结果。
对于蔺晨的问题，梅长苏一时竟然犹豫了，他显然知道这个答案，简单得残忍而决绝，却不曾觉得真的会有这样的结果。
若留梅珑不下，此等人才便肯定不能放他回魏国，自然便是一个字：杀。
可是——于情不愿，于心不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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