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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凤落平阳


  一夜恶战之后,元湛昏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是似是旧病复发,浑身发凉,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疼得他满头虚汗。

  “殿下!您醒了?诶哟!殿下这是?”见元湛面色差,小应子吓了一跳,刚想叫唤,元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声张。小应子点点头,轻声问道:“那奴家去把麻仁丸拿来?”

  元湛点点头,那是卿尘配的止疼药,两颗能管两三个时辰,是为了让元湛在冬天能睡好觉用的。

  沐浴更衣之后,元湛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招来众将商议对策。议事厅里元湛居中,元凌居左,其余几位副将在两侧依次排开。攻城之事元湛完全没有经验,于是征求元凌的建议。

  元凌也是眉头紧锁,一愁莫展,三年前的攻坚战死伤无数,半年却依旧没能攻下淮阴的惨痛经历至今记忆犹新。

  而且经历过三年前的一战,如今的淮阴城比之前更加坚固,加上恐怕简博目前已将城内主降的权贵斩杀或是囚禁,似乎唯一的突破口也被堵上了。

  一屋子人静悄悄的,谁也没主动说话,这时候大牛憋不住了,一巴掌拍上自己大腿吼道:“他奶奶的,不就一座城么!大不了老子冲上去把城门开了!我看那个姓简的还倔!”

  “大牛!不得胡言乱语!”李麟在一旁小声训斥道。

  元凌的副将卫长征原本就对元湛有些看不惯,加上这次元湛居然坐主位,让凌王坐边上,简直让他不能忍,听闻查大牛之言,嘲讽之语脱口而出:“呵呵,就你?还没碰着城墙就被射成刺猬了,真是大言不惭。”

  元凌刚要张口,倒是元湛抢先道:“卫将军莫要介意,我们长征年纪小,没打过仗,有空闲的话,你帮本王好好教教他如何。”

  “殿下!”大牛不服气地叫起来,被李麟掐了一下手臂,立刻闭了嘴。

  卫长征也是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瞪着一双大牛眼的熊孩子,又看看凌王殿下,凌王眼睛朝着另一边瞥,似乎在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看着办吧!”

  会议上讨论些其它琐碎的杂事,像是如何安抚和监管已经投诚的士族,还有最重要的是,春耕以经开始了,可百姓早就走的走,逃的逃,这南琅琊肥沃的土地荒废了可惜,于是元湛最后决定让大小寺庙接管附近的土地,有的是人力,也方便他管理。

  之后再有布防扬州和荆口的问题,元湛建议元凌带着玄甲军在泰州城附近安营扎寨,休整数日,西边的布防就交给李麟。至于攻城之事,两位殿下都觉得不可硬来,操之过急反而坏事,于是决定就这么先搁置着。

  玄甲军的营寨元湛已经事先安排好了,就在王氏庄园边上,帐篷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还格外贴心地给大家准备了新的换洗衣服。这可把大伙乐坏了,从西夏边境就没洗澡了,身上衣服都快发酵了……

  元凌执意不肯住进王家豪华的大宅子里:“将领需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才能上下一心!”

  元湛点头称是,道:“弟弟受教了。”接着还是回了王氏庄园。

  等元湛走远了,卫长征才不服气地道:“哼,说一套做一套!还让我教那小子!”

  元凌摇摇头笑道:“以后在元湛面前收敛着点,他就是要教训你出言不逊的。”

  “阴险!”

  元凌拍拍卫长征道:“走,咱去吃肉去,七弟今晚还准备了牛肉。”

  刚回到卧房,元湛双腿一软倒下去,匐在地上咳嗽,王蓉见了可吓坏了,赶紧过去想扶他起来。可元湛一抬手,把她伸过来的手给挡住了,他又咳了两声道:“侧妃要是想帮忙,想想怎么帮我把淮阴城攻下,当初可是说好三城的。”

  她哪里知道那个简博能这么狠,王蓉咬着牙,缩回手,心里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她正了正衣裙,想了想,道:“陈庆余。”

  “陈庆余怎么了?”元湛问。

  小应子端着药进来,见元湛趴在地上,赶紧把端药的盘子往王蓉手里一塞,把元湛扶起来。

  等元湛坐下,王蓉恭恭敬敬地把药递给应公公,再由应公公伺候他喝了,她看他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又不能上前服侍他,心上是被一刀一刀割着。

  她道:“陈庆余的父亲陈焕之乃是大梁的开国名将,曾经跟随过林燮,当年打南疆的时候攻城是常有的事,他若是肯帮你,硬攻下淮阴也不是不可能。”

  元湛闻言陷入思考,王蓉见他不再搭理自己,所幸去整理了一下床铺,找点事做总比尴尬地傻站着强,可元湛却道:“侧妃就早些休息吧,这些下人做的事你不用亲自动手。”

  王蓉停住,对着床站了些许时候,元湛问她还有什么事的时候,她突然道:“殿下,妾身想求您件事。”

  “说。”元湛翻着兵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殿下……可以叫妾身蓉儿么?”

  这一问把元湛问住了,他愣了愣,终于抬起头睁眼瞧了下王蓉那张委屈可怜的小脸,不由心中一软,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生硬地道:“蓉……蓉儿就早些下去休息吧。”

  蓉儿……他这么叫她的时候,好像什么委屈都化开了似的,王蓉心满意足地带着羞涩甜甜一笑,福了福身,出去了。

  元湛没注意那些,他正烦着淮阴城的事,他们大魏灭北燕、征西凉、包括元凌这次灭夏都是用骑兵居多,攻城的时候那墙都土夯的,薄薄一层,浇上水,用车用力的撞几下就能撞出大窟窿来。

  可这南梁不同,城墙是用砖头砌的,又厚又高又坚硬,还有又宽又深的护城河,四周的城门更像是四个堡垒,分三层,就算撞破了第一层城门,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更有可能进得去出不来,被夹在两层城门间,被人翁仲捉鳖,他歪下身子,用指尖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之前他总觉得城墙再厚,抵不过人心之脆弱,可如今碰上简博这么块硬骨头,这城,简直就是无解。

  霹雳车……元湛想到这么一个东西,可魏军现有的霹雳车既不能投太太重的石头,也投不远,根本不能满足需求,为何就不能造得更高达些呢?他想到,便铺纸研磨提起笔来,打算画一画。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元湛的思考被打搅了,有些恼,皱着眉问道:“谁?”

  “回殿下,属下是青峰!”

  “卿尘?”元湛的恼顿时成了担心,急忙道:“进来!”

  青峰进来立刻就跪下了,道:“属下……属下把卿尘姑娘跟丢了……”

  “什么?咳咳咳咳咳!”元湛激动地咳嗽起来,把青峰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咳咳,在哪里跟丢的?”

  “在玄甲军的军营附近,属下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儿了。”

  元湛皱起眉来,猜道:“难不成她为了躲你进了四哥的军营?”

  青峰道:“属下跟葛总长说了,他已经派人在附近搜寻了,一有消息属下立马通知殿下!”

  元湛道:“好。”听青峰这么说,他倒是心安一些,四哥治军严明,卿尘若真是躲进玄甲军军营,倒不见得比外头危险,反而可能更安全些。他现在也不求别的,只求她平安就足够了。

  在说卿尘,自从发现有个人跟着自己便想方设法甩掉他,奈何受了伤,根本跑不快。那个人倒也不急着抓她,似乎就是跟着她。肯定又是个那个元湛搞的鬼!真想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卿尘后悔,当时那一剑就该刺进去的!于是她东躲西藏,七拐八绕,竟然绕到王氏庄园外的的一个军营,这个部队似乎跟元湛不是一伙的,军服不太一样,都是黑色的。

  她走着走着,又发现有些军人的衣服放在一个地方,便顺手拿了一套,打算混进军营,把那个元湛派来的人给甩了。

  可是这衣服怎么臭哄哄的?熏得她简直快吐了,见过街边的好些要饭的,身上都没这么臭!这时突然有个人从背后一下子搭上她的肩:“你也还没洗呢!走走走,赶紧去痛痛快快洗个澡!”

  卿尘身子娇小,一下就被人觉察出不对劲,玄甲军一直只有一万人,大家都是生死兄弟,相互都认识,一看这身子小小细皮嫩肉的就不对,那官兵大叫一声:“奸细!有奸细!”

  卿尘还想逃的,不过她把元湛教她的功夫也忘得差不多了,偶尔能施展几下,也是全无章法,看起来完全就是三脚猫功夫,一下子被玄甲军抓住,就这样,卿尘被五花大绑进了元凌的中军大帐。

  “王爷,咱刚才在澡堂外头捉到一个奸细!”

  “奸细?”元凌一皱眉,众人把一个捆得结结实实、身材矮小的人推进来。她穿着玄甲军军服,一身的臭味,让刚洗过澡的元凌也捏了鼻子转过脸去。

  不洗不知道,洗个澡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么臭呢!他现在严重怀疑大梁那群见了他们就逃的士兵是被他们给熏的……

  “咳咳!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了洗洗去!”他捏着鼻子道。

  “诶诶!你们别非-礼!我自己脱!你以为我想穿啊!”卿尘气呼呼地讲道。

  卿尘的嗓音是那种悦耳清亮的女声,一听就听出来了,众人这才定睛仔细看,发现这个一脸泥的还真是个女的,而且似乎,还有几分姿色!

  卿尘脱了那身臭哄哄的军衣,擦了把脸,以为自己可以走了,没想到又立刻被绑了起来。

  “诶!你们绑我干嘛!我都说了我不是奸细了!我是迫不得已才躲进来的!你们想干嘛?我可告诉你们,我会咬舌自尽的!”

  元凌哼了一声:“真是好计量,叫个女人来当奸细,以为我就会放了她。”他啪地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还不从实招来,你主子是何人?!”

  “我没主子!我是魏人!是魏人!”

  “魏人?你家住何处?”

  “平州。”

  “啪!”元凌又一拍桌子,喝道:“大胆!你可知道平州离这儿多远?满口胡言!”

  卿尘不服气地道:“我真的是在平州出生的!”

  “那你讲两句平州话听听。”元凌在平州呆过,他听得懂那里的方言。”

  卿尘道:“这我不会,我爹是朝歌人,不过我娘是灵州的,我会说灵州话!”她刚想说两句,元凌噌地一下把剑□□了对着她恼怒道:“一会平州一会灵州,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

  “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有谁会派一个不会功夫的女人来当奸细的?看你穿得有模有样的,就你这脑子还能当将军,切……”

  元凌给气得还没张口,边上的卫长征先骂起来:“小女子牙尖嘴利的,你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大魏战神,凌王殿下,放尊重点!不然割了你舌头!”

  卿尘一愣,抬起头仔细看看面前这个皮肤黝黑,高大壮实但是……挺英俊的男人,倒是恭敬起来,道:“殿下……殿下就是凌王?”

  “怎么?”

  卿尘急迫起来,笑道:“我正要找殿下呢!我……”她见左右这么多人,觉得不太方便。

  “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

  “我要单独跟殿下说。”

  元凌皱起眉,冷笑:“怎么,难不成你是刺客?”

  “诶呀!你这个怎么就是不信人呢!就我这功夫还想刺杀殿下?我还被绑着呢!你要不放心再用铁链子把我锁上可好?”

  “好主意。”元凌点点头,叫人来,用囚禁俘虏用的铁锁把卿尘手脚都锁上铁链子,绑上很重的铅球,这才让她单独留下。

  卿尘撅着嘴气恼,她堂堂凤家大小姐居然被这么对待!要知道以前就算是那些个打打杀杀的将军们对她也是极好,实在是……诶,谁叫她虎落平阳被犬欺呢。

  她跪在地上道:“我是凤达女儿。”

  “谁?凤达?哈哈,哈哈哈哈哈!”元凌居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姑娘,编瞎话也要有个谱!凤达十几年就被灭门了,你是他女儿?难道是从阴间爬出来的不成?”

  “我知道!”卿尘气呼呼的,心想这个元凌是不是跟元湛一样,居然嘲笑家父!她怒道:“我亲眼看着我哥哥被一刀砍死,我娘抱着我躲在井里才逃过一劫,上来时候便是一屋子的血。我不许你嘲笑我父亲!你若是不信,可到大理寺查查卷宗,凤达的夫人和女儿可曾被抓!”

  元凌看到她眼中的泪光,不由地心中一动,将信将疑,倒是收敛起笑意,严肃起来,问道:“你若真是真是凤达女儿,你有何证据证明?”

  卿尘刚想说背上的曲谱,可转念又怕元凌跟元湛一样,对自己没安好心,便低着头道:“我能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旁的人,殿下能证明自己就是元凌么?”

  元凌一时被问得语塞,只好问:“那凤夫人呢?”

  “早就病故了……”

  卿尘本就长得清丽脱俗,倒是有几分当年的大美人凤夫人的风姿,她那双有着许些愁绪的眸子,让元凌不由地心中一动,语气软下来,问:“那你为要何来找本王?”

  卿尘见他态度缓和下来,那股倔劲也没了,露出小女人的娇柔和委屈来:“因为,有人告诉小女,若是凌王殿下知道了小女的身份,便不会把我怎么样。至少不会杀了我。因为殿下也知道我爹爹是被陷害的……”

  元湛沉吟一声,想了想,喊了声:“来人,在这儿边上给她单独立个帐子,给她点吃喝,别伤了她。”又对卿尘道:“你老实点,我就不会伤害你,不然,本王就按奸细处置你!”

  元凌走到她身边,给她把麻绳解开,拿着钥匙给又开了她手上的铁链,脚上的却没开。

  卿尘无奈得很,她也知道让人一下子信她挺难的,何况她也不完全相信元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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