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再破二城
满头的珠翠,刺绣的丝质红头盖,掐了金线的锦缎大红嫁衣,八抬的大凤轿,风姿卓越的新郎官,一个女人能梦想过最完美的婚礼也不过是如此了。
可如今那坐在喜床上等着她的夫君的新娘子却看起来甚是孤寂可怜。
“渠头城城令史柳康拜见湛王殿下!”
“渎城城令史崔敬颐拜见湛王殿下!”
王氏嫡系长房大小姐的大婚之日,便是南琅琊二城的破城之时。
北魏的铁蹄踏过高耸的城墙,不费一兵一卒再破二城的神话,有谁知道是用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交换而来。
这七日,无数弩矢带着喜帖被射进三城内,城内士家大族的人为之震动与振奋。两城的守军大将皆被自己人生擒,捆绑着送到了元湛面前当作是大婚的贺礼。
渠头城守将谢槐先是假意投降,元湛亲解其绑,却遭他暗算,谢槐功败垂成,反遭元湛一剑,可惜了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因觉愧对先祖,遂自裁于堂上。渎城守将陈庆余立刻被带了下去,关押在王氏庄园的某个院落中。
追随谢槐的将士也随即被拖到堂下,当着众宾客的面,全部斩杀,血染的喜堂,让投诚的南梁士族个个胆寒。这本是不吉之相,元湛却能谈笑风生:“大喜的日子,需用鲜血来祭祀上天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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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红帐,花生莲子,烛光摇曳却是一室的清冷。
“侧妃娘娘,已经三更了,早些歇了吧?”新婢女莲香端着碗安神的汤进来,见新娘子居然还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床上,又佩服又怜惜。那满头的珠翠得有多重啊,到底是大家闺秀,不一般的!
王蓉暗自叹息,元湛把王家原本那些丫鬟婆子全部打发到北琅琊去了,换了一批他的人过来,王蓉一个都不认识,心里的话也没有人能说。元湛派给她的莲香姑娘更是了不得,能文能武,听说以前是卿尘身边的得力丫头,如今派给她,不知是保护还是监视。
王蓉道:“不,我想再等等。”
莲香柔声相劝:“殿下已经带着两多万人马走了,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竟是带兵走了……”一颗泪珠终是从她的眼眶滑落,对元湛来讲,这桩婚事就是一桩纯粹的交易,她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可是为什么心还会这样刺痛。她坐在床边依旧是动也没动,还是想要等他回来,等他平安归来亲手挑开她头上的红巾,想要他至少能看一眼她红妆出嫁的样子,那样她这辈子就无憾了。
此时荆口的对岸已集结了五万梁军,另有五万梁军还在陆续渡江,准备趁元湛大婚金宵一刻之时,围攻泰州城。
军中主帅,镇北大将庐陵王萧续命人熄灭烛火,令马含竹而行,要静悄悄地给魏军一个惊喜。正当大军渡江紧锣密鼓地进行之时,有人来报:“王爷,渠头城的谢槐将军派信使过来。”
他递上沾血的令符,萧续一瞧,确实是谢槐之符,道:“快请!”
这时只见一队满身满脸是血的梁兵走近萧续的战车,为首的副将背上插着剑矢,在战车前涕泣而拜:“末将,参见殿下!”
萧续心中一凛,忙忙跳下车,将那副将扶起来,眼眶也湿了:“将军可是突围而来?辛苦了!”
那人像是站不住一般,倒在萧续身上,还吐了口血,断断续续地道:“谢将军想于今夜与王爷一起突袭魏兵,咱们两面夹击,必能使魏军……大……败……”他说着说着头一歪,似乎没了气息。
血污中,萧续能隐约见到这副将年轻秀美的容颜,不经更加悲从中来,他大喊着:“将军!将军!”可依旧唤不醒已绝气之人。萧续眉头紧锁,血脉喷张,仰天大叫:“元湛,你伤我梁人,我定要叫你来无回!”
只是这句话还未说完,那已经气绝的副将突然抬手一划,袖中藏刀,在萧续的颈侧漂亮地划出一道利落的血线。萧续猛怒目圆睁,这才突然意识到信使有诈,可惜为时已晚,那一刀不长不短,将将好将气管与动脉割断,他连声音也没发出一点,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百余人原本已经满身是血东倒西歪的突围小分队也在一瞬之间齐齐一跃而起,将周围的侍卫和击鼓点灯的传令手,一一,一剑封喉。
此时远处黑暗中的官兵还不知道中军发生了什么,还在举头张望,这时中军突然亮起火光,白底黄字的魏字大旗在江风中飞舞,黑夜之中显得格外扎眼,一颗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人头高挂其上,有人扯着嗓子高喊:“诶哟妈呀,快跑啊!魏军来啦!萧王爷死啦!萧王爷死啦!”
查大牛真是好嗓门儿,声如洪钟,他拖了梁军铠甲,双手持剑,一剑一个地在毫无防备的梁军中横冲直撞,如一阵旋风,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倒下一大片。
那送信的副将也把梁军铠甲卸掉,红衣玉面,手持青芒宝剑护在魏军大旗之下,手中宝剑青光闪闪,如阎罗冥火,于五招之内,将赶来换旗的将领通通斩杀于旗杆之下。
“弓箭手!弓箭手!”有将领向江面大吼着,可那些弓箭手刚一上岸,从后侧翼方向突然向码头冲杀进一只玄甲骑兵,同样是高挂魏字大旗,边上还有凌字大旗。
“元凌!是魏国元凌!是玄甲军!”有人惊愕地大叫。
而此时前翼先头军官的前方漆黑荒废的稻田中,突然亮起上万只火把,鼓声震天,魏军骑兵齐齐向慌了神的两军发起冲锋。
两头夹击!
可怜梁军这已经先行上岸的五万之众,你推我挤,光相互踩踏致死的就三之有一。江面亦不好过,从上风口突然飘来几艘商船,在靠近梁军的渡船之时,突然燃起大火,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很快便有无数梁军跳进滚滚长江。
岸上杀声阵阵,江面上火光冲天,一夜之间,血水染红了江水,浮尸漂满了江面。
此时的扬州城内虽也还有十万之众,却也不敢再贸然进兵。
蔺晨接到消息,久久立在高处,望着群山,长长地叹息,令阁中知晓此事的弟子,一律严守消息,不让静养的梅长苏知晓。
梁国大殿中,萧景琰神情肃穆,底下的大臣个个噤声,不敢多言。当日,年仅十四岁的萧庭生从琅琊阁回来,在御书房向萧景琰请命。
“你?”
萧庭生跪地抱拳道:“父皇,就请让儿臣去吧!苏先生已经平生所学所悟全部传授给儿臣,虽然庐陵皇叔战死沙场,大梁还有我萧庭生!”
当日,萧景琰去皇宫内院一处偏僻的祠堂里,与庭生一起祭拜了一块无字碑,次日,封庭生为长林王,将接受林氏训练的五万精兵命名为“长林军”,戴长林军军牌。庭生接过刻着长林二字的虎符从金陵出发,渡江北上。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不是去荆口,而是打算一直向西北进发,准备偷袭中州。
再说荆口对岸。
元湛以两万骑兵,与元凌的八千玄甲军,一齐经历一夜血战,将十万梁军歼灭十之有八,最后只余了两万不到的残兵败将退回荆口。
不到三万人得了无数战利品,大胜而归。信差迅速提着萧续的人头赶往南琅琊郡中部的淮阴城,去交给姜道成。
查大牛这小伙子精力真是旺盛,回军途中围着第一次见的元凌直转悠,他手里拿着从萧继身上扒拉下来的传世宝剑,睁着一双大牛眼,狂赞元凌那身玄色凯甲狂炫拽,一路上叽叽喳喳,吵得精力也算旺盛的元凌都想把他扔江里喂鱼去。
元湛是不行了,这么高强度的作战他算是头一回经历,整整打了一夜!加上阴冷的江风一直在呼啸,清晨时分他就脸色发白,回去的途中不住咳嗽,看起来像个蔫掉的豆芽菜,根本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昨晚敢仅带百人深入敌方中军,斩杀上百将领,牢牢守在在魏军旗下那个不可侵犯的红衣魔将。
元湛回到泰州城的临时帅府时已是第二日中午,点兵收尾就交给已基本痊愈的李麟。元湛还着新郎官的喜服,只不过已是一身的血迹,分不清是衣服本来的颜色还是血迹的殷红,他迈着疲乏的脚步,走进自住的院落。
小应子早把洗澡水准备好了,元湛有气无力地抬手把圆通师傅赠他的青芒宝剑扔给小应子,挥挥手让他退下。他连澡都洗不动了,现在只想要休息。
“殿下!您可回来了!”这时从身后冲进来一个丫头,元湛抬眼一瞧,是莲香。
莲香跟查大牛有点像,原本在琅琊州就是个孤儿,靠着拾荒、偷盗过活,元湛来了之后,便入了湛王府,跟着卿尘做事。如今算是湛王府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她是一点不怕自家这个湛王殿下的,进了院子便喊:“殿下,您这就不对了,昨夜错过了,今日回来了还不去洞房瞧瞧!”
元湛有些不高兴,冷着脸瞧了瞧莲香,莲香知道他想什么,解释道:“殿下别臭着脸,我可不是被新主子收买而忘了我家姑娘,只是侧妃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等了您一夜,到现在还坐着呢!我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你还是去掀了她的盖头,算是放她一马吧。”
元湛板着脸道:“自作孽不可活!”
可即便是如此说,却还是转身往东头的洞房去了。一进房门,王蓉还真是倔强地直挺挺喜床边,盖着红盖头等着。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这娇柔的身板,微微晃着,似乎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他叹了一声,抬手随意地撩开盖头,看着双眼红肿的王蓉,硬声道:“何苦呢!”说完转身便朝外走,临到门口又加一句。语气依旧生硬:“休息吧,别折腾自己。”
“殿下!”王蓉哭着喊出来,“你问我这是何苦,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的心已经在你那儿了啊,元湛!”
她倒在床上抽泣起来,元湛有些虚弱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也不知道后一句话他听见没有。
莲香跑进来,满头的珠翠撒落一地,王蓉倒在床上已经昏了过去。莲香啧啧嘴,一边给王蓉整理,一边感叹一见元湛误终身啊!看着王蓉脸上的泪痕倒有些同情起她来,要是殿下他多情吧,是痛,要是殿下他专情吧,也是痛,左右都是心碎,还不如出家算了!
偏偏这王氏的大小姐是身负重责,没得选,只剩下死路一条,往后的日子她要怎么过噢!可怜可叹!
回到寝室的元湛当即双腿一软,摊了下去,还好小应子机灵冲进来给扶住了,他扶元湛走到塌前,帮元湛宽了衣,便退了出去。元湛斜靠在塌上,打开床头一只木匣子,里头的一席红衣是当年文清穿着嫁给梅珑的。他抚摸着那柔软的丝质料子,似乎还余着她的体温和香气。
李麟早就提醒过他的,他偏偏给自己造了一场美丽无比的梦,而梦,究竟是要醒的。
可他怎知道,这南柯一梦,醒来竟是生不如死的痛……
次日,江道成接到消息说是元湛以两万骑兵击破梁军十万之众!“怎么可能!”就算他手里捧着庐陵王萧续的脑袋,依旧是有些不敢置信。
信使笑道:“凌王殿下也来了,带了八千玄甲军来,与湛王殿下东西夹击,打得梁军落花流水!”
“凌王殿下!从西夏过来?!”
信使道:“正是!一个多月之前,湛王殿下派人送急信向凌王殿下求援,军中多数人都是不知晓的,直到与梁军开战前一日,才告诉大家,已经与元凌通信商议好,于三月十五,湛王殿下大婚当晚偷袭梁军。湛王殿下还说,梁军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偷袭自己的时机,因而干脆将计就计,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姜道成赞叹不已,当即命人,把萧续的脑袋挂在高高的杆子上,去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淮阴城城门口来回溜达,一边溜达一边高声吆喝:“你们的镇北将军已死!十万梁军已被我军全歼!梁国不会再派人来救你们了!赶紧出城投降!赶紧出城投降!……”
几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有了动作,却是从淮阴城的城剁上挂下一排人头,有士兵在城上高喊:“卖国贼人已被我主帅悉数斩杀!尔等食狗肠之胡人休要做梦,我淮阴守将一心效忠汉梁,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居然回骂了!姜道成一点也不生气,倒是高兴那个简博终于有了点反应!不过那些个脑袋他又不认识,赶紧让人请投降的梁官来看,那些是何人的脑袋。这一看便把渠头城和渎城的官员也看哭了,那墙上挂的便是淮阴城里士族大家掌权者的头颅,连淮阴城令史,崔敬生的头也被砍了挂在墙外。崔敬生是渎城令史崔敬颐的亲哥哥,他夫人柳丽珺是渎城令史柳康的亲姐姐,二位令史哭天抢地地对着城墙,把简博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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