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再见不如不见
蔺阁主的金创药非比寻常,只又是十日的功夫,便让卿尘背上被烫焦的皮肉重新长了出来,结了痂。痒得她整晚整晚睡不着,醒着又总想起家门被踹开,去阻拦的哥哥被一剑劈死的场景。
她母亲抱着她在阴冷的井水里泡了不知道几天,等官兵走了只见到满地的血屋和破碎的砖瓦和东倒西歪的匾额。
母亲伤了风寒,是在她眼前咽了气的,这些场景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赶也赶不走,让她头痛欲裂。
她记得父亲在她背上刺青,一针针下去,整整刺了一个多月才完成。父亲问她:“痛么?”她咬着牙摇摇头,父亲当时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一言不发地开始刺字。
她记不清她到底几岁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还只有六岁,又在下一瞬间忽然长大了,可中间那段记忆却始终是个空白,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她又为何来了琅琊州?那个元湛到底是如何看了她的身子又要置她于死地的……
她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又过了五日,卿尘下决心拜别琅琊阁,下山去。蔺晨给了卿尘些盘缠和药,放她走了,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群山中,他仰天长叹一声:“造孽啊!”那一刻他也不知到底何谓正邪,何谓对错了。他对身后的梅长苏道:“这种事情,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你。”
梅长苏面沉似水地转着轮椅的轮子转身,咳嗽几声,对蔺晨道:“过几日把庭生给我叫来。”
“喂!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对你一点作用也没有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出了琅琊山的地界,一些村庄里陆续能见到一些巡逻的魏兵,其中有一队就擦着卿尘走过,她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她现在穿得就像一个乡村丫头,大概是不太好认出来,卿尘的胆子也就逐渐大了起来。
一次偶然从魏兵的口中偷听到元凌过几日就要开泰州城的消息,便打定主意往泰州城走。
可走到泰州城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了贴着自己的寻人告示,那画画得惟妙惟肖的,只不过穿着漂亮的衣裙,大概跟她现在差别有些大。
大家纷纷议论:“这个姑娘长得真美啊,赏五百两文银!诶呦,肯定是大家小姐,居然弄丢了,可惜可惜。”
吓得卿尘赶紧用头巾遮住脸,走到无人处又往脸上抹了两把泥。那个元湛,居然花五百两银子换她一条小命,他疯了么!他已经拿到曲谱了,也已经把那张谱子给毁了,何必要对她这样赶净杀绝?
入夜,卿尘在泰州城附近的小山丘上找了座破土地庙将就着。这天夜里,土地庙里来了一家子破衣烂衫的人。
卿尘见他们个个饥肠辘辘的,便分了几个馒头给他们。一家人千恩万谢的,从包袱里取出几个白天从地里挖出来的木薯根,掰了一点分给卿尘。
卿尘收在包袱里没吃,倒是见其中一个瘦弱的年轻男人面有菜色,觉得他应该是病了,便张口问:“请问,那位是不是病了?不如我给他把个脉?”
“姑娘会医术?”
卿尘一时语塞,刚说完自己就糊涂了,跟吴玄学的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浆糊一样,迷迷糊糊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学到何种程度了,总之硬着头皮先把个脉吧。
摸过脉象,再看那年轻人捂着肚子,似乎不舒服,卿尘想起木薯,突然叫道:“木薯,木薯给我看看。”
农妇连忙把装木薯根的袋子拿给卿尘看,只见有粗有细,还有一些是脱了水块干掉的,显然不是挖自一颗木薯树。
卿尘问年轻人:“吃的可是块干掉的那些?”
他母亲伤心地道:“我儿他不肯吃好的。”
卿尘道:“恐怕是中毒了,快把这些块干掉的扔了吧,以后吃到苦的千万别咽下去。”
一家子恐慌起来:“那怎么办?会不会死掉?”
卿尘道:“看着样子他吃得不多,赶紧去弄些水来,让他多喝些水,然后你扒着自己的喉口,看看瞧能不能吐出来。”
年轻男人听了赶紧爬起来,冲到外面,扒着自己的喉咙口,呕了半天,卿尘在一边帮他拍着背,身上不小心沾了些秽物。
那大娘过意不去,道:“姑娘,你把身上这件脱下来,大娘帮你去河边洗洗。”
卿尘忙摇头道:“算了,冬日水凉,不要紧的。”
大娘道:“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什么农妇,可是家里遭了难,向北逃难的?看看瞧这小脸蛋,都是脏,走,大娘带你去洗洗。”
“诶!不用!”
拉扯间,那大娘把卿尘的头巾给拽掉了,那家里的几个男丁一下子被她漂亮的脸蛋吸引住了,使劲盯着瞧,其中一个大声叫起来:“娘!这,这这是魏军要找的那个小姐!”
卿尘被吓到了,害怕得眼泪掉下来,跪着求饶道:“大娘,我求求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我……他们是要杀我!我不是谁家的小姐,那些人是要杀了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那一家子面面相觑,她若是通缉犯,张贴通缉告示便是了,怎么看那寻人告示都不像是在追杀。
大娘想了想,脸上堆起笑来,和善地道:“我们不说!姑娘,别怕,咱们不说就是了!”
“真的?”
大娘紧紧握住卿尘的手道:“不说!绝对不说!姑娘放心!我们绝不说出去。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放心,大娘护着你。”
惊魂未定的卿尘泪珠还在脸上挂着,半信半疑地刚放松下来,可突然就感到有人从背后用臂弯勒紧了自己的脖子。
她刚想挣扎,手被大娘死死拉住手,那大娘看着瘦,力气却大得出乎意料,卿尘想叫也叫不出来,窒息中带着绝望,只一会便昏了过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用布条、麻绳、稻草把她捆了个结实。刚吐过毒物的大儿子不屑道:“老子还能让五百两银子跑了不成!”
三儿子讲:“肯定是哪家小妾逃了,惹她家大官人动怒,也不知道这小贱人干了什么,看着实在让人有些忍不住。”
二儿子叫道:“诶诶诶!你小子别乱动!”
三弟贼兮兮笑道:“我就摸摸,又不干嘛。哥,又软又弹,简直极品,要不你也试试?诶哟!娘,你干嘛打我!”
“别动了!手真脏!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就赶紧去报官!你们几个别傻乐!赶紧去弄些树枝、干草来,把她藏起来,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咱们岂不是要跟人家分银子!”大娘骂道。
“还是娘想得周到!”大儿子道。
小儿子撒娇道:“娘,不能把她留下么,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仙女似的,你再让我抱抱嘛!”
大娘啧了啧嘴道:“别糊涂,五百两银子够你们哥几个一人娶仨老婆了。摸摸可以,别想糊涂心思!”
第二天一早,元湛喝了药在院子里跟大牛练剑,李麟在一旁看着,突然有个湛王府侍卫带着一个守城兵匆匆忙忙跑进来,叫道:“殿下!殿下!有乡人报说是卿尘找到了!”
“卿尘!”
元湛听闻立刻干脆跳下石栏杆,利落地收剑,倒是大牛没注意,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下来。
“人呢?在哪儿?”
守城兵道:“来报信的人说就在西门口外小山坡上的一座土地庙里。”
“她受伤了?把医官叫上,走!”
元湛迈着大步就往门外冲,后头大牛追着叫道:“殿下,披上大衣再走!”
他心里又喜又急,哪顾得上穿什么衣服,既然她没自己过来,便一定是伤得不轻,想到这里元湛的不子迈得更快了。王家庄园的第一进院落里马已经备好,元湛连披风都没套,翻身上马,夹紧马肚,箭一样地冲了出去,一群人手忙脚乱地陆续上马,跟出去。
一人白衣玄马飘一般地穿过冷清的街道,直到西城门口才勒马停住,那农家小伙哪见过这样华贵的人物,这白衣公子一身锦袍,繁复的暗花刺绣闪着银光,腰带上的金线看得他口水差点掉出来,这哪里是大官人,恐怕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吧……
“喂!愣什么神!殿下问你话呢,卿尘姑娘在哪儿?!”
那人一抬头,看到元湛白玉似冷峻的面容,心中一惊,还没碰上他的目光就赶忙低下头去,指着对过山上的一个小黄点道:“回……回回回回大官人,就哪儿!那个小黄点就是土地庙,要要要从南边的道绕上去……”
他话还没说完,那匹乌黑发亮的宝马长嘶一声,直接朝西冲了过去,直直冲到半山坡,再往上实在太陡峭了,它才停下,这时候就见那身白衣下了马,然后东一跳西一跳,就那么轻轻松松地“飞”了上去。
那小伙子长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边的守城兵得意地笑道:“没见过吧?那可是我们殿下。找到那姑娘算你走运,走吧,找个地方歇着先喝口茶,待会等着领赏。”
那小伙子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运气,问道:“真真真能拿五百两?”
“你也不看看咱殿下是谁,我大魏的财神爷!”官兵往他手里塞了长小字条,上面写着:“老柴酒馆。”那官兵忽然笑嘻嘻地说:“嘿嘿!这是我家婆娘在北琅琊的小营生,以后公子你发达了,别忘了照顾照顾小弟我生意!就在灵水西二头村村口,物美价廉,包您满意。”
清晨的气温低得可怕,土地庙的残垣断壁上投进一缕阳光。卿尘背上的伤还没长好,昨天一挣扎又裂开几个口子,其实她已经醒了,却没力气挣扎,一声不吭地躺在一推柴草下面,绝望地掉着眼泪。
山上等着的一家子以为大儿子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时辰,大家正靠着墙打盹呢,没想到只半个时辰不到,突然从外头跳进来一个白衣公子,吓的三人东倒西歪。
还是老农妇胆子大些,爬起来,问道:“您……您就是那位大官人?”
“卿尘在哪儿?”元湛扫了一眼屋子,没发现卿尘,打断农妇的话直接问道。
“啊,那姑娘啊,她在这儿在这儿,跑不掉的。”小儿子满脸堆笑地跑去拨开柴草堆。
只一眼便看得元湛肝肠寸断,卿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身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满脸的泪痕。
“卿尘!”元湛的声音都发抖了,卿尘胸上一个黑黑的泥手印却像根箭一般扎进他眼里。
“谁……谁碰了她!”
他一声吼,把三人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扑通扑通跪下,二哥大声求饶道:“我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
三弟一听,也叫起来:“哥!你别污蔑我,昨晚明明是你!大官人饶命!小的也劝过我二哥!是他见色起意!……”
元湛一眼瞧见那家兄弟二人因为挖木薯而满是泥污的手,脸色冷得可怕。
那兄弟二人吵吵嚷嚷,最后连那大娘也数落起他们,元湛银牙紧咬,硬是忍了下来,道一字:“滚!”
“谢官人饶命!谢官人饶命!”那大娘拉着两个小儿子就往外走,三儿子还不肯走,道:“娘!还有五百两银子呢!”被大娘一巴掌刷在脑袋上骂道:“不识相的东西!赶紧给我走!没看见那大官人都怒了么!你小子还要不要命了!”
元湛把愤怒硬生生咽下,跪在卿尘身旁,拔掉她嘴里的东西,伸出颤抖的手指抹掉她脸上的泪,带着哭腔道:“卿尘,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活着。你,你可是哪里伤了?”
卿尘不认得他,却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本来怕得要命,却见他红着眼圈,手忙脚乱地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也可能不是元湛的人,元湛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到的。
她被揭开绳子以后,警觉地往后退了退,握着被粗麻绳擦破皮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您是?”
元湛的眼睛都模糊了,他热切地望着她,却看到她像看陌生人那样用胆怯的眼神望着自己,不住地往后退着,他愣住了。
“卿尘……”
“您……”卿尘慢慢扶着墙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问道:“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姓名?”
“卿尘,你,你不认得我了?”
元湛朝她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怎么会这样?
他觉得胸里某处在抽痛,痛得他无法思考,无法冷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去,流着泪道:“是我啊,卿尘!我是元湛啊!”
元湛!
卿尘的眼瞬间睁大,恐惧替代了她所有的思考,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到她身上的一刻,掉头就跑,没命地跑!
“卿尘!”
元湛做梦也没想到卿尘的反应会是这样,慌不迭地追出去。卿尘哪里能跑得过元湛,眼看着他就要抓住自己,她看了眼西边陡峭的山坡,闭着眼就跳了下去,元湛吓坏了,跟着跳了下去。
卿尘跳下去才本能地施展出一点轻功,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落地的时候还是崴了一下脚,却还是不屈不挠一瘸一拐地想要继续往前跑,一转身,发现那个元湛竟然就落在自己跟前,堵住她的去路。
他是有功夫的!卿尘有些绝望了。
只见那人向自己伸出手,带着哭腔道:“卿尘,我……”
元湛话没说完,“噌!”地一声,卿尘忽地一下抽出他别在腰间的那杆玉笛中的短剑,对着他剑尖相向。
“卿尘!你……要做什么?”他满脸惊愕,还是不自觉地想朝她走去。
“你别过来!”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别过来!当年你灭我凤家满门,如今还要对我赶尽杀绝,元湛,你不怕遭报应吗!”
望着她满是悲愤的双眸,元湛知觉浑身一僵,血流上冲,一阵眩晕,她的话如同钢刀入喉,卡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别跟过来,就算我活不了,你也不想活。”她叫道。
“卿尘……”泪珠从元湛的眼里滚落,现在的他除了重复地唤她的名字,再想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他本能地跟着她,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想过无数次的梦中相拥,盼来的会是这样的重逢。
灭她满门的血海深仇,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元湛无言以对,所以她才装作不认得他,迟迟不去找他?他如丧家之犬那般丢弃了所有尊严,可怜巴巴地乞求她别丢弃自己,跟在她身后,一声又一声地呼唤她,巴望她能看自己一眼,哀求佛祖能给他一点怜悯,让卿尘看到他眼里的恳切,他心中的愧疚。
“卿尘……卿尘……卿尘……”
“你别跟着我!”
卿尘突然回身,一剑刺了过去,毫无防备的元湛就这样傻傻地望着她亲手把剑刺进了自己胸膛。
卿尘拿着那把短剑也傻了,她从未杀过人,那剑尖扎进血肉的触感令她心惊。
她望见元湛不躲不闪就那样站在那里让她刺了进去,她望着他那双哀切的眸子浸满泪水地看着自己。
她看见鲜血从他莹亮的白袍上滴了下来,渐渐染出大片殷红。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知道那把玉笛中藏着短剑?
“不!”
卿尘被自己这个问题吓得松了手,短剑带着血迹掉在地上。元湛一手压着自己胸口,又朝她走了两步,悲伤到说不出话来的他,还想要伸手抓住她。
这时身后的山顶上传来魏兵和侍卫的呼喊声:“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忽然元湛年少时的暖暖笑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卿尘混乱地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元湛,接着便一下子钻进密林,很快没了踪影。
被部下发现时,元湛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卿尘逃走的方向泪流不止。
看到元湛胸前大片的血印的大牛“诶哟娘诶!”一声惊叫,吓得魂不附体。大牛就算自己挂了都比看到元湛被伤了强。把胸口被扎了一刀的湛王爷带回去,他家李麟小爹还不得晕过去!
他扑通跪下大哭:“小的保护不力,请殿下刺死!哇!”
元湛又恍惚了一阵,终于收回了魂,看了眼边上扯着嗓子鬼嚎的大牛,理都不理,接过另一个侍卫手里的披风披在身上,挡住胸口那片红,吩咐道:“咱们走。”
“诶?殿下!您没事啊!早说嘛,吓死俺了!”大牛跳起来,喜出望外地小跑地跟在元湛身后。
“扎得不深。”元湛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继续用手压着胸口的伤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吩咐道:“大牛、青峰,你们去那片林子里把卿尘找到,她身上有伤,跑不远,发现她之后远远跟着就行了,别让她发现。”
“啊?这是为啥?”大牛不解其意,不过还是乖乖地遵命:“殿下要这么办就这么办喽。”大牛一边碎碎念,一边与叫青峰的侍卫钻进密林没了影。
回到王氏庄园的临时帅府,发现卿尘的那一家四口人在待客厅里呢,门口站了一排侍卫。
帅府侍卫长葛苍山上前禀告:“属下欲留他们休息片刻,等您回来了再招待他们,可这家人执意不想领赏了,属下觉得事有蹊跷,便扣押了他们。”
元湛点点头,拍拍侍卫长的肩膀,道:“有劳你了。”然后阴沉着脸走进待客厅,那一家子见了他如见了阎王一般,浑身抖如筛糠,滚到地上,啪啪地磕着响头,一个劲地求饶。
元湛冷笑一声,剑出、剑回,只一瞬,那二子三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往外走,吩咐一声:“把银子给了,让他们滚。”
这时只听得厅中两声惨叫,那兄弟二人才发现双手尽断,血喷出一丈多远。门口的侍卫看了没一个皱眉头的,湛王府里的人都见惯了,这里一向赏罚分明。有敢作奸犯科、喝酒闹事、打架斗殴、仗势欺人、猥亵妇女者,一向是李麟不留情面地手起刀落。
今儿是头一回见湛王殿下亲自动手。
那大娘看着一纸银票轻飘飘地丢在自己面前,又见两个儿子双手全断,又哭又笑,面部抽搐着,大概快疯了。有医官进来帮两个人包扎了完伤口,就把那一家子扔了出去。
守门的侍卫道:“惹了我们姑娘还能留下性命算你们走运,赶紧滚吧,以后老老实实做人,莫再心生歹念!”说完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王蓉整日在自家被占了的庄园中乱转,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着,元湛也不管她,可他也没说放了她家人。她哥是有些功夫的人,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她叔叔、伯伯一大家子人在一处小院中被软禁着,她奶奶则被送回北琅琊的地界,不知道软禁在什么地方。
王蓉也摸不清元湛到底有什么打算,有时候她亲自煮了夜宵去讨好元湛,他倒也不拒绝。更有时候他心情好,还会跟她下两盘棋,或是稍微关心一下她,问问她吃穿用度可有不满意的。可她若是提起要他放了她兄长的事,元湛总面无表情地断然拒绝,准她连去那院子里探望一下兄长都不行。
自那洪门宴一夜之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再没笑过一次。每次见他都是冷着脸步履匆匆,不然便是独自对着月亮吹笛。
今日听说元湛回来时,胸口有伤,王蓉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她犹豫了好久,才打定主意去看看他,走到门口见有医官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元湛的白色锦袍,一大块殷红的血迹叫人触目惊心,王蓉的心就一下子揪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担心那个大恶人来!
她又在元湛的屋门口呆了许久,见平时总呆在里面跟元湛议事的那几位也被赶出来了,她就知道,恐怕他今日的心情是糟透了。
有侍卫见她站了太久,忍不住道:“王姑娘,外头凉,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还好吧?”
“殿下伤得不重,只是没把卿尘姑娘带回来,想是不会好过。”
王蓉了然地哦了一声,来回走了几步,把心一横,推门进了元湛的屋,刚进去却没见到他人,绕过屏风才看到他在屋外头呢,摊在里头那进院落的石阶上,捧着大壶直接往嘴里灌酒。
“你!”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消沉,那一刻,他萧索的背影印在她眼里,yeq一直印到她心里,让她的心跟着他沉沉地落下去,低进尘埃里。王蓉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酒壶,骂道:“这么冷的天,坐在石头上,受着伤还喝酒!你不要命了!”
元湛醉醺醺的,冷冷道:“暂时不会放了你哥的,你回去吧。”
“谁说我是来说这事的?”王蓉坐在他身边,顿时感到一阵石阶上传来一阵凉意。
“那你来干嘛?”元湛把酒壶又从她手里扯了回来,仰起脖子又是一大口。
“我……我就不能关心你一下!”
“关心我?”元湛冷笑:“不是你也想来往我胸口上一剑?”
王蓉心中一惊,道:“这是……这是那个卿尘刺的?”
元湛闻言又是一口酒猛喝。
王蓉想想也是,连江左盟的十大高手都没能怎么伤到他,又是什么人都能从正面直接刺中他的要害之处呢?
“是卿尘刺的吧。”
元湛不答,只就是一口接一口的灌酒,灌到她的心都跟他痛了起来。
“你别喝了,元湛!”王蓉用手强硬地挡住壶口。
元湛忽然一手掐住她的脖子,眼露凶光,道:“谁让你直呼本王名讳了!卿尘可以,你,不行!”
“我……你疯了!你快松手!”王蓉吓得浑身发抖,元湛再狠,也从未真正直接威胁过她的命,可他现在如狼一般阴冷的眼神让她惊心胆战。王蓉的泪流出来,屈辱地求饶道:“我知错了,请殿下放手……”
元湛这才慢慢松开手,面色依旧阴冷可怖,王蓉咳嗽着,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元湛恍恍惚惚地,看见王蓉那双恐惧的眸子,就像今日卿尘见了自己似的,恐惧里带着恨意,像是还在噩梦中一般,无论他怎么呼唤,都唤不醒那个沉浸在噩梦中的卿尘。
他伸出手去摸上王蓉的脸颊,心底唯一一丝柔软变成了哀伤与绝望从眼里流淌出来,嘴里喃喃着:“卿尘,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也不足以偿你满门的血债,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王蓉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哀声乞求着的元湛,心疼着,心痛着,就那样被他拥入怀抱。
他带着酒气,红着脸,用沉沉的声线在她耳边哀诉着:“卿尘,你想刺我多少剑都可以,可以刺到你解恨为止,求你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别那样怕我,别恨我……卿尘,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卿尘……卿尘……卿尘……”
他抱着她呜咽起来,王蓉被他用宽阔的臂膀抱着,心脏明明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人却丢了魂,如同木偶那般动弹不得。
元湛呜咽了一阵,忽然发起狂来,将她按倒在冰凉的石阶上,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裙,一边叫着卿尘的名字,一边重重地亲吻她的身体。冰冷的石砖头与火辣的亲吻让她痛苦地想就这样死在他怀里……
第二日清晨,王蓉醒了,元湛还在身边沉沉地睡着,她叹了口气,帮他盖好被角。
昨夜他发狂的样子让她恐惧,也让她沉迷,只是没到最后一步他便昏睡了过去。王蓉的心碎了,彻彻底底碎了,那时的王蓉脑子也清醒了些,她把元湛扶进屋里,脱了撕坏的衣服爬上床,在他怀里暖暖睡了一夜。
是时候她做些什么了。
这时元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也醒了。他看到身边的王蓉似乎一点不慌张,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痕迹和地上撕烂的衣服,面尘似水地坐起来,唤小应子进来洗漱更衣。
小应子进来也是跟带了面具似的,像是床上光着身子的王蓉不存在一般。
屋里沉默了一阵,王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请殿下纳我为妃。”
元湛这才转过身来,盯着王蓉的脸,冷冷道:“说下去。”
王蓉鼓起勇气道:“侧妃也好,只要殿下肯接纳我琅琊王氏,南琅琊的诸士族便会打消对鲜卑皇室的顾虑。自东汉覆灭,先有三国再有两晋,接着又是刘萧二家,这片土地五十年一改其主,早就没了忠君之说,各家都都只想着怎样在战乱中壮大家族而已。”
元湛站在塌前,居高临下地道:“我要的是那三城。”
王蓉正了正身子,跪在塌上,服顺地道:“这里士族之间早就盘根错节,谁也离不了谁,官府、军中也多有王、谢、崔、卢、柳、冯六大家族的人,只要这些人愿意归顺,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令史将城双手奉上。”
元湛思量片刻,又问:“你呢?你想要什么?”
王蓉道:“我想要殿下保我兄长王充的在北魏的仕途。”
元湛冷冷一笑,转身便往我外走,王蓉失望至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眼泪就要顺势掉下来,可这时就听屋外的元湛吩咐道:“给侧妃量身准备嫁衣,聘礼就琅琊州的右长史印,其它让李麟看着办,七日后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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