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不可为而为之
“殿下!”
元凌一身素缟,全军上下一片素白。每次凯旋回来都是这样,二十万人出发,十五万回。世人记住的是胜利,军人也把死亡留在回忆里。
“殿下。”一名信使踏马飞尘从南而来。
元凌眉间一紧,那信使身着魏国军服,来的方向却不是朝歌,所骑乘的是最好的阿柴部供应的乌马,不见它特别疲累的样子,不觉起了疑心。剑眉倒竖,手握佩剑,大喝:“来者何人!”
信使一惊,马一声长嘶跟着立了起来,那人一个筋斗飞身下马,离着元凌三丈远落地跪下,双上奉上信函:“我乃是湛王殿下派来的,南边战事吃紧,请殿下务必火速前往相助。”
此时空中一声鹰叫,在那人肩膀上落下一只苍鹰,脚上绑着一只大些的竹筒。
元凌打开小竹筒,里头的文字简洁明了,鹰送来的大些的竹筒里附的是地图,元凌扫了一眼便眉头紧皱:“四万人攻下两城,围攻三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什么时候发的信?”
信使道:“当是四日前。”
元凌道:“四日便送东边送到我这里来了?”
信使道:“湛王殿下在全国都设了鸽舍和信站,离这里最近的鸽舍在三百里开外的西隆关,我便是接到传书就从西隆关来了,想必能在这条路上遇见殿下。”
元凌道:“那便是你也不知南边的具体情形?”
信使道:“小的只知道若不是万分危急,湛王殿下定不会绕过朝歌直接给殿下送信。还请殿下早下决断。”
一边的副将卫长征道:“殿下,这……这不会是什么陷阱吧?四万人夺回南琅琊?元湛他脑子坏掉了吧?”
“休得无礼!”元凌盯着地图训斥道,从地图上,兵力部署应该不止四万才对,何故他只说了四万?定是什么原因不方便明说,而且信上的印确实是湛亲王印,最重要的是,还有姜道成的廷尉印。若是元湛胡闹,姜道成不可能陪着他胡闹。
元凌道:“从这里到琅琊州需要多少天?”
元澈在一旁傻眼了,四哥这是真要去东南啊!他道:“十五万人?怎么也要两个月,若是急行军至少也要一个月,可粮草也是不够的!况且大家经历了一场恶仗,现在……”
他话没说完,被元凌打断,道:“十一,你领着大家回朝去吧。”
“四哥,你别乱来啊!”元澈道,“父亲还没下旨准你过去,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信使说得对,若不是情况危急,他不会把信直接送到我这而来。姜道成不是胡来的人。”
他对着身后的卫长征大声道:“集结八千玄甲铁骑,休整半日,带足三十日的粮草,延南线急行。”
“八千人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元澈叫道。
元凌道:“放心,灵州、中州定会调兵给元湛,他要的是能冲锋陷阵带动士气的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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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道成在淮阴城外溜着马,他还真觉得这次有点胡闹了。原本打算一举拿下淮阴城的,结果守将简博真是有两下子,先是稳住局面,当晚夜里下令在城中灭佛,不问青红皂白,管你南边还是北边的,一下子杀光所有和尚,让元湛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加上淮阴城墙厚河深,大概这几年就没停止过加固工程,想靠近都难,别说是攻城了。
三年前他跟着元凌跟这个姓简的干过一仗,上次他们可是十五万人!这个简博也没什么本事,他就一招:死守不出。恰恰魏军就拿他这招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天敲锣打鼓,天天派人轮班在城门口骂,把他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十八遍,这位爷还是缩在城里一点响动也没有。
元湛则盯紧了扬州,前日从金陵运往扬州的粮船,在镇江停靠时被烧了个精光。是双刹帮想投靠元湛,把两军的粮草烧了便是元湛开出的条件。
这伙人活干得还真漂亮,顺便还给元湛拉了一船弓箭。这会双刹帮的帮主正在王氏庄园里跟元湛里喝酒呢。
他穿着元湛送的金丝软甲,上头还嵌了好些阿柴部那边的宝石,浑身亮闪闪的,土豪极了,把阮帮主激动坏了。
“湛王殿下果然是少年英才,能把梅长苏从琅琊榜是挤掉的,不是一般人啊!想想咱们这么多年,受了江左盟多少欺负!现在总算痛快了!哈哈哈哈!”
元湛暗笑,给他倒酒,梅长苏还活着的事没告诉阮帮主,要是告诉他,现在指不定他会把金丝软甲还给元湛,找个借口开溜呢。
“阮帮主,喝酒。要说琅琊地区三大帮派中,就帮主您的双刹帮船最多最好了。”
“好酒!殿下,您这话就对了,咱家老爸以前就是个渡船船夫,做的就是河道上的生意,水上当然是我双刹帮说了算。可要说路上,那便是双龙帮最厉害。双龙帮做镖局出身的,身手不错的人多得是。这些年生意不好做,又被江左盟一直压着,我跟两位高帮主关系不错,您要是想见见的话,兄弟我帮您引荐!”
元湛道:“两位高帮主?可是是兄弟?”
阮帮主啃着鸡腿道:“双胞胎!要不怎么叫双龙帮呢,诶哟,殿下,您这鸡腿怎么这么香啊!骨头还是黑的,没见过啊。”
边上的一位一直跟着李麟学剑的侍卫查大牛插嘴道:“这可是通州乌鸡,用人参灵芝喂出来的,一百两银子一只呢!”
“一百两!”这一说吓得阮帮主赶紧把鸡骨头上的肉渣啃啃干净,恨不能把骨头也嚼碎吞了。
元湛笑起来,道:“别听他胡扯!药渣子喂的,十几两一只而已。”
“十几两也够意思了!”双刹帮阮帮主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豪,如今见着真正的财神爷才知道什么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元湛又给阮帮主添了些酒,阮日金诚惶诚恐地接过,生怕这酒又是什么不寻常的来头。元湛道:“我听闻当初江左盟崛起也是兼并了好几个小帮派才能如此迅速地扩大,帮主可知道他们现在的近况?”
阮日金道:“这不太好说,江左盟生意庞杂,资金往来比较神秘,加上之前我们有些过节,平时不怎么来往,不过只要湛王殿下您一句话,兄弟我帮您打听。”
元湛笑道:“那就有劳兄台了。”
阮帮主临走,元湛又给他提了几只鸡回去给兄弟们吃。这阮日金名字的意思是日进斗金,不过长这么大他还头一回见真正的皇室宗亲。原本他以为北魏是鲜卑人,应该又土又大老粗,今日一见元湛算是开了眼了,文雅清秀,有理有节,出手还大方,不比金陵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差啊!
再说查大牛,他本是李麟家乡的一个孤儿,整日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混口饭,后来被李麟收在府里做事。这样的孩子李麟府里有十几个,李麟这个单身汉无妻无儿的,平时得了空便是教这些孩子练功。大牛这孩子是学武上悟性最高的。最近李麟不是伤了么,就把大牛派来给元湛当护卫了。
这家伙除了调皮点以外,人够聪敏够机灵。
阮日金一走,大牛便道:“那个土包子,也配跟咱们殿下称兄道弟的,也不看看他身上那身腱子肉值几个钱。”
元湛道:“大牛,不好这么说话,没有他,咱们这次可成不了事。你等会再送些江南少见的新鲜玩意去,另外嘱咐他们最近小心些南梁官军,和江左盟的人,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大牛道:“好嘞!这就去办。我保证,那个日进斗金回去肯定能把鸡吹成二百两一只!”
这话一点不假,阮帮主一回去便跟双刹帮的兄弟吹嘘:“我告诉你们,这可是人参灵芝喂出来的鸡!二百两一只,嘿嘿,开了眼了吧!”
元湛看这些江湖帮派看得很透,本质上不过都是些商帮或者庄园地主,任一些江湖故事、江湖传言讲得再神呼,对于那些低级成员来说无外乎是混口饭吃,对整个帮派来说最后还得落在一个钱字上。
一些故事里一穷二白的年轻人跑深山老林里练上几十年,出来变成世外高人了,那都是胡扯蛋,饿都饿死了,还练屁个功。君不见有闲功夫练功的掌门人其实个个都是不差钱的大地主。世人都要吃饭,大侠也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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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山洞里挨了飞流一掌后,卿尘昏迷了整整四日才醒来,醒来之后眼神空空的,见着飞流也不躲了,还问:“这位小哥哥,是您救了我?”
飞流刚准备找绳子来,要把她捆上,防止她再自杀,结果她这一问把飞流问懵了:“我我我我,我是飞流啊!你不认识我啦?”
“飞流?”
飞流赶忙把蔺晨叫来,蔺晨一瞧,这是摔坏脑袋了吧,她怎么管飞流叫哥哥呢?
“姑娘,我问你,你今年几岁?”
卿尘懵懵懂懂地刚想答:“七……”忽然脑袋里出现乱七八糟的回忆,让她一阵眩晕,她闭了闭眼,仔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我家刚出事呢,不对,我跟吴玄师傅学过医,后来他不见了,再往后的事,我记不清了……”
蔺晨一听,熟人啊!吩咐飞流赶紧弄些粥来,又道:“吴玄?可是脖子上有三颗痣的吴玄?”
卿尘想了想,点点头,刚动了动,从背后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蔺晨暗自嘿嘿一笑,虽说吴玄那家伙是被逐出琅琊阁的,可毕竟是他琅琊阁的子弟,这么说来这姑娘还得管他叫一声师叔了。
“姑娘别动,你背上有伤,皮肉还没长好,好好趴着别动啊!”
“我……我的背怎么会这么痛?”卿尘喘着粗气,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蔺晨双手插在袖管中,柔声道:“姑娘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卿尘……”她想着,却想不起为何会叫这名字,她只记得母亲唤她二妹,她只是凤二妹而已,怎么自己也叫卿尘?于是她答:“不……我叫凤二妹……可能,可能叫凤卿尘。”
“你姓凤?”蔺晨思量着。为她医治背上的烧伤时,见过些没坏的皮肉上的刺青,密密麻麻的,像天书一样,不过看了一会便明白是个谱子。
他本来还琢磨不出为何这姑娘背上会有琴谱,为何她要自己躺上火堆,现在这姑娘自答姓凤便什么都明了了。
她是平州凤达的女儿,她背上的乃是传闻中的鬼曲,所以她才不惜自残也要毁掉,事情做到这份上,这姑娘得是对元湛用情多深!
稍后梅长苏醒来的时候,蔺晨跟他提起此事,梅长苏先是一惊,再是了然的神情,道:“难怪元湛要借用梅珑的身份将她绑在身边。”他说完摇摇头,似乎是对元湛的行为不齿。
蔺晨倒是有些不同意,他道:“人生一瞬,乃是须臾之间,想爱就爱,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呀,想太多,人家霓凰到现在还没嫁人呢!哼!”
提到霓凰,梅长苏眼神黯淡了下来,他不想误了她,可终究还是误了她。蔺晨见他眉头微蹙,暗自怪自己多嘴,于是开始扯别的:“说起来这姑娘还是我琅琊阁的人,她是吴玄的徒弟!她应该管我叫声师叔才对。”
梅长苏哼了一声,笑道:“就你这老不正经的样子,还当人家师叔。”
“反正我打算让她留在琅琊阁。”
梅长苏摇摇头道:“那要她愿意留才好。我看那姑娘在你这里呆不长。”
“你何出此言?”
梅长苏简短地道:“她是魏人。”
蔺晨沉默了,叹口气道:“那你就这么让我放她走?”
梅长苏目沉如水,摇摇头。
又过了十日,卿尘背上的伤多数愈合,能下床走动了。屋外院落的墙外便是高山悬崖,把卿尘吓了一跳,她拍着胸口,一转身,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大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停在她身后。
“你是?”
梅长苏道:“我是蔺阁主的病人,在这里养伤的。”
卿尘天真烂漫地笑道:“那祝您早日康复。”
梅长苏一笑,道:“借姑娘吉言。我听说,蔺阁主想把你留在琅琊阁?”
卿尘脸色温和,却是摇摇头,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似的撅着嘴道:“我想回大魏去,我想回平州去,我家在哪儿。”
“那姑娘可要小心了。”梅长苏说完咳嗽起来,卿尘忙过去将他推进屋内,关切道:“先生还是不要外出活动,这山顶风大得很,先生的身子骨怕是受不住,别白费了蔺阁主的心思。”“
梅长苏道:“我不打紧,是姑娘更要小心。”
卿尘道:“先生何出此言?”
梅长苏道:“你还记得你家如何被灭门的么?”
无邪少女的面色瞬间一片阴郁,她艰难地点点头:“他们说,我爹爹谋反了。”
梅长苏道:“你爹爹是遭人陷害的。”
卿尘低着头问:“遭何人陷害?”
梅长苏答:“北魏七皇子元湛的生母,殷氏,还有他舅舅殷司徒。现在琅琊山下全是魏兵,那元湛便是要夺你凤家的鬼曲曲谱才将你追杀至此。”
卿尘抽了一口凉气,心脏砰砰乱跳,想起家中满地是血的样子,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般,让她悲伤得无法自抑,她握拳捶着自己的胸口道:“我那背上的伤?”
梅长苏道:“他已经看过你背上的刺青,便不能再让你有活路,刺青也要毁了才行。”
卿尘泪水直淌,身上痛,心也痛,原来灭她满门不算,还要夺她曲谱,毁她身体,怎样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干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啊!
梅长苏见她如此痛苦,他的心静然平静得一点波澜也没有,他无奈苦笑,他的心是硬了,是彻底硬了。
“姑娘还要走么?”梅长苏问道。
“我不知道……”卿尘掩面哭泣,她不愿在这山上苟且偷生,可下山却也无能为力,“先生,可有明路可走?”
梅长苏道:“不如,你去找元凌,你父亲曾教过凌王剑法,他跟你父亲一样,也乃是北魏的军中栋梁。你去找他,他定能保你平安。说不定,还能替你报仇雪恨。”
“多谢先生指点,敢问先生姓名?”
“无名无姓,琅琊一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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