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逃过一劫,逢善心人

　　“越清！”

　　龙影惊慌地扑到崖边，投眼下望，却已不见越清身影。唯一剩下的，只有岩石上的一滩血迹。　

　　“全都跟我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人马又迅速撤离悬崖，绕道前往崖底。

　　龙影等人走后，悬崖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只紧抠岩石的手，另一只手跟着伸了上来，很快又探出一个脑袋。两只手一起用力，拖起了一具沉重的身子。他整个人艰难地爬了上来，算是有惊无险地逃过了这一劫。

　　某人当时是这样想的：若龙影发现他有没掉落崖底，他便松手摔下去；若龙影没发现，他便慢慢爬上来。所以，他如今爬上来了。

　　显然，他是不想死的。

　　就在方才，他还意图杀了龙影以解心头之恨。直到强冲禁锢失败，他才打消了这一念头。只是内心的激愤，依旧苦苦难消。如今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沾满了脏痕，他自觉狼狈，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这才抬腿离开悬崖。

　　只是行走的步子越来越小，他感到力不从心了。

　　抬头望天，竟是阴沉一片。如今已入初冬，还不曾下过雪。或许最后一场雨过后，便是白雪降临之时。

　　凄凉绝望的心境配上阴空大雨，该是何种滋味？

　　他心中正祈祷着不要下雨，雨便来了。没有秋夏时节的电闪雷鸣，如今这雨来得突然，不声不响，由小而大，倾盆而下，倒像是临时为他准备的。

　　本就沉重的双脚因沾了雨水而更显拖沓无力，此刻竟难以在泥浆中抬起。

　　想起过去种种，他已处于崩溃边缘。人活到这种可悲的地步，还有什么意义继续呢？可他偏偏怕死，落到如今窘迫的境地，还是要赖活着。

　　雨一直下得很大，形成一道道看似朦胧、实则凶残的雨帘。他艰难地向前，漫无目的地行进，双脚陷了一路的泥洼，最后终于无力地跪在地上，弄得泥水飞溅。同时，一簇鲜红的液体从口中喷出，与泥浆混合……他整个人倒了下去，失去最后一丝意识，静静地泡在雨水泥泞之中。

　　苏醒之时，他竟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并且已经换上了一身干衣服。他下意识脱榻而起，心里十分警惕。一个男子正好推门而入，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你醒了，先吃点东西吧。”此人将一碗红枣粥递到他面前。

　　“你是什么人？”出于拘谨，越清没有接过他手中的粥。

　　男子放下手里的粥碗，对越清加深了笑容的深度，显得很宽厚、很豁达。

　　“我叫陈一，几日前为你看过病。”他介绍完自己，便开始捉弄人，“此前看越公子穿着十分喜庆，样子又很是憔悴，莫不是刚从苏府逃出来？如果陈某将你送回去，不知苏小姐会给我多少赏银？”

　　“你想怎样？”越清怕了。

　　“哈哈哈，陈某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你这么怕她？”　陈一调侃地笑着，继而认真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你这招蜂引蝶的体质，她迟早找到你。”

　　“既然陈大夫没打算刻意为难，那我就告辞了，多谢。”越清不识好人心，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了陈一的家。

　　陈一倒也无所谓，笑着目送他离开。

　　如今脱离了魔爪，越清也开始考虑以后的生活。虽然害怕见到父亲，但心里总归是想念的。他猜想父亲如果真的活着，一定会回到故乡去，只要凑齐盘缠，就可以去找他，至少得确认他安然无恙。

　　别的越清不愿去多想，比如说，见到父亲之后该如何交待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经历，交待完之后又该如何求得他的原谅……时至此时，他最在意的只是能否找到父亲、父亲是否会认他，还不曾顾念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亡魂。

　　为了凑钱，他开始找事做。有人看他个子高高，便让他去酒楼里做劳力，也就是扛帮人东西，赚苦钱。他自然愿意，于是去到酒楼里干活，可才半日时间不到，便被人家嫌弃地赶了出来：

　　“像你这般扛不得累不得，更适合做小白脸！”

　　显然落心梧已经断了他所有后路，确实想养他一辈子呢。

　　自从之前尝试冲破禁锢被反伤，他浑身的气力便越来越弱了，走几步路都要喘气，更别提帮别人做劳力。他如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无可奈何地埋着头走在大街上。屋漏偏逢连夜雨，竟又忽然发现有人正拿着他的画像大肆搜寻。

　　他心一紧，跑到一条小巷子里躲了起来，气喘吁吁，心还跳个不停，生怕有人把他抓回苏府去。过了很久，他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路留意，十分没有安全感。没走几步路，他便又碰到一群人拥挤一起，仿佛在看热闹。远远地望去，因为从小眼力比较好，他清楚地看到那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告示，并配有他的画像。

　　落心梧这么快就开始找他了，还弄得如此轰动？

　　他没仔细看告示上所写的内容，只粗略记得几句话：“若有能者告知此人下落，或将其绑送苏府，本人愿以重金言谢，或将全部家财拱手相送。”

　　一看就是落心梧的手笔。

　　为了一个男人，连家底都要败掉，果然是疯女人。

　　越清很快埋着头走开了。只是照这样下去，他恐怕会成为众人争抢的对象。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便又要见到那个女人，想想都够了。

　　他躲得远远的，远离人群，藏在一间破屋里——四面漏风，屋顶漏渣。他拾了木条，搭起了火，整个人勉强暖和一些，只是肚子真的太饿。

　　他知道，很大程度上，落心梧是在逼他就范，想让他走投无路，主动回去找她；落心梧也知道，他跑不远，也休想在短时间内离开这个地方，身无分文的人是寸步难行的，尤其对于他这样的“小白脸”。

　　……

　　在破屋里熬过了一夜，越清居然前往陈一的处所。到人家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门是紧闭着的。他不敢敲门，也不好意思敲门，整个人就坐在门口，蜷缩着身子抵御寒冷。

　　一个多时辰后，陈一才缓缓将门打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睡醒。越清立刻站起身来，面无血色，嘴唇干白，两眼黑黑，以一副无路可走的狼狈模样，稚嫩乖巧地看着陈一。陈一愣住，好奇心满满。

　　“越公子？”陈一挠挠头，“这么早，你有何事？”

　　越清有些腼腆，艰难开口：“陈大夫，你这里缺人手吗？”

　　“人手？”陈一翻着白眼想了一下，然后故意笑了笑，“可有可无，目前就我一个人，还应付得来。”

　　“如此，打扰了。”越清垂头丧气，低着头，转身将要离去，却一下子回过身，再次确认，“你真的不缺人吗？大夫不是一向很忙？”

　　“那越公子能帮到我什么？我需要人帮我采药，帮我晒药，还有……”陈一念经似的说着。

　　“我会，你说的我都会，看病也可以。”越清打断他。

　　陈一一听，朝越清走近一步，仔细瞅了瞅，一脸嫉妒地皱着眉。

　　“你还懂医术？”

　　“早时学过一些，但足以。”

　　“老天真不公平……”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很意外，居然能看到你厚脸皮的时候。原以为你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呢。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昨晚肯定没休息好，先跟我进去吧，我给你安排住处。”

　　“多谢。”

　　刚刚给他安排好住处，陈一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上全是肉片。看他瘦成那样，本想给他吃点好的，结果还没吃呢，就惹得他捂着嘴巴差点呕吐。

　　“喂，不带这么伤人的！”陈一很憋屈，一向引以为傲的厨艺竟被人嫌弃成这样，“我经常给自己煮面，味道还可以。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嫌弃？想吃好的到别处去。”

　　“不是，”越清看到肉就像看到落心梧一样，可实在饿得难受，很想吃东西，于是对陈一恳求道，“请你帮我把肉夹掉吧，沾到肉的面我也不要……”

　　“……你不能吃荤？”陈一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遇上一个怪人，“难道你从小是在和尚堆里长大的？估计这面你是吃不成了，因为里面全是肉汤。你等等，我重新给你下一碗清水的。”

　　“嗯。”越清点点头。

　　又过了许久，心仪的素面终于来了。陈一给他递了一双筷子。他接过筷子后便毫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一反往日的斯文，样子真可谓狼吞虎咽。

　　“你慢点吃，不够还有。”陈一着实汗颜，不知这人是饿成什么样了。

　　等吃完面条擦了嘴，越清开口问道：“陈大夫，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怎么了？”陈一脸上充满了身为单身男子的骄傲。

　　越清看着陈一的样子，估计他也该接近而立之年了。一般男子在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有了妻室和儿女，而他却是孤孑一人、寂寞自守。

　　“我以为你已经成家。”

　　“你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成了亲，有妻子，可惜……一言难尽。”

　　“她死了？”

　　“你才死了！她不知过得多好。细想一下，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她。”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分开？”

　　“咳咳……男人要有骨气。如果主动回去找她，她会以为你走途无路，到了没钱填饱肚子的地步。即便她求我，我也不回去。”

　　“……”

　　越清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的猜想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闭紧了嘴。

　　眼前这个陈大夫，面容十分俊朗。虽然他说话活泼爽快，却气质清雅，一副标准小白脸的模样，难道他是大户人家的入赘女婿？因为被自己的妻子赶出家门，所以沦落至此？如此一想，怪不得陈一会收留他，原来是有些同病相怜的缘故。

　　“怎么不说话？”陈一瞥了越清两眼，微微苦笑，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曾经就是一个小白脸，不过现在不是了。我有妻子，但她不懂得何为尊重，何为平等，时常任性欺人，就像苏小姐一样。后来，我忍无可忍，负气离开了她，直至今日都没见过她一面。只不过和苏小姐相比，她对我还算好的，至少没像苏小姐一样挖空心思限制□□。苏家小姐能把你的身体折腾成这样，想必也是走火入魔了，但愿日后她不要后悔才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如今的女子都这般霸道泼辣，蛮横无理……”

　　“只是你我遇上而已，运气罢了。”越清软软地垂下眸子，在这同病相怜的时刻，竟然没舍得在陈一面前斥骂落心梧半句。

　　“你我之间也算有缘。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很多，以后别叫我陈大夫，认我做个大哥可好？”陈一甚是想要一个乖巧的弟弟，正直勾勾地盯着越清，等他回话。

　　“自然是好，”越清站了起来，拱手一拜，“多谢陈大哥收留！”

　　陈一也立刻站了起来，一手搭在越清肩上，道：“兄弟间不必言谢。”

　　他很高兴，同时也很无奈，“你身体的事，为兄帮不到你，只看日后苏小姐是否能良心发现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为何像是身怀武功的人？”

　　“她只是太过贪玩。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那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其实没有武功挺好的，只是她一口气吸走我太多内力，还封住了我的经脉，致使内力无法再生，所以我才会变成这如今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多走几步路都会觉得力不从心。我找不到其他的事做，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你，想做些轻巧的活。”越清语气平缓，没有丝毫波动。

　　“你不恨她吗？”陈一吃惊地问。

　　“不恨。”越清镇定回答。

　　陈一微笑点头，继续说下去：“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越清诚恳道：“我想存点盘缠，然后去找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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