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没有他的凄伤
君君奶奶自收拾屋子,已将垃圾装满几个塑料袋,放在门口墙角。
饥肠辘辘,我闪身去了厨房,看着这一片贫瘠、荒芜的土地,想起吴楠曾把它打理得井然有序、风生水起,不觉心如刀割,看窗外灯火里飞舞着雪花,恍若隔世。怔忡了片刻,我将眼泪擦去,转身出来,歉意十足地说:“爸,妈,咱们出去吃饭。”
“外面很冷。”君君爷爷拘偻着背,在窗口站着,语气如面色苍凉。
君君却跳了起来,拉着他爷爷手说:“不出去不成,姐姐不会做饭,爸爸才会做饭。”
我看到君君爷爷转身和老板对视,目光悲悯、怜惜,还有那么几分迷惘、不齿。
雪飞风舞,寒气逼人。两位老人拉着君君在雪地上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往门前垃圾桶里扔了垃圾袋子,看到君君站在路口回望我,神情有些凄惶,便紧走几步抱起她。
餐厅里窗明几净,服务员耐心周到。吴楠妈吃了几口菜,嘶哑着嗓子说:
“嘉美,我这身体你也看到了,不好。但你这么年轻,要是想走,就把君君留给我吧。”
君君急忙钻进我怀里,满脸惊恐:“姐姐别走。我要和你一起,不要和爷爷奶奶一起。”
这是一个需要细心呵护的花朵,她的绽放不仅需要阳光雨露,还需要园丁饱蘸情感的栽
培、施肥、拢土。
我看着君君黑乌乌的眼里写满不安、慌乱、祈求,心里万分纠结,又是心痛又是悲痛,抱住她轻轻拍着:“君君别怕,姐姐不走,姐姐永远和君君在一起。”
吴楠的临终遗言犹在耳边,我无法像薄情小人那样背弃恩情罔顾信义。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黑暗,我一定不能让君君受苦,一定不能辜负吴楠的托付。
破碎的伤感藤蔓般在心房交叠,我神情笃定言语铿锵: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带着君君。”
吴楠妈妈比以前苍老了许多,眼角鱼尾纹深刻,几缕白发在头顶飘着,浑浊的老眼里有感动也有错愕:“嘉美,我看出你是真心喜欢君君。君君跟着你,我和你爸都放心。但你要想清楚了,这……会影响你一辈子。你还这么年轻……”
吴楠妈说罢,抿了一把老泪。
我心里五味杂陈,轻轻拨拉开君君额前一缕头发:“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带好君君。”
“嘉美,苦了你了……本来嘛,我们可以搬过来住,帮你做饭、带君君。但你爸舍不得那老屋,住不惯这里。我们老了,都一身毛病,还怕过来给你添累。”吴楠妈反复捻着一张餐巾纸,面色复杂而悲悯。
“谢谢爸妈。我这儿没事,你们只管养好身体,别多操心。”我向来不喜欢深究别人的真情假意,做好自己才最重要。老人自有老人的难处,身体日差,老年丧子,他们的痛苦丝毫不次于我和君君。可我拿什么将老人安慰?
分别的路口,吴楠爷爷挥臂喊车,吴楠妈拉着我手哭道:“孩子,君君的问题,你再好好想想,啥时候想好就告诉我。”
君君敏感地哭起来:“我要跟姐姐在一起,不要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君君哭得很伤心,怎么都哄不住,直到吴楠爸妈离开,君君双手紧紧抱住我脖子:
“姐姐,别把我送给爷爷奶奶,好吗?”
我眼眶如心潮湿,拍着君君,声音沙哑:“不会,一定不会。姐姐要看着君君一天天长大。”
我的声音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思想颠三倒四,精神支离破碎。
苍天无情年华换,良辰已去人独伤,那份炙热的缱绻情怀已是无处寻访。黄金年华应少忧,无奈此心,已被斑驳的伤痕缀满。
吴楠五七过后迎来元宵节,街上人群熙攘,红灯笼在店铺门前招摇,彩霞柔和地透射在玻璃窗上。君君被她姑姑带去,我坐在橱窗内的光影里不住抹泪,向云紫倾诉难言之隐:“以前我恐婚,跟了吴楠才知道,婚姻其实是一病房,一方精心护理着另一方,另一方怜爱心疼着对方。”
云紫挑起嘴角,笑意幽幽:“不尽然。婚姻是一款果品,有的像橘子,剥开哪一瓣都是甜的;有的像椰子,挺大一壳,里边没有多大甜头。许多家过生日时,老婆切着生日蛋糕心里在许愿,老公看着蛋糕心里在诅咒。”
和吴楠的点点滴滴清晰依旧,我的心痛楚、柔软:“可吴楠说,婚姻是一座桥,相依相拥走上桥头时是青年;手牵着手走在桥上时是中年;相互搀扶走下桥时是老年。他说一辈子爱我都不够……”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目光僵直,神情呆滞,活脱脱一个提线木偶。
云紫主持人语调里的感叹将我的抽噎打断:
“嘉美,那吴楠何德何能,遇到你这么痴情的人?他泉下有知,应该笑了。”
我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这么快去了,唯一欣慰的是,留下了我们共同的孩子。”
云紫受了惊吓般弹跳起来,看着我腹部的目光,像看着一颗□□,一挥手,如将军指挥若定:“嘉美,你得赶快弄好这两个问题。一,不能被一个非亲生女绑架了一生,要早些送走她;二,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成为再婚的累赘,得立即打掉。”
云紫的话如冷风凛冽刺向肌肤,慌乱过后的痛感漫向四肢百骸,我在满屋的温暖气流里瑟瑟发抖:“送走君君,我下不了狠心。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我想留下……他的骨血。”
云紫瞪大眼睛,以拳敲桌:“你出门忘带脑了?全是混话!”
我不理她,看着金霞将橱窗涂上金辉,痴痴地自说自念:“我昨天去应聘销售了,时间机动些,方便接送君君。我想租个小房子,别墅招租……养两个孩子。”
云紫的满脸惊诧变成讥讽:“哎哟!伟大的继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不再婚了,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太伟大,太可歌可泣了吧!”
我不理会云紫的嘲讽,但心塞无以形容:“没有吴楠,君君好像变了一个人,听到别人叫喊都仿佛受了惊吓,要愣住很久才能反应;听到爷爷奶奶就会跳起来,再三重复要跟着我,不跟着爷爷奶奶……”
云紫有些同情地点头:“孩子虽小,冷暖自知。别说她,连你也魂不守舍,魂游天外。”推我:“反正得送走她,别随时随地同情心泛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流产,必须的!我陪你去,越快越好,少遭罪。”
三甲医院的妇产科里,妇产科主任慈眉善目让人放心,一听说我要引产,便操着东北话絮絮叨叨地劝勉:
“现在人们喝着毒水吸着毒气,好多女孩都闹不孕,能怀上一个多么不容易?你丫正是生育的黄金期,目前就是有天大的难处,撑过几个月也就生了。要是你们工作忙、没条件养,可以让父母养着嘛。不过是一把米就能养活的生命,干嘛要杀了他嘛?你丫太狠心了吧!”
云紫有条不紊地撒谎:“怀孕前她一直吃避孕药,怕是对孩子健康不利。这段时间他老公也天天喝酒,要生个畸形儿咋办?还不得把两人一生都赔进去?”
由云紫茜茜陪着查验了小便、血液,做了B超,后躺在手术床上,听器械叮当,出了一身冷汗。开始刮宫时感觉痛得要命,我咬紧关,双手攥出了汗,只不做声。
引产,并非听从云紫的劝告,而是屈从、投降于生活。每天上下班、接送君君,搞得我疲惫不堪,更有老板口口声声提醒的“形象”——我因怀胎、生产,或失去外派出国的机会,遑论回国后的加薪升职。活着二字,会教人一日日地剔除温情,迫不得已地冷静、理智。
“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鬓发已白的妇产科主任边动作边摇头叹息:“……啧啧,孩子的手脚都长出来了。就算有天大的艰难,撑过几个月也就完事,你们年轻人真个心狠哟……”
这天双休,我躺在床上发呆,轻抚隐隐作痛的腹部,想着吴楠,便涌起漫无边际的愧疚。
门铃突兀地响起来,惊破满屋如水死寂。我艰难坐起的瞬间,身上轰地一下出了许多汗。这几天动辄满身汗,且伴着一轰而至的燥热。天气尚冷,物业仍在供暖。我知道这是身子特别虚弱的表现,心下一阵黯然。引产引起大出血,靠输血救了命,劫后余生醒来,看到云紫正在哭着跪念菩萨……
我擦着不断涌出的汗,打开房门,见门口的灿烂光影里,云紫提着采购的大包小包蔬菜、食品,栗棕色卷发闪着火一般的光芒。她将颊上一缕乱发抿到耳后,笑微微道:“好些了吗?”
“时时燥热,一动就轰地一下出一身汗。”我领着云紫进屋坐下,黯然抚摸自己面颊:“你看,我脸是否很红?感觉很烫,一动就这样。”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是虚!因此燥热、潮红。我妈说的,她更年期就这样。”云紫发现新大陆似的语调张扬。
日光在地上静柔地流淌。我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盖着蚕丝被,和云紫漫无边际的闲聊。厨房飘出肉香,我便说有些饿了,云紫忙站起来道:“猪脚黄豆汤也该炖好了。”
云紫端着黄豆猪脚汤放在桌上时我正在打开电视。她急忙夺过遥控器关了,俨然提示:
“月子里不能看电视,眼睛会坏的。”
我斜睨着她笑道:“什么月子?别小题大做了吧。”
云紫扶着我坐起来,将汤碗推到我面前,满脸凝重:“什么小题大做?我妈说了,引产比生娃更伤身体。受罪、可怜的总是咱们女人。”
已是正午,云紫便和我一起吃。我一口气吃完喝完,汗已湿了睡衣。云紫喝了汤吃了烧饼,又给我递纸巾又去洗碗拖地,忙得马不停蹄。我歉意地喊她歇歇,她却不听。我便笑道:
“你又不是茜茜,何必那么紧张?”
她和茜茜每人一天,替换着照顾我和接送君君。她是全职太太兼做炒股,茜茜却要守着公司的时间点,分外辛苦。她正在卫生间洗拖把,见我提起茜茜便皱眉道:“本来,我特不待见那个茜茜,有些二。这些天却发现,她嘴巴不好,人倒是不错,厚道、诚恳。”
“对,她一贯直来直去的,不讲究说话方式,心很善的。你几句好话,她会脱了衣服给
你穿。”我坐得困了,在沙发上斜倚着说。
“谁穿她的衣服?扔了我也不拾。”
云紫的鄙夷隔空传来,我不由一笑,云紫就这样快言快语,和茜茜的处处刷存在感倒有
些异曲同工。只不过前者表现的是自负、孤傲,目高于顶。后者表现的是活泼可爱,没心没肺。如果说云紫像高贵的小姐,茜茜就像邻家小妹。
午饭后我们午睡,然后云紫要上网看股票,叠好被子垫在我背后,扶我坐好,打开电
脑,手拿鼠标扭头看我:“从卧室风水上说,电脑放这儿对健康不好。这么多空间,为什么把电脑放卧室?”
我打着哈欠,伸着手臂道:“习惯了,多年的习惯,电脑放卧室比较方便。”
云紫边看股票边和我闲话,一晃半晌过去。我起来走到窗前,看太阳像个硕大的柑橘,鲜艳地挂在西边的树梢,忽然想起君君,忙推推云紫:“快,接君君时间到了。”
云紫回头笑道:“娘娘你身子不便,好生歇着,奴婢这就为您效劳。”
她一贯自视甚高,难得这般“纡尊降贵”。我含笑看着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心里溢满感动。
一月后的晚上吴楠爸妈拎着宰杀、洗净的鸡鱼来吃饭,说鸡是自家养的,不喂饲料,营养价值特高。鱼是在后海钓的,野生野长,没有激素,补养特好。吴楠在时他们偶尔也拎着鸡鱼来吃饭,而此时此情又大不相同。
饭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话题当然离不开君君。当老人以怜悯目光看着君君,说这孩子可怜时,我便马上岔开话题。君君是敏感的。老人前脚离开,她就赖在我怀里不肯起来,嘤嘤咛咛地撒娇,眼泪汪汪问我:“姐姐,看起爸爸的面子,你别把我送给爷爷奶奶,好吧?”
我将她紧紧抱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君君别怕,姐姐不会的。”
“君君知道了,君君好爱好爱姐姐!”君君满足地抱住我,接连几个响吻。
夜里君君睡得很不踏实,似老做噩梦,梦里瘪着嘴,哭哭啼啼地叫着爸爸。
我斜倚床栏轻,看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波波溢进来,触动了思念的泉,悲叹相思依旧,只是思念的那头,永远没了温暖的守候。
习惯了吴楠温暖的臂弯,习惯了和他海侃鸡零狗碎。我一次次感到房子很空床很大,某一刻会突然寂寞得像要发疯。
一阕相思,一世情缘;一曲哀怨,一段薄缘。今夜执笔相思处,月缺了谁的遗憾,月圆了谁的思念?
我拿起手机,想给那个署名“老公”的号码发信息,又流泪停滞。
举目茫茫尘世,谁能了解我这放不下的缱绻情怀?关了手机却关不住一腔悲绪,我盖好被君君踢开的被子,来在客厅,陷进沙发里,看着窗外明月如昼,满屋的空寂伴着不可胜数的悲伤,心里是无限放大的无助、凄凉,瘫倒在沙发上,用毛巾捂着嘴哭。
定到六点钟的手机响个不停,我睁开眼,捶捶困酸的腰,看到大片的晨曦从窗缝挤进来,
便打着呵欠坐起。
往常此时,吴楠已弄好饭菜等着我睡醒。他常说白天忙得不能照顾好我和君君,故总是早早起床掌握先机。他说早餐很重要,菜做两荤两素,八宝粥莲子羹桂圆红枣汤替换着煲,每天我醒来已闻到满屋飘香……
我拉开窗帘打开窗,猝然飘进来淅淅零零的雨丝。睡衣单薄,我忙用手护着胸口,畏缩在窗帏的庞大阴影里,好像又看到吴南灼灼发亮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闪烁。那坚定从容而温暖诚恳的神情,让我渴念到无处不痛。
不知何处一声尖锐的犬吠,我一个激灵跳起来,急忙喊醒君君。
君君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唧唧咛咛地叫着爸爸。
我边帮她穿衣服边好话哄着:“君君乖,快穿好衣服,姐姐带你出去吃饭、上学。”
君君哭丧着脸推我:“不行不行,我要喝爸爸做的桂圆红枣粥,我要吃木耳、金针、海带。”
我又是一阵楚痛难忍,心中黯然,面上带笑道:“姐姐带君君出去吃面包喝牛奶,可有营养了。小朋友们都喜欢吃。”
已穿好衣服,君君嘟着嘴杵着不动,满脸不悦道:“不嘛,我要吃爸爸做的饭。”
我急忙装出笑脸,极力讨好:“姐姐带你去吃麦当劳。”
君君更加不高兴了,摇着头,郑重其事地说:“早上不能吃麦当劳,爸爸说的。姐姐还说让听爸爸话的,这么快就忘了?”
早晨时间紧迫,我心里火急,气得想打她,却只有耐着性子继续讨好:
“姐姐没忘。姐姐今天起床晚了,明天早上再给君君做爸爸会做的饭。君君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好孩子就得听大人的,好孩子就不要挑食,好孩子就是在哪里吃饭都可以……”
我耗尽吐沫星子哄得君君开颜去街上吃饭,送她到校时班里已经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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