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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速之客


  我一进公司的玻璃门,看到会议室里正在进行晨会。人事部长黄帅三七分头发定了型,纹丝不乱,长方形脸上写满苛刻。他正在讲纪律问题,看到我惴惴而来,两眼便从镜片后射出冷肃的光:“陈嘉美近来又请假又迟到,表现非常不好……”

  我正在侧身挤进座位,一时无地自容很地无缝,坐下前偷看了坐在黄帅旁边、面无表情的赵明程一眼。他轻轻瞥我一眼,扶扶眼睛,嘴角蠕动,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时间,我每天上班和接送君君忙得马不停蹄,下班后赶到幼儿园时,教室里往往只剩下君君一人,带着孤鸟般的表情。老师审视我的目光像审视作奸犯科者。好不容易熬到双休我如获大赦,睡觉睡到自然醒便胜似神仙。

  这个双休早上听到门铃响时我急忙起床,打开门的瞬间惊呆了。

  声言和我断绝关系的爸爸妈妈满面风霜地站在门口。

  进屋,爸爸妈妈不请自坐。呆滞了好一会儿,我匍匐在妈妈面前痛哭失声。

  妈妈哭着拉起我,反宾为主地把我扶坐到沙发上,爸爸打开了饮水机。

  妈妈坐在我旁边浑身颤抖无声垂泪,好大一会儿,终于哭出了声:“我可怜的孩子啊,你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现在却要独立抚养大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美美,你不听父母言,被害得这样惨啊,你被地沟油蒙坏脑子了啊……”

  我一听便在心里咒骂该死的茜茜!肯定是这丫告的密。

  我被妈妈的凄惨哭声震颤,停住啜泣,脆弱的自尊瞬间摔碎在地无法收拾,听妈妈的谴责似滔滔流水:“傻孩子,你不心痛爸妈,可爸妈那一天不心痛着你?一想起你我就失眠,你爸头发都落了。我们通过你爸的北京同学,一切都知道了。吴楠的公司早年还行,后来只是个空架子,亏空太大了。现在,账面基本被追责人和银行合伙封死。他就是癞□□趴在马路上,冒充迷彩小吉普。你打工一月能挣多少钱?买买衣服和化妆品还能剩几个子儿?你才不到三十岁,要把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抚养成人,得遭多少罪?经济来源就是个大问题……”

  妈妈所述在吴楠去世后我已得知,吴楠在瑞欣公司任副总,年薪三十多万。妻子出车祸瘫痪在医院几个月,他几乎花尽积蓄。留下的一点点钱,要支撑到养大君君当然困难。

  我的悲伤再度被勾起,抽搐难止,透过泪雾看爸爸,他果然已经秃顶,稀薄的一圈头发围在头顶,像围着广场的栅栏。这使爸爸的领导形象有些滑稽,若不是一双和我酷似的眼睛,这过于消耗脑细胞的官胚子,就连那个因不雅视频落马的雷政富都山寨了。

  我屈指一算,得亏爸爸已经退休。

  妈妈突然冷笑道:“关于瑞欣合伙人家族的种种传闻,真是荒谬至极!你得快将孩子送到吴家,跟我们回去。凭你的条件,再找个好人家不难!”

  种种虚构的富贵荣华,旁人眼中的花团锦簇,都不过是繁华破灭前掩人耳目的喧嚣。可我如何做到弃吴楠的唯一骨血于不管不顾?

  我心里一片虚空,却勉力撑起自己,坐直身子:“不行啊妈。他爸腰椎病,他妈哮喘,还中过风。他妹妹有一对双胞胎儿女,夫妻俩都上班,还要照顾公婆,也有心无力……”

  “那就送给君君的外婆外公。反正你不能这样误了自己!咱和这孩子没任何关系。”妈妈斩钉截铁地说。

  爸爸从饮水机里接了水,放在我和妈妈面前:“美美,一定要将孩子送走。”

  我擦泪,徐徐抬头,忧伤地收尽爸爸妈妈的满脸烦愁,哽咽难言:“君君妈妈出车祸,她外婆精神受了刺激,他外公早已去世。我要不管君君,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奶奶爷爷她外婆都不管,你和她没一点儿血缘,为什么就要管她?我们不是多嫌这小女孩儿,我们是嫌我女儿可怜哪……”妈妈捂着脸哭,颤栗得像风中树叶。

  爸保持了很久的沉默,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面前飘起轻淡的烟雾。他仰头看着房顶,再看着妈妈的凄然、悲伤,看着我将桀骜和沉重一点一点的收藏。

  我扶起妈妈,帮她擦泪,很努力地表示出轻松,装得心平气和:

  “我想有幸福的婚姻,我想被人捧着爱着。可这种生活的前提应该没有冤孽没有愧疚。如果所谓的幸福要以毁了君君为代价,我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幸福?人有很多种,爸妈最了解我。小时候别人打我我都不会还手,不是我怯懦,是我怕打痛了别人,怕伤害到别人。我永远无法自私,无法为维护自己伤害别人。让我变得残酷、冷漠、世俗,我做不到。”

  妈妈忽然站起来,似乎忍无可忍,悲伤褪尽,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怨愤:

  “美美,我们知道你特善。可你也该知道,那么多女人为了改嫁,为了更好的活着,连亲生儿女都放弃不管。你凭什么要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君君负责任?你中那死鬼的毒太深,该醒醒了。你再冷静地想想,就不会这么执拗了。”

  接下来的相当长时间,我以从小所受的仁爱教育和妈妈舌战不休,各执一词,互不妥协。最后,爸爸见无回旋余地,便脸色铁青地斥责我的冥顽不化。妈妈绝望地收起了痛爱和悲悯,实行起强硬政策:“既然你这么不顾你爸妈的感受,我就当没生你!我们以后就是孤寡老人。无论你过得怎样,都不要回头来找我们!”

  妈妈留下铿锵话语,和爸爸气咻咻地走出去。我哭着追到门口,被妈妈十分生硬地推开。

  下午的北京车站,被沙尘暴污染的天空灰茫茫的。风已然十分萧索地吹着天涯倦客的脸。我提着水果、饮料偷偷跟行,在一片喧嚣纷嚷里,看到父母的白发在南来北往的人群里飘着。

  “你要她就别要我们!”妈妈看到我便发出怒斥。

  孤单的回途,风恣肆地吹乱我的凄怆心事,吹落了我的泪飘向天涯。

  晚上我洗完澡披着浴巾出来,看到君君站在吴楠遗像前抹着眼泪,细声哽咽:

  “爸爸,自从你上天后,姐姐每天都带我去吃麦当劳。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君君啊,君君好想好想吃你做的饭啊……爸爸,你快回来吧……”

  我顿时泪如泉涌,神思恍惚浑身无力,浴巾飘落在地。

  君君听到声音急忙跑过来,帮我拣起浴巾,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我慢慢蹲下,任君君为我擦去泪水。她问我是不是想爸爸了。我无声地流泪,将她抱住,发现原本白白胖胖的孩子瘦了一圈,原本红润的面色有些萎黄,整个人恹恹无力,像个病猫。

  吴楠才去世多久?我就把他的女儿带成这样了?

  我的灵魂受到了猛烈的鞭笞,空前的自责,抱住君君痛哭:“君君,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明天就做饭给你吃。姐姐做的不比爸爸做的差!”

  君君一下子精神焕发起来,扬起小手,欢快地拍打我:“真的真的吗?姐姐,你没骗我吗?”又拉起衣襟上的熊猫让我看:“姐姐你看,我这个白熊猫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这才发现,君君的衣服已多天没换洗,白熊猫已经脏得看不清眼色了。我心痛又愧疚,抱住君君进了卫生间,一边给她洗澡一边轻声道:“君君,姐姐没照顾好你,对不起。姐姐明天要把你的熊猫洗白,每天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君君幸福地笑着,小手扬起,将水花往身上撩。洗头发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将头低着,一声不吭。而以前,吴楠和我给她洗头发时她总要被抱得仰躺着,还唧唧咛咛地表示不爽。

  洗完澡后的君君很快熟睡,小脸上挂着幸福、满足。我轻轻为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走进楼道冷肃的风里,走上街道的阑珊灯火里。

  谁家店铺前挂着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好像夜游的牡丹,飘荡在渺不可知的尘世。谁在阡陌旁徘徊?谁在古道边守候?谁家阁楼里传出悠远的二胡清冷似水,那声音弥漫飘拂,仿若要呼唤一个悲凉的传奇。那般苦涩绵长,如诉如泣。

  我茕茕走出那片二胡声,走进渐已冷清的夜市,买了很多蔬菜回来,放进厨房,收拾了一大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又开始拾掇乱七八糟的屋子,感叹自己这些天沉于悲伤不曾旁顾,这屋子乱得简直像个猪窝。

  接近十二点时我躺在君君身边,疲累已极时的睡眠,给人的感觉分外舒坦。

  君君又做噩梦,大声哭喊爸爸,哭醒了。我抱起她轻声安慰,唱着儿歌哄她入睡,看东风清、朗月明,落叶聚又散,寒鸦栖复惊。千年的回眸,千年的孤独。寂寞谁同?孤独谁共?

  这一夜我梦到和吴楠举办婚礼,他将钻戒戴上我手指的那一刻,满座喝彩。又梦到吴楠带着我和君君去游乐园玩,君君笑得咯咯嘎嘎。

  早晨五点我已醒来,熹微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流泻进来。我悄悄穿衣,对熟睡的君君默语:我这就给你做饭去,一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趿拉了拖鞋,悄悄来到厨房,放去在水管里积存了一夜的水(据说这水不宜食用),然后接水洗菜,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久,才炒好两个菜。蘑菇菜心里多放了盐,又苦又咸;鸡蛋西红柿炒糊了,颜色发黑。豆浆机叽叽的提示音响起,我急忙去拔了插头,回头来电饼铛里摊的鸡蛋饼也成了黑乎乎的坨坨。我自责着自己的蠢笨去卧室唤醒君君,伺候着她洗脸、梳头,拉坐在桌前。

  君君看到桌上摆的菜食便满脸馋相,两眼发光:“姐姐,你真的会做爸爸的饭菜了!”

  她说着,欢天喜地的样子,拿筷子夹了蘑菇菜心吃,一下子咸得呲牙咧嘴,却没吐出来,竟是皱着眉头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口变色的鸡蛋炒西红柿,和黑乎乎的鸡蛋饼,依然吃得很香很有味。

  我在一旁看得只是心酸,想她一向伶俐,或是怕惹我不高兴,或是被外面的饭菜喂腻了,便饥不择食。我的心被自责、愧疚填满,甚至有些无地自容,撇下在桌上狼吞虎咽的君君,我悄悄来到卧室,站在吴楠遗像前默默流泪:

  吴楠,原谅我以前的粗心!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你的君君!

  君君的呼叫从餐厅传来:“姐姐,君君口渴,还要喝豆浆。”

  “好,来了。”我答应着,擦去眼泪来到餐厅,给君君倒了半碗豆浆,想她一定是被我超有技术含量的蘑菇菜心折腾渴了。

  君君很快喝完了豆浆,拍着肚子,满足地笑着:“姐姐,看我肚子,像个大西瓜了。”

  我看看时间不早,便忙着收拾出门,将车钥匙放进包里,拿起手机,对君君笑道:

  “君君天天多吃些,就很快长高了。”

  “我要长高,帮姐姐做饭,给姐姐干活。”君君拉着我出门,精神饱满、满脸自得。

  在幼儿园门口放下君君,开车往公司走时,云紫来了电话:

  “嘉美,天还是不暖和,中午去学校附近那家川北火锅店升升温,成吗?”

  她说的学校附近就是我们大学附近。大学时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便到那里聚餐,打打牙祭,云紫至今还改不了口。

  我打着方向盘,应道:“不行,中午时间太紧,来回路上都得两小时,晚上吧。”

  云紫道:“好吧,我没事想和你掰扯掰扯,就为我不肯早生孩子,家庭战争逐步升级,势同水火了。我们没离婚,是因为婚姻就是一局围棋,双方段位越近,切磋时间就越长。这段位包含了学识、修养、性格乃至出身等因素。”

  云紫北京土著,嫁得不错,话里透出一贯的自负。

  晚上我接了君君准时赴约,见川北火锅店爆满。服务生点了火锅将菜上毕,我边吃边听云紫痛诉革命家史:

  “你说他家那么火急干吗?什么世道了,还把媳妇当生孩子工具?本小姐横向可在女神和女神经之间发展,纵向可在牛A牛C之间发展,就那么容易就范?你说生孩子风险多大啊!要一下生个神童还好,当妈的里子面子全赚了。要生个木头木脑的呆瓜,那还不得把两个人的一生赔进去?所以我并没有做丁克族的想法,只是想先过过二人世界再说。可他越来越和我急。最讨厌的是他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教,哭着想抱孙子……”

  君君可能饿了,只管大吃大喝。我忍不住笑道:“什么赔啊赚啊?让人听见还以为你是人贩子呢!依我看他也没什么错,你今年二十九了吧?正是生孩子的黄金期。过了黄金期,生的孩子就容易有问题。”

  云紫轻轻推移面前小碟,神情落寞:“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坚持的东西很难改变。”

  我心有所感,笑道:“大家都在坚持自己。”

  君君要便便,我让服务员领她去洗手间,云紫向我投来谴责目光:“坚持?那要看值不值。你那死脑筋也该转转了!说你多少回了?不能把一生赔到一个拖油瓶身上。这孩子可怜是真的,可谁可怜你?她爷奶要不管,你干脆送她到福利院得了。”

  我欠身给云紫递纸巾,情绪波动:“我知道你的想法不错。可我一想到吴楠,一想到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就没法狠心放弃。你不知道君君现在有多乖。”

  云紫的脸被白雾笼着,毫无遮拦地抖露心事:

  “你说婚姻是什么啊?我一乐天派女人,嫁给他一乐天派男人,才多久啊?这都变成了悲观论者。恋爱那阵子,老以为婚姻是美丽的纽带,现在它成了可恶的绳索。我这会儿琢磨着婚姻它像冰箱,以保鲜爱为出发点,结果把爱冻僵了。”

  与吴楠相伴的温馨纷至沓来,那些幸福已成了不可触摸的云烟。我抑着悲绪微微笑道:“我认为两个人相爱了,婚前应该是酒,越浓烈也就越香醇;婚后应该象茶,越清淡就

  越耐品味。”

  云紫笑着说你既然这样懂婚姻,就应该趁年轻再找一个,何必硬撑着做苦行僧?

  我说我当然不是独身主义者,要有不嫌弃君君的人,我当然会嫁给他。

  我们海侃瞎说,君君吃饱了,就专心致志的听,直至分道扬镳,云紫无法说服我送走君君,我无法说服她放弃避孕。回途,君君蜷缩在副驾上不说话,那样子分外忧郁。

  又一天我接君君遭遇堵车,赶到幼儿园时,看到君君立在教室门口哭,看到我边扑上来,紧紧抱住,十分委屈地说:“姐姐,君君好怕……怕你不要君君了……”

  我知道她多想了云紫的那些话,抑着情绪拉起她说:“君君以后别再说这了,也别这样想,姐姐不会不要你的。”

  君君一进家门,就一声不响地去了小书房。我一边做饭一边偷看,见她低头写字,凝重得像个学者。

  吴楠去世至今,君君就变得越来越沉默,沉默到让人心痛。

  吃饭时君君仍是不声不响,夹住菜只是往嘴里填。而吴楠在时,她总是挑着挑那,提这要求那要求,比如不用汤匙,用小勺;不用白筷子,用巧克力色的;不用小碗,用大碗。

  她不停的要求,我和吴楠不停的手忙脚乱。

  偌大的餐桌前坐着我和君君,周围摆放着整齐的空凳子,只嫌寥落了些。我望望窗外深重的夜色,夹菜给君君,笑着说:“君君想吃什么就对姐姐说哦。君君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长聪明,才不会生病。君君长高了就不用姐姐接送,还能帮姐姐干活了。”

  君君看我一眼,不说话,只是卖劲地吃饭,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几颗米粒掉在桌上,她很有眼色地放下筷子,拿了纸巾捡起,扔进垃圾篓里。

  待我收拾完厨房,发现君君在低头画小人,画的全是吴楠,周围写满了两个字:爸爸。

  君君看到我进来把画藏在身后,咬着嘴唇,眼神游离。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竟有些怯生、疏离,心不由痛楚,且有些惊惶,把她抱起来,亲热地抚摸她头:“君君想爸爸了?”

  君君慢慢点头,泪珠在黑乌乌的眼里打转。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她,噌着她有些冰凉的小脸:“姐姐也想爸爸。君君知道吗?姐姐和爸爸一样爱君君。君君秋天就要上小学了,君君会越来越懂事,懂事的孩子都不闹人……”

  无论我怎么说,君君都不搭话,怔忡了片刻,不声不响地去了书房。

  我虚脱般靠在门框上,看着君君幼小的影子,黯然伤神:那个爱说爱笑、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已经荡然无存。

  也许,她和我一样,需要趟过无数个漫长的季节河,才能走出悲伤。

  突然门铃大响,这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十分突兀。

  我惴惴开门,见一个黑铁塔般的男子兀立在门前。

  “你找谁?”我有些警觉地问,看到他黑色的夹克衫前襟微皱,水磨石蓝牛仔裤的膝盖处已洗得发白。

  “我是君君叔叔,有关于君君的事要说,可不可以进屋?”他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声音略有沙哑。

  我犹豫片刻,将他让进屋里。

  不速之客进屋便脱了黑色夹克衫,很随意地搭进臂弯,绛红色竖纹衬衫围拢出身子彪悍的弧度,无拘无束地在沙发上坐下,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环顾屋子:“没变,还老样子。”

  嫁了吴楠,我却没下意识地改变屋内格局,一切遵循原样。因为我尊重吴楠,尊重他的审美意识,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不速之客打量完屋子,便不住地打量我。我心里毛乱、警戒着,见他点了燃,艳红的火光映着幽深的瞳仁,映得头发也仿佛是红色的。他翘着二郎腿,吐了几口烟雾,露出参差的牙齿:“君君的监护权是属于我的。我准备起诉你。”

  我脑子短路了,愕然瞪大眼睛。

  他弹弹烟灰,嘴角一抹轻蔑笑意:“我是君君的亲生父亲,会在做亲子鉴定后带走君君。小倩单位要赔好几十万,别看你霸着君君不放,可是,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看样子他不需要我的答复,撂下这句话,站起来就走。

  我呆在门口的一片灯影里,品味着他的话,直立的身子对着冰冷、空洞的夜色,听着楼层上东风呼呼,一大团迷雾围着我狠劲儿起舞。

  不知君君什么时候醒的,趴在书房门口悄悄探头,满脸的惊怕模样,黑乌乌的眼

  里布满忧患、沧桑,那眼神绝不像个不满六岁的孩子,怨恨且执拗地说:

  “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那个人的,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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