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夜情的产物
跳完舞,君君来到我面前,有些羞愧,低声告诉我:
“姐姐,小朋友们笑我笨,还说我是白痴,其实我不是……”
心似被尖锐之物刺中,一点点地抽搐、紧缩。我看到君君的大眼睛亮而纯净,懂事得不像个小孩,立在静静的灯影里说:
“姐姐和舞蹈老师都说我不笨,说我不是白痴。我要好好跳舞给你们看。”
我看到君君左脚袜子起了个包,忙问:“君君,你袜子那儿怎么了?”
君君有些羞涩的神情,低着头,慢吞吞地说:“昨天脱了鞋子进舞蹈室时,我袜子破了个洞,露着大拇指。小朋友们都笑我。我昨晚回来怕姐姐会烦,就自己找了针线,把破洞缝住了,袜子就起了个小包。姐姐你看,君君是不是很笨啊?”
我眼前起了一层薄雾,以至于看不清君君的脸,再次抱紧她,摸着她袜子上的小包说:“君君这么小,就会琢磨着自己缝袜子。君君不笨,君君很聪明。姐姐很喜欢君君。以
后,好多人都会喜欢君君。”
君君扑进我怀里哭了,哭着说着:“君君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长大了开车带姐姐去玩,给姐姐买好房子好衣服和好吃的。”
我浑身溢过温暖的柔波,似乎全世界的风雨都在变轻变淡。我低头轻抚这温暖的小身子,抱住这漫漫红尘里距我最近最贴实的温暖。
君君伏在我怀里睡去,睡梦中犹自呓语:“我要多吃,我要长大,长大了帮姐姐干活……”
我望着窗外路灯暖色的光晕,心里是满满的安然、甜蜜。
路灯将世界映得一片琉璃。温柔的屋檐,慈爱的枝桠,静默的巷子,似乎每一处都盛放着莹洁的冰花。它们似从碧落深处来,匆匆赶赴一场人间盛会。
我想告诉全世界,拥有君君,我不后悔。
对于君君的欣喜需要分享,我突然怀念吴楠,将君君放在床上,盖好,打开他生前的专用衣柜,第一次翻看他的遗物。
他的许多衣物都没随葬,我想留作念想。如今一件件翻看,不觉泪流满面,拿起一件衬衣捂在胸口,宛若拥着他的温暖。这是我们在同学会初次见面时他穿的衬衣,上面依稀存留着他的气息。我又翻出一套白色礼服,这是结婚当日他穿着它,引着我在酒店,给亲友敬酒。
往日情形历历在目,只是人已作古。
几天后我租好房子,云紫夫妇和茜茜都来帮我搬出这正在招租的大别墅。待大家散去时君君也已熟睡。我一人在灯下整理衣柜,看到一个做工精美的红色首饰盒。
这盒子我以往不曾得见,便有些纳罕,在灯下慢慢打开它。
一枚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已显陈旧的□□上写着1.1卡拉,代表着一生一世。
无论过去未来,这钻戒显然不是我的。
我拿着盒子呆成雕塑,又看到盒底放着一张精细折叠的信纸。它显然被折腾过无数遍,纸质柔软,皱巴得不成样子。
他独自藏着秘密,将信纸翻皱,而我却不曾知晓。
我心一时大乱,神情莫测,在膝头将信纸铺展开来,仔细阅读:
忏悔书:
吴楠,我的老公!
我再次向你说抱歉,祈求你原谅我的短暂迷途!
虽然你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我是爱你的!但我却那么彻底地伤害了你。
自从那次君君生病,化验出是B型血,而你我都是A型,我才不得不向你坦白我的短暂出轨。你再三追问君君的生父是谁,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他没法和你比,他不值一提!而绝不是如你想象——我想继续欺骗你。
既然你没有为此舍弃我,既然你决定悄悄吞咽苦果。那么,就请你彻底原谅我一时犯下的错误吧。人生之途苦苦匆匆,只有放下,才会快乐。
那段时间你出国一去两个多月,我好寂寞!一个人在酒吧喝醉后遇到他……
一周后你已回来。尽管他再三对我利诱、纠缠,但我没有理他。我知道我是个不爱读书、不爱做家务,喜欢消闲的人。我喜欢享受,没什么内涵。谁说我拜金,我承认。但我实心实意地爱着你!
上帝果真毫不留情地惩罚了我的背叛。事情也实在出乎意料。我怎么也不敢想,君君竟然是一夜情的产物。
看着你那么忧伤、憔悴,我深感自己是个罪人。多次见你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君君,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发展到忧郁、贫血、失眠。
发现怀孕时我也曾暗暗惊怕,也曾暗暗宽慰自己:我就这一次犯错,事情不会那么邪乎!
后来,虽然你看君君的眼光变得温馨,你答应我永远保密,你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你表现得那么好,但我心里隐忧不减。
我想我有一天会突然死去,一定的!所有的罪孽都逃不脱上帝的惩罚。
君君是我们的婚生女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你一定要善待她!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她也那么喜欢你、依赖你。
今夜你出差,我无眠,噩梦连连,听窗外寒风阵阵惊心动魂,便坐起来给你写信。
我怕重创你的伤疤,会把这信藏起来。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也许我已不在人世。
求你,无论发生何种情况,为了君君,求你保密!
永远爱你的小倩
2012年冬月16日
信纸飘落在地,我在满屋冰冷的灯影里蹲成石雕。
果真中了猜测,君君和吴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吴楠之所以对我只字不提,原是答应过,替君君妈妈保密。
夜幕深沉,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吴楠临终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颤抖的手枯枝般向空伸着,要去触摸君君的头,却渐渐垂落下来。他的遗言犹在耳边回响,听起来分外伤感、惆怅:美美……照顾……君君……
我泪流潸然地想着君君的问题,那人若再来,该如何应对?如果君君被夺走,前途莫测,我该如何向吴楠交代?如何向和君君有亲情关系的所有人交代?
仿佛鬼使神差,在我忧心如焚的这个双休日,黑铁塔男人又一次找上门,身后跟着两个法警。法警出示了证件。黑铁塔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神情自得,像是逮到人作奸犯科的证据:“搬家我就找不到了?我今天来,要带我女儿去做亲子鉴定。”
“搬家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报告谁!”我义正词严。
君君正在她的小书房画画,认真、专注。我领着他们进入卧室,掩门,低声道:“只要合上个理字,我会配合你们,但千万不要吓到孩子。”
君君却已推门而入,雪白的小脸忧郁、美丽,像一尊小玉雕,眼泪汪汪地仰着头:
“姐姐,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
两个法院工作人员对视,动容。黑铁塔慢慢走到君君身边,满脸虚假的笑,试图触摸君君:“君君,你忘了我吗,我是你项叔叔啊。”
君君忙往我身后躲,黑葡萄般的眼里盈满水光,竭力去追寻某种流失的记忆,而后突然尖叫:“你是坏蛋!姐姐,他是坏蛋,打我妈妈的坏蛋!”
他东说西说,要君君跟她走,君君惊慌不堪地抗拒,哭着往我身边躲。两个法警看不下去,便劝告黑铁塔,对孩子不要性急。明知局势已定,我满心的荒芜、碎裂,弯腰将君君揽住,看着她冰雕般的脸,看着她眉毛间那颗隐约可见的朱砂痣,心里是翻滚的浪潮。无法抚平君君的恐慌不安,无法改变她的血统,不能干预别人的入侵,连安慰的语言都搜索不到。
我无法抵抗一切命运的既定程序,只有妥协和退步,带着君君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从医院回来又逢冷雨潇潇,不消一会儿,世界就在风飞雨飘里变得一片迷蒙、琉璃,仿佛安徒生笔下的童话世界。我拉着君君下车,进屋,擦去君君头脸上的雨星。君君仰着天真的小脸,黑葡萄般的眼里写满疑问:
“姐姐,我没生病,为什么带我去医院抽血?为什么还和那个坏蛋项叔叔一起去?”
我脱去外衣搭在衣架上,抱起君君,蹭着她冰冷的脸蛋,潮湿的心绪飘散在窗外雨幕里:“君君,这个项叔叔……其实,对你没恶意。”
君君猛地挣脱我,气恼的眼睛瞪得溜圆:“姐姐别骗我了!我以前见过这个项叔叔,认得他是个坏蛋!”
我又为吴楠感到悲哀,许多的疑问在心底发酵、膨胀,便轻声问道:
“君君,你以前经常见这个项叔叔?”
君君食指捣着嘴角进入思索,小声念叨:“经常吃饭,经常睡觉,经常上学,经常画画……”
君君最后认真地摇头,表示否定:“姐姐,不是经常见他。”
我仍为吴楠悲哀着,心里涌起一阵钝痛:“以前见面的时候,他打过你妈妈?”
君君的眼里突然涌起悲伤的泪雾:“他和妈妈吵架,要妈妈离婚,还在咖啡屋里打了妈妈。”
“后来呢?”
“后来,妈妈带我走了。”
我心里风起云涌,知道问不出结果,便再次转移话题:
“君君饿了吧,想吃什么?姐姐去给你做。”
君君转着眼珠想了想说:“姐姐也饿了吧?姐姐爱吃苹果,君君也爱吃。姐姐,先做个苹果沙拉好吗?我要跟着姐姐学削苹果。以后,每天都给姐姐削苹果吃。”
我鼻子酸得难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转面窗外偷偷擦拭,又领着君君走进厨房,让她看着我一点一点地削完一个苹果。
晚上睡觉看到茜茜来电,听君君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我悄悄下床,来到客厅接听。茜茜在电话里大呼小叫:“美美姐哎,现在的女孩都这样哎,心里想着谢霆锋,上过N
个刚认识的床哎,拍着以偷情为目的的拖,嘴里还说非诚勿扰哎!”
我习惯了茜茜的没头没脑,对那个吃软饭的作家总是不感冒,便关切地问:
“该不是你那作家出了状况吧?”
茜茜的语气悲天悯人又显得欢快:“黄帅出了状况哎。”
我便狐疑起来:“黄帅那么精,会出什么状况?”
茜茜的声音欢呼雀跃:“黄帅是北京本土哎,又从名校出来,家里做着生意,祖上留着房产哎。那个女孩是工艺美术学校毕业的哎。黄帅曾经很牛逼地说,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缺点哎。黄帅逢场作戏也作倦了,就被女孩撩拨闪婚了哎。可婚后不久,女孩就经常玩儿失踪哎。对于黄帅来说,你失踪也不要紧哎,候补老婆排成队哎。可关键是这女孩以开设计工作室为名,卷走了他三十万哎。黄帅巨丢脸巨郁闷哎,每天上班的脸色好像上坟哎。”
我不由惊愕:“Oh, my God!真传奇!我怎么就不知道这茬?”
茜茜的话通过呲呲的电波传来:“你每天君君君君的哎,怎么注意别人?注意,黄帅闪婚,我用的是撩拨哎。黄帅目中无人惯了,哪儿把什么女孩放在心上哎?是那个女孩掏出一张宇宙飞船票说,你跟不跟我升天?黄帅一不小心就动容,被钓鱼的美眉抓到软肋了哎。”
我不以为奇:“黄帅不就损失几个银子吗?买个教训,这也不算太差。我以前有一校友,童颜□□,苍井空范儿。搞不懂她有恋叔癖还是怎么的,一遇经济实用大叔必定恋爱,每一恋爱必称老公,把那些大叔乐得屁颠儿屁颠儿,供应消费无极限。她刷着大叔们的信用卡,开着大叔赠送的车,频频和帅哥约会。每次穿帮后必委屈无比痛哭流泪:老公,我是真的爱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茜茜兴致勃勃:“大叔们人到中年更经不得□□哎,这也不算悲催哎。悲催的是那些性侵儿童大叔哎,超变态,超丧心病狂哎。这类人就得被你那苍井空范儿恋叔癖校友恶搞一下。那黑铁塔又来骚扰你们了吗?”
我便细说其祥,最后道:“只怕君君要被领走,我实在舍不得,不放心,可又有什么办法?”
茜茜在电话里说:“你最大的心病不是舍不得,是不放心哎。那人明摆着是冲君君妈妈的赔偿金哎,他不会善待君君的哎。”
我心里是生满杂草的颓园,依着沙发有气无力:“一点辙都没有,只能等亲子鉴定出来。”
茜茜说:“你算被吴楠这个再婚男害惨了哎。君君要是被领走了,你就忘了他们,赶快准备再婚哎。再婚你可要谨慎哎!许多人都以结婚狂始,恐婚症终哎。”
我看着窗外雨幕,如处荒原的凄冷:“别提再婚,我过敏。我现在心里只有君君,每一想起她要被带走,心就被掏空了。”
我顺着洞开的卧室门望去,君君在梦中呼唤爸爸,蹬开了身上的被子。我急忙对着手机:
“不说了,君君蹬成光身子了!”
为君君盖好被子,将她横伸着的小手挪挪,我躺在她身边,思量前路,愁绪翩跹:
当婚恋的诚意被精心设计的圈套包裹,以心换心的游戏就成了兵法中的敌进我退。
这才是物质社会本色。
诚意就如男扮女装的李玉刚在唱《贵妃醉酒》。我水袖婉转媚眼飘飞柔情似水倾情演绎,我痴心不悔。你看不出我这个人是真是假。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我在演戏你在看,但你永远看不清楚我的真面目。
又一个双休我和君君正在吃早饭,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见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刚从门缝里探下头,君君就丢下筷子迎上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外婆。
君君的外婆高颧骨大嘴巴,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衣,短头发烫得好像鸡窝,布满暗斑的脸上堆叠着狐疑,劈面质问我: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还搬家?看不出,你人不大,心倒是倍儿贼!”
我认为她怨我隐瞒了君君身世之谜,便勉力做出笑脸:
“我是为省钱省时间搬家,这儿离君君学校和公司都比较近些。这事儿(我所指的是君君身世,怕君君听出来)……我本来也不知道,后来想问问你,但怕不妥,所以……”
我回头看君君,她正睁大眼睛竖着耳朵倾听。我拍拍君君,笑道:
“君君听话,坐这儿好好吃饭,我们大人去屋里说点儿事。”
君君懂事地点头。我便拉着老太太进入卧房,扶她坐了,关上门,低声道:
“阿姨,我们小声点儿说,君君听到了不好。”
我从饮水机里接了水,递给她:“连君君的爷奶现在都不知道这茬。为了君君健康成长,我想我们应该尽量缩小这件事的影响。我也想过去拜访您,但几次都没打通电话。”
君君外婆说话像吵架,毫不客气地指着我:“别动不动就拿君君爷奶压我。倩倩是我闺女,我辛辛苦苦养大她容易吗?你倒是先提那两个老货!他们不知道?这才正合你心意!早料到你霸占着君君不放,就没安好心!我女儿没了,她的赔偿金难道不该给我?”
我以为老人关心的是孤儿君君,没想到亦是为着赔偿金来。对于蓄意侵吞君君妈妈赔偿金这款罪名,我的羞辱感已不像前时那么强烈,满怀凄凉、伤痛,便不再客气:
“我和君君没任何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担心她的将来,担心她能不能健康成长,能不能幸福生活。你是她亲外婆,我不明白,你在关心什么?”
君君外婆将手里茶杯往面前茶几上一推,由于用力过大,溅出了许多茶水。她看起来怒发冲冠,痛心疾首:
“跟我绕!跟我装迷糊!倩倩单位和保险公司一共要赔偿六十多万,你怎么不告诉我?倩倩是我女儿君君是我外孙!”她老脸上充满受蒙蔽的怨恨,和对邪恶、奸诈之徒的鄙夷、谴责:“难怪你一直不走,还假装为了君君?你早就从君君爸爸那儿知道了这个。你这个盘丝洞里出来的妖精!”
我气得发抖,身子踉跄着后退,声音轻渺,如一吹即散的云烟:
“我只想照顾君君,根本不知道什么赔款。钱对于你们这些人,真的就这么重要?”
妖精这样的字眼于我,真是穿肠鸠毒。
这老太太怎么跟慈禧似的,难道伺候过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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