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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元老的关怀


  君君外婆撇着嘴,极其轻蔑、痛恨:“最见不得想当□□还想立牌坊的主儿!你说的不知道听起来真好笑!咱们出去,让大家评评这个理儿,这世上哪个后妈会不嫌弃丈夫前妻的孩子?更何况她爸都死了?你年纪轻轻的,就甘心领着个拖油瓶过日子?还是那句话,你之所以霸着君君,是想霸着房子和赔偿金。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万般牵挂万般情浓,却换来这般如蛇噬咬,难言的委屈丝丝入扣,我几乎丧失理智,只想和她动粗,但终是忍住,胸口起伏着靠在墙上,浑身颤抖。

  君君外婆见我这般情形更是气焰嚣张,没完没了说起刻薄话来,吵得我两耳发懵,头疼得按住双鬓,自叹不是武斗的料,见路人吵架就会头皮发麻。

  君君外婆对我软硬兼施,对君君连哄带骗,终于如愿带走了君君。

  屋里没了君君的影子,我突然陷于失去整个世界的悲伤里,心一点点地被凄凉、孤寂、绝望掏空。

  越窗的太阳洒在茜茜身上,只是一层轻浮的虚白。帘影被风吹动,缥缈难即。装饰颇有品味的咖啡厅里,茜茜陪着我长久地呆坐,一言不发,并很快喝完咖啡,狠狠地将塑料杯摔在地上:“起初没人要的孤儿,这会儿却成了香饽饽哎。保险还真TM的有妙处哎!”

  我们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坐着。我倚着桌沿,头埋在一片阴影里,泪流满面,语声沙哑:

  “我带着君君的难处,没人体会,没有人相信我,对君君的爱。”

  茜茜满目同情,轻轻拍我:“美美姐哎,我说过让你别管君君,你还不听哎。这是个什么世道哎,好心没好报的事太多了哎。扶起被撞老人的大学生却被讹诈哎;少女护送晕倒孕妇回家却被她送给丈夫奸杀哎;小学校长性侵无数学童哎……”

  我透过泪雾看茜茜,那张大饼脸像一张朦胧画:“敬奉仁善,坚守信义都被人耻笑,善良正义的动机都被疑为不轨。邪恶、不轨之徒却以空谈标榜仁爱、沽名钓誉、颠覆黑白。社会发展到这里,我们到底该坚守什么?”

  茜茜轻轻坐到我身边,揽住我,递给我纸巾:“美美姐哎,君君走了就走了哎,她压根儿不是咱的菜哎。你就不会换个角度想想哎:甩去拖油瓶多好的事哎!咱集中精力投入工作哎,集中精力进行光明的再婚哎。”

  我沉闷不语,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君君、君君、君君。无论法律如何判决,我顽固地认为,不论是黑铁塔还是她外婆,他们以利益为出发点,最终都不会成为君君生命的永久驿站。君君和我有缘,离不开我,只有我才是她最终的驻地。只是这般纠结的现实,我不知要用多少眼泪追忆吴楠埋葬过去,用微笑覆盖伤口永不示人。

  一老外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周萌。老外随手翻看吧台上的日历,指着日历,对周萌说:

  “这个雷锋我知道,是你们中国名人。”

  老外挽着周萌走到门外。茜茜赶忙跳过去看吧台上的日历,激奋地拍打我:

  “老外将霜降念成雷锋哎!赵明程老婆出轨哎!”

  我看着周萌走出的侧影,表示反对:“不就吃个饭?大惊小怪!”

  我为方便照顾君君调换工作,应聘成功时,君君却被她外婆领走。我还是决定辞职,到宇宙软件公司做网络销售。之前,和赵明程的一次工作舞会被周萌误会,和我撕拽、争吵,甚至闹到公司,闹得鸡飞狗跳。更加邪门的是,没有人相信我的无辜,都认为我是感情空虚,铁定插足。我知道这事只会越描越黑,便不解释,这天向主管人事的副总赵明程交上辞呈。

  赵明程面色凝重地看我的辞职报告,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说:

  “辞职?请你考虑清楚!我们公司可是别人挤破门槛都进不来的上市公司。想吃回头草没那么容易。”

  他私下多次向我道歉,我满是疮痍的心,不需要这种无用的歉疚,此时不看他,语气绝决:“我还年轻,要不狠劲儿折腾两下子,心里总觉着亏,觉着白活了。我现在只考虑拿高薪。”

  赵明程面色数变,语气软了下来:“拿高新……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一定要辞?”

  我心微颤,竭力抑制着激愤、悸动:“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知道你的去向。”赵明程神情笃定语气冷漠。

  我的语气如同背书:“艾米公司,经营着计算机、电子专业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服务;计算机网络服务,以及计算机软硬件的开发;信息科技专业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服务,通信系统自动化软硬件的开发,通信网络工程,通信系统设备的销售、安装、调试、维护等。另有电子产品、床上用品、化妆品的销售等等,规模颇大。我去作销售,业绩好了,工资不菲,提成也客观……”

  赵明程猛地打断我:“不成!销售那行不成。” 

  我害怕被人听到,急忙朝门口看看,语气幽幽:“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赵明程双臂拄在桌上,双手抱头,沉闷不语。

  我走到办公室门外,听到他轻若微澜的一声叹息。 

  第一天去艾米公司报道时,我特意打扮一番,穿着荷色百合花真丝连衣裙,足有四寸的乳白色高跟鞋,意气风发地跨进写字楼大门。

  镶在大理石墙面上的宏达网络公司COGO十分醒目,偌大的办公室分成很多格子间,每一处的装饰与色调,无不显出沉稳厚重和恢弘大气。

  我一进入公司大门,看到前台小姐正在专心致志地涂抹指甲油,对她笑道:

  “你好,我是新员工陈嘉美。”

  “你好,请随我来。”前台小姐抬头,将指甲油放好,笑意盈盈地伸臂。

  我被她指引着进入一个靠窗位置的格子间,习惯性拿纸巾擦拭桌子,再看纸巾还算干净。忽觉有冷风吹响膝盖,侧脸一看,旁边有一个大箱子似的东西,正是冷气的进口。

  我摸摸发凉的膝盖皱皱眉,打开电脑,看了半晌销售资料。

  我知道在这家网络公司,一半以上的员工都吃销售饭,忽听几个女同事窃窃私语:

  “最近又招一批销售员,只怕以后竞争更激烈了。”

  “做我们这行,没经验根本不行。那些刚招聘的,过不过的了试用期都不一定呢。”

  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大,似乎故意说给我听。

  我抬头看去,迎来一个鄙夷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缩了身子,下颚抵到桌面,那感觉特别冷硬。明亮的光线,满桌的空寂,忐忑不安的人,眼神空茫地偷窥冰冷、沉寂的四壁。

  前台小姐领着一个男子朝我走来,笑容娴雅:“你好,这位是你的带教路德馨老师。”

  我急忙站起来招呼:“路老师好!”

  路德馨三十出头,身材出奇的魁梧,更兼肩宽臂长,标准的模特体型,穿什么衣服都应会服帖帅气。他或许经常做运动,挽起的袖子里露出贲张的臂肌,每一处纹理都很健壮,隐藏着难以估量的潜能,蓄势待发的活力。

  “不客气不客气。”路德馨笑着摆手,五官一般却透着股精明劲儿,看着前台小姐去了,弯腰趴在格子间的隔断上,悄悄递给我一张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接过来一看,原是数家公司的名称、地址。他的字体雄浑、霸气,透着隐隐的野性,像无数小兽在图腾。

  我抬眸看到他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抱着双臂看我,满脸的热诚,声音很低却不失磁性:

  “你从网上查找这几家公司的电话和电子邮箱,先试着和他们聊聊,方便以后联系业务。电话要低调、谦虚、诚恳;电子信件要写得周详、细致。”

  我忙不迭点头答应,带着深深的感激致谢:“是是是,谢谢路老师指导。”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叮嘱:“无论想干好什么,都得下苦功夫,做网络销售更是这样。要开服胆怯、自卑、清高,要放下架子才行。”

  我望着他背影,不由自主的脸红,这么轻易就被人看透。

  临座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清秀的瓜子脸,对着我笑得纯净,低声道:

  “刚才那位路老师,是公司的销售精英,听说他三年来业绩一直名列前茅,属于元老级人物。有他作你带教,你可有福了!”

  我看到女孩恬然、纯净的笑容,像浸了月光的泉,让人感觉舒适,便对她笑道:

  “我叫陈嘉美,初来乍到,请多帮助、关照。”

  女孩的马尾轻轻颤动,一笑嫣然:“我叫李静,也没来多久。咱们相互学习相互关照。”

  一股不好闻的气息丝丝摇荡,我不由耸起鼻子四下寻找,却听刚才窃窃私语的那位马尾发女同事说:“在格子间还总换什么拖鞋啊,又放毒气,比臭男人还讨厌! ” 

  我拿起杯子去茶炉,看到李静红着脸,正低头穿上高跟鞋。

  直到下班,我按着路老师提供的名单在网上搜索出十几个公司的电话、信箱,逐一整理,又发出了四五个电子邮件。

  在这里上班不久,我发现李静为人极好,但几个势利眼的女同事却都排斥她。恃强凌弱是职场常态,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我但番遇到难题便向李静求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指导,见我工作卖力便表示欣赏。这天我写了一整天的销售信件,并逐一发给客户,连下班时间到了也不知道。李静便带着恬淡的笑容过来道:“没见过谁这么拼工作,你要通宵达旦啊?”

  我看到她低伏的脸,长发瀑布般流泻到胸前,安静秀美,便伸伸舌头对她笑道:

  “我只是冲着六千块的月薪。”

  李静理解地点头,长发轻轻动荡:“谁又是为了工作而工作呢?”

  灿霞飞舞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封律师函,打开一看,黑铁塔和君君的亲子鉴定出炉,如假包换,他就是君君法律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止不住颤抖,满腔的烦愁、忧惧,悄悄抹泪。

  李静从格子间里扭过头来,满脸关切,悄声询问:“嘉美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急忙抹抹眼梢,朝她笑笑。 

  下午五点时同事们陆续离开,而我已向客户发出了十几份电子邮件。这时手机响起来,电波里传来茜茜欢天喜地的声音:“美美姐哎,晚上一起吃饭行不行哎?我有重点趣闻哎。”

  “我去接你。”我说着,看到窗外飘着小雨,天地一片迷蒙,窗玻璃上的水珠像人的悲泪。

  茜茜在电话里说:“就在咱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吃,他们新添了美容粥哎。我请你吃饭,附加免费新闻哎。你耗油送我回家,不算亏哎。”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时,只觉热浪夹着雨往脖子里涌,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

  白云碧空,高楼林立。我开着车融入马路上的蜿蜒长龙里。车空调开着,驱散了热力。我脑子里君君、黑铁塔、律师函,走马灯似的旋转,几次差点闯红灯、追尾。路过宇宙公司附近的小区时,一辆红色宝马斜刺里窜来,唬了我一身汗。那宝马又蜗牛般的在道上转弯,几辆过路车都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辆捷达里的小伙子伸出头来大喊:“操蛋,又一个开家儿!”

  我皱眉自语:“开车无难事,只怕有新人。”

  车前面的雨刷来回刷去雨水,像个孜孜不倦任劳任怨的人。我手搭方向盘坐在车里,不住地唉声叹气。将车泊在快餐店门前时雨下得更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热浪被大波大波的冷气代替。我推开店门,便看到茜茜在靠窗位置,笑着向我挥手:“美美姐哎——”

  我来到茜茜面前低叹一声,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凳子,神情茫然地坐下。

  茜茜身子朝前探着观察我,明亮的猫眼流出紧张:“美美姐,怎么了哎?君君外婆领走君君,那黑大汉有没有再麻缠你哎?在新公司顺利不顺利哎?”

  我拿起面前玻璃水杯喝了一口:“对网络销售,我一直不得要领。每天发电子邮件发得头晕,很少接到回信。”

  茜茜身子一收表示释然:“刚开始都不好做哎。慢慢熟悉了也就好了哎。”

  我拿着水杯皱着眉:“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一半以上的员工在做销售。我得通过三个月的试用期,才能转正。”

  茜茜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嗯,竞争力很大哎。”

  我的心思如窗外雨幕一般纷乱:“虽然我不得要领,但很珍惜这个工作。你知道的。我又不是名校毕业,能在满大街都是高学历的北京落下脚,已经万幸了。”

  喝完一杯水,我又对茜茜说:“亲子鉴定出来了,君君和那黑大汉就是亲生父女。那黑大汉已提出起诉,要法院把君君的监护权判给她,我根本无法争取。君君现在她外婆那儿。我很想君君,也不能去看她,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我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胸口堵得难受。

  茜茜作了美甲的手指头在桌子上胡乱画着,平静的神情变得焦虑:

  “君君这下悲催了哎!那个黑大汉根本不是爱她哎,只是把赔偿金据为己有哎。”

  我心酸楚、悲伤地打理着负面情绪:

  “我得尽快通知君君的爷爷奶奶和姥姥。”

  茜茜手在桌上一拍,瞪起猫眼:“君君姥姥家当初又是病又是神经哎,死活不要她哎。你都习惯和君君相依为命了哎,君君又被她们抢走哎……这些人都可以为钱丧心病狂哎!”

  被茜茜揭开伤疤,我伏在桌上哭起来:“我从小到大,在家乡见过那么多孩子,有的父母离异,有的常年在外打工。他们被寄养在亲戚、爷奶那里。爷奶只知宠爱没有教育方法,孩子多由多动症儿童长成问题少年。更别说那些亲戚,他们对待孩子哪像孩子自己的父母?只不过将就着给一口饭吃。孩子们其实很敏感,也有成人的灵性,从小看人脸色长大,心灵有多压抑?这样的孩子能健康成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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