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轰出门
茜茜受我情绪感染,忧心忡忡起来:“得不到正确的教育,君君将来可怎么办哎?”
我哭得悲戚,茜茜又劝我想开看开些,别为不能把握的事愁坏身体。
茜茜奇怪地没谈她那作家男友,却讲起罗圈腿夏小雨的故事:
“夏小雨说二十二岁那年和女同学分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真爱哎,做好了剩男打算哎。不久前他枯木逢春,告诉大家,说他恋爱了,说女孩是个特别靠谱的北漂哎,特别清纯哎。我们就问上床没有,他说哪有哎?靠谱的女孩都不会随便和人上床哎。”
我被带入情节,瞪着疑惑的眼睛道:“就他?能找个‘特别靠谱’的?”
茜茜高翘着腿,乐悠悠地讲述:
“公司一帮损友就冲着他那句‘特别靠谱’,都等着剧情高潮哎。夏小雨便向女孩求婚哎,请女孩到家吃饭,亲自下厨哎,那牛肉羊肉都从内蒙捎来的哎。他说进展顺利哎。谁要说那女孩半个不字,他就跟谁急眼哎;他全心全意沉于爱河,每天做护花使者哎;又突然宣布恢复单身,欢迎同龄异性骚扰哎。我们就说他把人家睡了之后就甩了哎。他也不解释哎。”
我很不厚道地说:“可见,连北京的罗圈腿都奇货可居。”
我的惊愕平复,又被茜茜挑起,她说赵明程也闹婚变了。
往事如梦,旧情难追。我一怔之后难免要掩饰心底的楚痛,微微笑道:
“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正好趁虚而入。”
茜茜变了脸色,笑容收尽:“我才不要再婚的呢!”有些神秘地向我探身:“你俩倒是可以再婚再婚。”
我朝茜茜瞪眼:“我要再婚,但也不要他这种见异思迁的。”
送茜茜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她:“为节俭着过日子,我决定以后乘公交上下班。”
茜茜大发感慨:“生活真是个杀猪刀哎,将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变得这么和日子计较哎!”
又一天阳光静好,柔柔地穿越玻璃窗,在办公桌上洒下金辉,照得会议室一片灿烂。我们在进行每天的例会,冷气丝丝有声地响着。李静性情温柔、随和,低声问我:
“嘉美姐,你最近业务怎样?拉到客户没?”
我朝她皱眉摇头:“每天除了给目标客户狂发电子邮件,我真的不知做什么好。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催泪。”
李静正要说话,见经理文雄斗志昂扬地走来急忙噤声。
经理坐成蒋中正位置,拢拢纹丝不乱的头发,阴沉的目光从镜片后环顾众人,重复着经常没道理的话:
“你们不要以为每天坐办公室吹吹冷气喝喝茶,就能把工作做好。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光这房子月租十几万,还不说你们这么多人的工资。赚不到钱,要我的命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试用期满业绩不合格就走人!到时谁也别怨我狠……”
我顿时头懵,再也听不清他接着说些什么……
散会后我拿着文件夹刚一走出公司大门,就被灼热的气浪熏得一阵头晕。我按着记忆里的地址,在天地的一片酷暑里辗转了几路公交车站,热得满身汗水直流,终于找到了恒泰保健品有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不由笑了。
可我走出电梯时,笑容就蔫了。
恒泰公司的玻璃门紧紧关闭着。
我心有不甘,抿了一把汗,狠劲儿敲门,大声问:“有人吗?谁在里面?”
从廊道里走过来一保安,目光尖锐地打量我:“你找谁?”
我被他盯得尴尬,故作轻闲道:“恒泰怎么没人?我找经理。”
保安又将我打量一遍,语气淡然:“他们这两天有个招商引资会议,全体出动了。”他略一思索:“估计今天应该结束了。”
听到那边有人叫他,保安急忙去了。
我在玻璃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
等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中午时好多人涌上走廊,有的人拿着饭缸,该是由此去饭堂。一些人轻淡的目光飘过我的头顶,一些人边走边翻手机,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
待走廊里静下来后,我掏出包里备战的面包、蒙牛酸奶,一边吃,一边查看微信里的客户群,看有没新的业务线索,看来看去尽是失落。
两点钟时我揉着困麻的双腿站起来,一胖墩墩的女士已到眼前,用电子钥匙打开恒泰的玻璃门,从电梯里出来一群穿戴整齐的男女,陆续进入玻璃门,有序地占有了各自的位置,又开电脑,泡茶,去洗手间,起了一阵纷嚷。
我站在门旁看着两个清一色黑色职业装、头发绾髻的女孩去茶炉打茶,听那个高个女孩对矮个女孩说:“放一晌假,感觉好舒服!”
矮个女孩说:“人家那些公务员,整天像放假,活神仙!”
我悄悄进入卫生间,掏出粉饼细致地补妆,刚进入玻璃门时,却被前台小姐挥臂挡住。
前台小姐满脸热烈的笑,映暗了窗外阳光,微启红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请问您找哪位?”
我捋着垂到胸前的长发,尽量使笑容显得优雅,翻开手中文件,递给她看。
她听我说明来意,变戏法般将满脸阳光变成阴云,指着门外,耷拉着唇角说:
“不好意思,你请回吧!”
“什么?我来见你们业务经理。”我故作强硬,以势不可挡之态往里走。
她惊惶得像要拦截入侵的恐怖分子,奋力把我往外推,厉声说道:
“我们老总早有规定,推销产品、拉业务的禁止入内。你这是踢我饭碗!”
我被她生硬地推到玻璃门外,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
几个员工从格子间里纷纷探头出来,发出嗤嗤的窃笑。
我挣扎着坐起来,捡起掉了鞋跟的凉鞋,收拾了从包里脱出的化妆品,擦擦眼泪,脱了鞋光着脚、狼狈不堪地走到写字楼门口。
无遮无拦的热浪夹着屈辱、沮丧,排山倒海似的袭向身心,我的心却被冰霜冷冻、覆盖。
保安小哥看到我这般情形有些好笑有些惊诧,另一保安大叔看我的目光却无限怜悯。我察言观色,对保安大叔说不小心鞋跟崴坏了,并给他钱,求他帮忙到附近给我买一双拖鞋穿。
回到公司时已近五点,我进入格子间时,同事们都在准备着下班。
李静满目关切地收进我的颓丧,低声问道:“嘉美姐,又打败仗了?”
我有气无力地跌进座椅,低头擦去汗水:“我和这家公司联系许多天,今儿去却被人家轰出来。你知道那种滋味吗?我感觉自己特无用特垃圾,又白耗了一天时间。”
我身后一个浑厚男声传来:“小意思了。做销售的谁不是被闭门羹喂肥喂壮的?失败是成功的妈。没有妈能正常长大吗?”
我回头一看,正是带教老师路德馨。
李静便苦大仇深似的说:“可这妈太多了,还叫人活不?我前天昨天跑了几个公司,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你不知道人家看咱用的什么眼神儿?真正叫秒杀!我都不知道那些跳艳舞和坐台的是怎么活下来的?唉!看来我这样的销售,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儿了。”
我心里酸楚,沮丧之气挥之不去:“联系业务太难了,人家都不拿你当人看。”
同事们已陆续离开,路德馨对我和李静笑:“走,带你们开个诉苦大会去,我负责伙食。”
李静看看我,我朝他俩点头:“我也不甘心被扫地出门,今晚请客、拜师。”
顾客熙攘的餐厅里,路德馨点好菜,便气定神闲地听我和李静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推销的苦楚,忽然问我:“你今天去这家,是提前联系好的吗?”
“哪有提前联系?我想去碰碰运气。”
他惊讶,有些啼笑皆非:“你竟然电话没打就跑上门了?”
我垂头丧气地掰着手指:“之前给他们发过很多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会被当垃圾邮件删掉。人家可能根本没看过。”路德馨无限感慨似的:“小丫头真是很幼稚。”
见我神情黯然愁眉苦脸,路德馨轻松一笑:
“以后有什么难题就来问我,你不必客气。按我的指示行动,保证不错。”
饭间我们向路德馨提出了许多关于销售的问题,他笑谈间不厌其烦地解答。
从饭店出来时,我觉得夜空那么灿烂,路途不再那么灰暗,心里不再那么悲观。
路德馨开车送回李静又送回我,在租住小区前的灯影里为我打开车门,笑容微妙:
“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不作答,浅浅一笑:“路老师晚安。”
路德馨站在车边,眼里有什么东西倏乎而逝,关怀的话语穿雾破空:
“别怕,当困难来访时,记住有我。”
我边走边向他挥手致意,心里充满感激。
漱洗已毕躺在床上,我看着窗外月色荡漾,回味着路老师的叮嘱,心里的温暖铺天盖地。
即便工作再难开展,即便同事们再不友善,至少有这个老师诚心诚意的指导、关怀。
第二天上班,我信心百倍地打了数个业务电话,终有一家回应,要我登门介绍产品。我欢欣鼓舞,声音脆亮:“好好好,我这就去,拜拜!”
我一溜烟走出写字楼的大门,见整栋楼沐浴在万道霞光里,头顶飘着喜气洋洋的祥云。风自由而来自由而去,吹落一些残花飞絮。我走到公交车站牌前等车,却见路德馨的车开了过来,便急忙招呼:“路老师好!”
车玻璃徐徐摇下来,路德馨探出头来,笃定的神情,自信满满:“小陈这是去哪儿?”
我朝他一扬手,笑道:“倩妮化妆品公司让去谈业务。路老师,你这是……”
他喜形于色地朝我摆手:“上来,我顺道送你。”
车上空调开着,坐上片刻就没了热意,感觉十分舒爽。我靠在车座上闭目合手:
“菩萨保佑,让我谈成这笔业务吧!”
大街上车来车往,路德馨平稳驾驶。近处的店铺装饰精美琳琅满目,远处的摩天楼如同浸泡在云海里。
我一进入经理室就感受到满室温馨,这里装饰典雅,摆设豪华,放着花卉盆景和高大植物,有着好闻的檀香气息。
业务经理头发稀疏目光炯炯满脸笑意,指着沙发:“请坐。”
我道着谢,仪态悠闲地在他面前坐下,心里难弃忐忑。业务经理亲自递来一杯茶,笑道:
“我看了你的电子邮件。小路是我们多年的业务关系,他向我介绍了你,说你值得帮助。我们公司的微机统一由总部管理,下面几个分公司也都要更换微机。我先看看你的产品介绍。如果可能,尽量合作。”
原来是路老师!
我惊喜、羞愧着,急忙从文件夹里翻出资料,一一向他详尽介绍。
看得出他比较满意,不住点头,完了笑眯眯地告诉我:“行,明天你来订合同。”
“经理真是爽快,谢谢您了!”我忙不迭站起来道谢,告辞。
我意气风发地来在停车场时,见到路德馨的一瞬竟红了脸:
“路老师,劳你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路老师手臂一挥:“举手之劳,小意思。我做销售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客户资源还是可以的。帮助帮助新同事,我还是很乐意的。”
车一个转弯驶入大道。
我在副驾上扭头,望着路老师驾车的侧影,风度翩翩,安适如常。只是,那沉凝的神情似乎有些莫测。而我,有些莫名的忐忑,将满心的钦佩、感激化作默然,一些奇怪的思绪飘向远处。
这天下班后我执意要摆谢师宴,让路德馨选地儿。他选的是公司附近的一家苏菜馆。
食客不多,服务员很快地端上四道菜:镜箱豆腐,碧波瑞雪沙拉虾,卤香菇,红烧猪扒。
我给路老师倒茶,望着那个猪扒皱眉。路德馨忙问:“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说杜绝猪系列,淡然笑道:“可能今天喝茶多放了菊花,有些胃痛。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
路老师忙嘱咐服务员:“煮壶姜汤,快些。”
服务员转身去了,很快端上来热腾腾的姜汤。
淡黄的液体被路老师捧着,放到我面前。我嗅到一股久违的、不可抗拒的男子汉气息。
温馨的灯光,低回的音乐,食客也不那么喧嚷。我对路老师聊起我的郑州老家,讲到父母对我的宠爱和期待,而我却为已故的吴楠和父母闹翻,至今不相往来……
讲到那些人为争夺君君妈妈的赔偿费,对我的恶语羞辱时,我悲伤彻骨,泣不成声。
路德馨满面怜悯,欠着身子,轻拍我肩安慰:“别难过。谁都会挨骂。受国之垢是社稷主。受国不祥是天下王。父母和你是血肉关系,亲不常疏,久分必合。风水轮流转,人不会永远处于不利位置。”
几个食客以复杂的眼光向我们瞩目。
我拿起纸巾擦泪,抬头的瞬间,和路德馨目光相碰,愧疚地自嘲:
“瞧,这谢师宴变成诉苦会了。”
“没事。这说明你对我比较信任。”路老师自斟一杯二锅头,拿起茶壶,淡黄色的姜汤细流进入白瓷杯里,在我心上泛起暖波。
路老师和我碰杯,一饮而下,似乎看着时光里的某个片段:“九年前我刚来北京打工,穷得天天吃馒头和咸菜。现在还不什么都有了?你现在可比我那时强多了,虽说过去有挫折眼下有苦难,但已经有车有房有大学文凭。而且,还有我这个老师帮你嘛。”
整整此晚,我们畅所欲言,聊得投机。当饭毕走出餐馆时,店里已无食客,街道旁晚风吹乱花枝,飘落几瓣玉蕊。
我只穿了件桃红色针织半袖短衫,忽被风吹得直哆嗦,随着路老师上车,突然感到铺天盖地的暖意,倏见前路似锦百花盛开,原本渺不可测的未来,瞬间让人信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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