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该相信谁
云淡风轻,皓月澄明。赵明程在阳台上轻握我手,看着天上的流云说:
“爸妈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死于遗传性心脏病……。我查过家史,外婆生了五个子女,幸存的只有我妈妈。我怕会隔代遗传,怕不能给你一生幸福,心里矛盾重重……至于周萌,我实在是想安慰妈妈……唉!”
他说完,发出一声深长叹息,面色沧桑一如百年老树。
我心里是千回百转的酸楚、怨恨,撒娇般地,一下接一下捶打他:“你也太小瞧我了。结婚就一定要生孩子吗?没有孩子婚姻就一定不幸福?况且,也不一定会隔代遗传呢!这就值得你那么狠心地虐待我……”
悲伤的浪潮侵吞着我们,赵明程任我捶打,不避不闪。我打得手痛了,便喘着气停住,却再次被他揽住。他眸光闪闪,顿使月亮暗淡:
“美美,原谅我。不管以后如何,我都要和你携手面对困难、挫折。”
我颤抖着啜泣着倒在他怀里,幸福得不辩天日。
初夏时业绩继续突飞猛进,这天我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笑着和茜茜讲电话:
“……赵明程考上了公务员,对我好得像童话。爱情给我注入了新的活力,工作激情倍增,业绩迅速上升,这个月又登上了公司红榜。想着能为君君的未来造福,我这心里特高兴特高兴……”
茜茜没有了往日的聒噪,声音平稳:“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哎。”
我心里飘起一根幸福的丝线,颤悠悠地飞上了天。
茜茜好像成熟多了,关切地叮嘱:“别让他去你们公司哎。你和路德馨那些绯闻……真假难辨哎!”
我笑着,压低声音:“下班时间到了,拜拜!赵明程在外面等我。我们都几天没见了。”
几个女同事路过,怪异的目光弯弯曲曲地打量过来,看得我颇不自在。我转身就走,听到一个女声:“怎么回事儿?她这么快就东山再起了!”
另一女声:“怎么回事儿?还不是那回事儿……”
众人一阵哄笑,继续肆无忌惮的嘲讽。
一人接着道:“裙带一松业务猛升,这是有些人百试不爽的法宝,有什么奇怪的!”
我脑子像要爆炸,身子摇晃着后退,顺着墙壁一滑到底。
我不知怎么来到楼下的,隔着玻璃门,看到赵明程立在街边的树影里,不时地朝写字楼张望。他的衣服皱着,头发也不似往日整齐,下巴上露出稀薄的胡茬。
他那儿发生了什么变故?一种不祥之兆将我笼住,刚一推开玻璃门,却见一个方脸小眼面色萎黄的妇人径直走来。她大约三十出头年纪,凛冽的神色使人五内生寒,劈面问道:
“你叫陈嘉美?”
我有些莫名其妙,对她点头。不料她一把揪住我,面色怨毒咬牙切齿,厉声骂道:
“狐狸精,害我跑来跑去,总算抓到你了!”
她二话不说,凶恶地对我拳脚相加。我来不及反映她的敌意,惶然挣扎,抵抗着她的乱撕乱打,一边大喊:“赵明程,赵明程——”
赵明程闻声飞跑过来,使劲扳开那女人手,拽住我逃离一段,将惊慌失措的我紧紧揽住,爱怜地捋顺我被扯乱的头发,低声的询问充满关切:“这女人好凶啊!为什么对你发飙?”
我被强烈的羞辱感淹没,哭着摇头:“我……不认识她……”
“她认错人了吧?”赵明程话音刚落,女人的斥骂凌空传来:“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这个骚狐狸!有这么好的男朋友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勾引我老公?你就这么喜欢当小三儿?祖传啊,有瘾啊……”
女人已追上来,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地踢打我,无奈被赵明程挡着,招招落空,便不绝声地辱骂、诅咒,口口声声说我是狐狸精,耐不住寂寞,勾引有妇之夫。
赵明程听着她的辱骂,渐渐愣住,初时的无措神情渐转狐疑、愤恨、羞辱,冷凛的目光一轮轮鞭向我的头脸。
此时我才醒过神来,已将面临的烂事思量清楚:这女人是路德馨妻子无疑!因为我业绩再次飙升,嫉妒者向她搬弄了是非。
女人携着母兽的凶悍朝我扑来,满口肮脏的斥骂。我惊弓之鸟般借着赵明程躲闪,她却不肯罢休,豁命追击。我狼狈不堪地躲避,发现身边围满了人,不少是我同事。这主妇追打小三的狗血剧情刺激着他们兴奋的神经。他们特希望将剧情推向更高潮,纷纷议论着,脸上清一色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知是谁喊道:
“什么时代了?不打小三她就登堂入室了。能动手就尽量别吵吵了!”
又有人喊道:“什么世道,有没天理啊?不要廉耻就业绩第一啊!”
赵明程揽着我的手臂在渐渐松开,我感觉自己骤然被推进冷寒的深渊。
我浑身哆嗦着站在2015年的初夏里,从头到脚散发着彻骨寒意。
那女人窜上来猛地拽住我,狠命地踢打,高分贝的声音带着爆破音,震耳欲聋:“扰乱社会妨碍别人家庭的狐狸精,不得好死的狐狸精……”
我从小到大没和人动过手,早已被闹懵了。赵明程梦醒般想来护我,却被一群人恶意挤搡着隔离。女人步步进逼,我不知所措地瑟瑟后退,捂着滚烫的脸,看着她又一次扑来。路德馨却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很快将发飙的女人制住,拖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几只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将我嘲笑,世界如同沉到海底。
很久后我看到一缕晚霞飘落在写字楼顶,带着奇幻的凄凉色彩。而赵明程抱着头蹲在地上,神情可怕目光空洞,那样子仿佛六神皆空灵魂远去。我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他。他萎靡、狐疑地看我,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吐出一字。我木桩般呆立着任思绪翻飞,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无法向谁证实我的清白、无辜,无法告诉谁这场闹剧纯属误会。
赵明程就那样抱头蹲着,眼神空洞面色晦暗,呓语般地自问:“这个世界,该相信谁?”
“该相信谁?”我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实则自问:“连他都不相信我,我该相信谁?”
突然难抑悲愤,窦娥般的哀伤,我发疯般拽他,向他发飙:“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想拽他走,离开这黑白混淆之地,可他那么沉重,我拽不动,便放声哭道:“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要相信我啊……”
“相信?要我怎么相信?”他的声音颓废到底,轻渺无力。
我无言以对,双手抱头,放声痛哭。赵明程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缓缓转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蹒跚的脚步渐行渐远。
远处的楼层里,风发出尖细的嚎叫,花在风里徐徐凋零。我如同立于冰天雪地,下意识地环顾冰冷、寂寥的周际,内心的凄凉、悲伤、绝望无处可抛。
猛想起君君,我疯一般往停车场跑。
周末,我一早醒来开了手机,拿起小镜子看看脸上瘀伤已好,便想着赵明程的蟠然醒悟,和我联系,然却等来云紫电话:
“嘉美,我今天去医院进行受精卵植入术。高磊出差了,你去陪着我,我心里踏实些。”
我急忙坐起来说:“这么速度啊!”
云紫声音凄冷:“什么速度?我的血泪史被你说得多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我婆婆住进家里给我演没有孙子的绝望、悲惨,句句话都给我催泪,还监督排卵、B超、取卵。今天,孕育才正式开始。你不知道那个受罪劲儿……促排卵期间,我几乎每天都要挨两针,屁股上起了两陀硬结疼痛难忍。取卵时的穿刺痛得要命……”
云紫的控诉使我发抖。
和君君陪着云紫来在生殖中心,坐在候诊椅上看着很多人神情慌张地走过,形形□□的不孕病人扰攘着,一如海上浪潮。一对男女拿着诊疗单从诊疗室出来,脸上布满愁云。男的西装革履,满脸怨恨:“真是见鬼,竟是卵子和精子不能结合。”
女的说话更见情绪:“我就说嘛,我们的结合就是个本质性的错误。”
“错误的根源还不是你狠劲儿追我?”
“谁追你了?那是我上当受骗了……”
我看着他们相互讥讽、埋怨着走远,又一对拿着诊单的中年夫妇走过来。染着金黄头发的女人说:“染色体怎么会异常呢?还第七位染色体断臂……”
又一队夫妇阴沉着脸走来,女的说:“医生说我年轻时避孕多了。都怨你,整天只图自己快活……”
虎背熊腰的男人针锋相对:“医生说不孕的原因主要是你现在年纪太大了,压力又大……”
女的气得耸鼻瞪眼:“我年纪大了,你年纪不大?人家还说也可能是你那功能底下……”
不孕的原因竟然这么多?看起来孕育之事非等闲。我拉着君君手坐在诊疗室门外,想着云紫的满脸愁云,脑子里顿时一片荒芜。
近一个小时后云紫才出来。我看到她面色那么苍白,急忙搀住,关切道:
“怎么样?很痛吗?”
君君转到云紫面前,紧张地问:“阿姨,治病很痛吗?”
云紫看着君君又看看我,嘴角一丝惨笑,忽摇着我手轻声道:
“上次取卵,穿刺时很痛,刺激得,只想小便……哪儿有厕所?”
扶着她去往厕所路上,我感慨万端道:“本以为孕育这事儿是顺理成章,原来还这么可敬可畏啊!”
云紫望着前方的一抹阳光,神情笃定:“我以前那么容易怀孕,这次,我很有信心成功。”
我鼓励地笑笑:“是啊,你就满怀信心地等着宝宝出世吧。”笑容尽处心底倏忽凄凉,因为和赵明程失去联系,君君的可爱、伶俐,安抚不了我的满怀疮痍。
这天上班后我接到路德馨信息:同事嫉妒你业绩飙升,给她电话告密,用心恶毒!她和我闹得不可开交,不听解释,烦透了!如果你愿意……我这就离婚,咱们共同打拼出一番天下,看谁还敢嚼舌头?
几时沦为随人挑拣的处理品了?我早对路德馨憎恶、失望透顶,面挂冷笑回信:
谢谢抬举!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共同?
他回信:早就料到,美丽的女人都水性杨花。你想在这儿混,就最后谈判。
最后?我想了想,回复:我丢人显眼还不够吗?有什么忠告,请在电话里说。
他回信:六点钟在老地方等。关系到你去留。
我无奈,咬牙回复:可以。希望你君子。
天生喜欢安定,我不想辞职。可主妇追打小三儿的新闻马上就会风靡客户群,我的业绩必会大受影响,赵明程更让我痛不可言,一想到这里我就除了一身冷汗。
路德馨还会耍什么大招?
下午四点时我给云紫打电话:“云紫,你现在身体咋样?我今晚有点儿公司里的事儿,你能帮我去接君君吗?”
云紫大包大揽:“除了屁股痛,我精神得像个精神病,但医生让卧床。接君君让我老公去,君君现在和我们熟络着呢。你应酬完来我这儿睡吧?”
“谢谢你,云紫。睡别处我会失眠。”
五点钟时我背着包走出写字楼的电梯,苦思冥想着这最后一次见面的玄机。
六点钟时我赴约那个酒店,推开门时,见路德馨坐在椅子上,后窗映出夕阳的彩辉,完全成了衬托他彪悍身影的背景。他指着身边座位,眉目端肃,例行公事的样子:“坐吧。”
我以原地不动向他表示抵触,声音冰冷:“有事直奔主题,不要拿你的卑鄙,挑战我的黑名单。我急着回去照顾君君。”
他黏糊糊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倏忽涌上冷笑:“一定要表示这么生疏?你为了帅哥拒绝我?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对我就真的没一点感情?”
一想起赵明程我就特想哭,退后几步,靠墙才能站住,抑着悲绪,脸上摆出疏离、排斥:
“上班和照顾君君已经很不容易,请行行好,别把我往死胡同里逼!”
他站起来,向我逼近。在这样的二人世界里,他一双眼阴沉地翻着我的时候,总是这般放肆无礼:“就和我说这些?想和我彻底告别?告诉你,我从来就不是绅士,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这个人一向游离在道德规则之外,对我感兴趣的东西,从不遮掩隐晦……”
他低头,恶狠狠地将口水吐在地毯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盯视我:“如果,你想的是彻底告别,那么我不介意再重申一次,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对于他这般要挟似的语气,我立即变得怒不可遏:
“你已经把我搞得声名狼藉,还不够吗?还想怎样?想杀了我吗?我死了你才安心!”
我转身要走时被他生硬地拽回,他的情绪像火山爆发: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订单为了你的自尊,我背着你请过多少客送过多少礼,磨破嘴皮跑断了腿!而这一切,我都瞒着你。你以为就你喜欢玩儿清高啊?我也想!可我知道,那是死路一条!这世界,没有友情只有交易。到处都是交易,等价代换!现在她们因为嫉妒排挤你,告密告到我老婆那里。那泼妇和我闹离婚,半夜三更的吵骂,找了许多客户取证……”
他滔滔不绝,只说得声泪俱下。
我万绪纷纭,不住擦着鼻涕和眼泪,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依稀在梦里,他的头埋在我重峦叠嶂的胸前,双腿压着我的膝盖,强劲的进攻无休无止,凶狠无比。
他凶悍地劲刺,我蓦地一噎,痛得好像要闭气,陡然睁大眼睛,望着苍白如斯的房顶。
他用力地按住我,几乎是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冲刺。我侧着脸,躲避着他的鼻唇,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唇却捕捉到我的脖子,在那片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一串串微痛的印记。
我想,肯定会留下印痕,可浑身瘫软,没一丝力气,阻止不了暴力,无法维护尊严。
潜意识里他仿佛变成了赵明程,我渐渐如一条失水已久,突然被扔进海水里的鱼,又一次重温那些酝酿在梦里的颤栗、□□,快乐无比。
多少个冰寒的夜晚,赵明程的影子伴着我的孤单。
也许是独身生活太久,我仿佛要以男子的恣意侵袭来验证青春女子的生命活力。我们喘息着呐喊着,像两条拼命搏杀的动物。此身不似在人间,游弋于不可名状的天堂,烈火烹油的锦途。
许久,许久, 我看清了他的嘴脸。他像个强大的统治者,手臂撑在我肩膀两侧,毫不留情地肆虐着、进攻着、享受着。也贪婪地低头,以狼一般的牙齿咬我的锁骨,嘴唇含着我嫣红的蓓蕾,如同一个贪吃的孩子,又如一个怀着异术的恶魔,撩拨着我柔弱的身子和脆弱的本能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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