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一)
祁霄洗澡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卧室里的手机在响,抓紧时间冲干净出来看,顶多十分钟的工夫,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一一点开,全都是徐青霭。
“哎呀,霄啊,你可算是来信儿了!”
电话刚一接通,徐青霭就咋呼起来,那边的背景音里混杂着歌声和劝酒声,他显然已经喝多了。
“什么事?”
祁霄没心情和酒鬼啰嗦。
徐青霭大着舌头,话都说不利索,含混地报出个地址以后就一个劲儿地让祁霄去救他。
祁霄挂断电话,眉头都拧起来。
徐青霭给的地址是“声色”里他自己的包厢。
声色是桐城最大的娱乐场所,一共四层,下边几层都好说,只有顶楼实行的是会员制,一般人压根儿进不去,这个城市里醉生梦死的二世祖都以在这里有一个固定的包厢作为身份的象征。
祁霄推开包厢门,被里面浑浊的烟酒气息呛得咳了两声,他捂着鼻子扇开眼前的烟雾,看向角落。
徐青霭戴了个鸭舌帽,身边环绕着一群莺莺燕燕,大腿上坐了个袒胸露乳的姑娘,正揽着他的脖子,一杯杯给他灌酒。
看见祁霄进来,他拨拉开身边的女子:“出去,都出去!”
他起身趔趔趄趄地向祁霄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号起来。
“霄啊,哥哥对不住你啊,顾郑郑那个臭脾气,我真的是没办法……”
听到她的名字,祁霄的心痛到呼吸都凝滞起来,他推开徐青霭:“怎么了?”
“她说我要是不把你的下落说出来,她就一撮一撮地把我头发剪掉……”
徐青霭摘下帽子,扒拉着头发给他看。
祁霄就着昏暗的灯光,往他头上仔细看去,果然看见他半个脑袋的头发都被剪得七零八落,好像被狗啃过。
他轻叹口气,也只有顾郑郑敢做这样的事。
“你告诉她了?”
徐青霭觑着祁霄脸色:“你也知道她手多黑,搞不好一剪子就给我豁掉半边耳朵,我哪里敢不说……”
祁霄勾起唇角,苦笑起来:她还是知道了……
此时已是初秋,夜色四合,凉风习习。
祁霄看着楼道口熟悉的身影,再也没办法往前迈开步子。
顾郑郑还是老样子,一身浅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站得笔直,整个人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小区绿化做得极好,郁郁的灌木丛中,偶尔还会亮起点点未尽的萤火,祁霄被那微光晃到眼睛发酸,竟然生出了泪意,他只好闭上眼不再去看。
郑郑,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一)
林树来电话时还是凌晨两点多,顾郑郑睡得正沉,珍贵的深度睡眠被铃声打断,她很是恼火。
“谁?!”
顾郑郑的烦躁透过电话传来,电话另一边的林树吓得缩了缩脖子:“是我……”
“这个点儿打电话,你要死啊!”听出林树的声音,顾郑郑恨得直咬牙。
“你别这么暴躁,我也是为了你,”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刚才碰见黎照,”他迟疑了一下,“他说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国……”
顾郑郑的耳边仿佛响起一个炸雷,腾的一下子坐起来。
这些年刻意回避的名字突然出现,她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刚才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从小一块长大,顾郑郑和黎照之间的事,他自然清楚,电话那边长久没有应答,林树有些担心。
“郑郑?你没事吧?”
顾郑郑好像被踩到了尾巴。想都没想就回答:“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她清了清嗓子:“回来得正好,让他看看没有他我也过得很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树装作没听出她说话时的颤抖。
顾郑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抹去脑海里那个清癯温暖的身影。
“没想好呢,先挂了吧,律所明天还有事要忙。”
天还没亮,顾臻就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
“顾臻……”
他刚拐进厨房,就听见身后传来幽幽一声呼唤。
他被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慢慢转回头去。
客厅角落里开了一盏射灯,顾郑郑正坐在沙发上,一张脸被灯光映得惨白。
“顾郑郑!”
顾臻瞪起眼睛骂她:“才几点你就起来发病!”
顾郑郑走过来:“你不是也没睡。”
顾臻拣了个锅淘米。
“葭尔刚吐完,想吃东西,我给她熬点儿粥。”
程葭尔是顾郑郑的大嫂,怀孕两个多月,妊娠反应正是厉害的时候。
“哥!”顾郑郑突然凑过来。
顾郑郑少有这么称呼他的时候,顾臻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又要支使我干什么?!”
“哎,看你说的,那怎么能叫支使。”
顾郑郑顶着掉到下巴的黑眼圈,挤了个笑容出来:“我想去相亲。”
早饭后,顾茂琛正给院子里的小叶黄杨修型。
“爸,”顾臻走到他身旁,“有事要和您商量。”
顾茂琛放下手里的工具.
顾臻留学回来就接手了公司,这几年处理事情越发老练,几乎不用他操心。
“郑郑要相亲。”
“哦?”
顾茂琛眯起眼睛:“知道为什么吗?”
顾臻摇了摇头:“只知道凌晨两点的时候,林树给她打了个电话,具体是什么事还不清楚。”
顾茂琛沉吟一阵:“往美国那边查。”
“那相亲的事?”
“随她去,她开心就好。”
“不过,”顾茂琛提起修枝剪剪掉灌木丛一侧突兀的枝条,突然回头,“咱们郑郑这个脾气,有能降住她的吗?”
顾臻:“……正愁这个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以顾家的地位,一放出消息,还真有不少上赶着来相亲的,顾臻给编了编号,一股脑儿都排到了顾郑郑那边。
顾家,
顾郑郑正瘫在沙发里看电视,她心里藏着事,哪有闲情去看节目,一百多个台已经颠来倒去打了三四遍。
顾臻下了班,进了门就过来找她,递过去张照片:“今晚是这个,榕市开源的独生子,祁霄。”
顾郑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剑眉星目,帅得动人心魄。
“医生?”顾郑郑啧啧两声,“这修图修得也太过分了。”
“你都不挑的吗?”这话是问顾臻。
顾臻典型的直男思维:“我挑了啊,证件照都照成这样,真人肯定差不了。”
……前边几个歪瓜裂枣把自己修成吴彦祖你也没看出来。
顾郑郑摇了摇头,懒得跟他解释。
傍晚七点,顾郑郑穿过熙熙攘攘的晚高峰,准时踏进了约定的餐厅。
她眼尖,走了几步就看清订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远远望去,对方的背影显得分外挺脱,顾郑郑撇了撇嘴,心里暗自祈祷别是个背影杀手。
祁霄听见自己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估摸着是家里给安排的那一位顾小姐来了,早早起身迎接。他不甚关心对方什么样子,只是想赶快走走形式应付过祁甘澧。
祁霄早晨下夜班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座机号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起来。
“晚上给你安排了相亲,你准备一下。”电话那头是父亲祁甘澧。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他长出一口气,话里也带了几分无力:“爸,我有手术,去不了。”
祁甘澧猜到他的态度,早有准备:“我问过了,不是你主刀,手术换个一助也能做下去。”
姑妈祁琳是医院副院长,父亲自然有的是法子给他腾时间,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祁霄突然觉得累极,没再说话,算是应下了。
“女方是凌远顾家的丫头,你多上点心,那边分公司刚开起来,单靠你姑父还玩不转,我在榕市也鞭长莫及,要想早些在桐城站住脚,还得靠他们顾家使点力气。”
电话里祁甘澧说得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却让祁霄越来越透不过气,他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应道:“好的,爸,我会照做。”
挂掉电话,祁霄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终究还是逃不过去了。
这种事早就在他的预料当中,父亲一向独断专行,完全不能忍受别人违背他的意愿行事,当初肯允许自己逃离他的掌控,来到桐城,显然是打好了这个算盘,只不过拖了三年才提出来,让他略有些意外罢了。
“祁先生?”
真人竟然比照片还要好看些,眉目清朗,五官磊落,整个人帅气得锋芒毕露,却偏偏给人感觉极舒服。
顾郑郑暗暗舒一口气,庆幸自己穿得还算得体,她连轴转了好几天,见了十几个P图大王,终于出现一个好看的小哥哥。
她太久没见过美男子,心里只觉得惊艳,一群草泥马拖着感叹号东窜西跑奔腾不息(卧槽!卧槽!卧槽!),面上却强忍着不动声色,只作出一副娇羞腼腆的样子,偷眼继续打量祁霄。
祁霄虚握住她伸出的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祁霄。”
见到顾郑郑,祁霄心底有些意外,他来桐城三年,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关于顾郑郑的风闻。
顾茂琛白手起家,一力创建起庞大的凌远集团,顾家在桐城地界里可谓是呼风唤雨,这位顾小姐是顾家唯一的女儿,在家里极受宠爱,长得皓齿明眸,美艳动人,只不过据说品性不大端正,传闻她嚣张跋扈,无恶不作,心狠手辣,无所欲为……
祁霄这几年在坊间听说的流言中没有一个好词,他已经做好忍受的准备,可眼前的女孩笑得温婉可人,反而更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你好,我是顾郑郑。”原来真的有人眼睛里面有星星的啊,鼻子怎么也长得那么挺哦,一定是吃可爱长大的,这么唇红齿白,哦哟,笑起来更是好看得不要不要的。顾郑郑越看越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抿着嘴暗暗用力,抑制自己的痴汉笑容。
两人打完招呼坐下,祁霄把桌边的花束递过去:“顾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顾郑郑耽于祁霄美色,才发现还有花拿,她捂嘴惊喜:“哇,好漂亮的花!”
哦哟,小哥哥真是贴心得不要不要的,捡到宝了哦!这么一来,更不能放过你了!
顾郑郑用花掩住自己笑崩的嘴角,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过忘形笑出猪声来。
祁霄看着低头闻花香的顾郑郑,越发觉得她娇憨天真,一束花都能让她开心成这样,这么单纯的女孩子,为什么在传闻中会那么难听呢。
面前的顾郑郑笑靥如花,祁霄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招手叫过服务生点菜。
这家餐厅在桐城很有些名气,客人络绎不绝,顾郑郑原本就是这里的常客,对锅底菜品全都了如指掌。
眼下她翻着菜单,不住偷眼打量对面的祁霄,后悔让顾臻定在火锅店,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吃老火锅的。
顾郑郑思来想去,毅然决定放弃口腹之欲,做一个无欲无求的淑女,娇滴滴地掐起嗓子把球抛给祁霄:“祁医生,我不常来这里的,特色菜什么的也不是很清楚,你点好不好?”
祁霄冷不丁被嗲起一身鸡皮疙瘩,只得问了问她的口味,点好一套锅底菜品。
等菜时有些无聊,气氛渐渐尴尬起来,祁霄随口起了个话题聊起来:“顾小姐做律师,平时工作应该很忙吧?”
“还好还好,我没有多少案子,时间很自由的,还是你们做医生忙一些。”顾郑郑翘着兰花指捏起杯子,呷了口茶水问道:“祁先生有什么爱好吗?”
“平时工作忙,下了班也没什么事做,基本上就是健身做运动。”祁霄适时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顾小姐呢,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呢?”
“哦……我这个人爱好很单一的,无非就是看看书研究研究菜谱之类的。”顾郑郑说着话,努力把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菜品渐渐上齐,锅底也开起来,顾郑郑松一口气,埋头吃起饭来,中间偶尔再夹杂几句闲聊,气氛虽然有些尴尬,倒也不失融洽。
两人吃了一阵子,汤底见少,祁霄招手叫过服务生加汤。
加汤的小姑娘很瘦弱,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二十岁,兴许是新来的,业务不是很熟练,抖抖索索地举着跟她身子一样宽窄的铜壶往锅里加汤,锅里的汤水溅得厉害。
祁霄挽挽袖子,正要伸手帮忙接汤壶,就看见老大一滴牛油溅了出来,刚好落到顾郑郑肩头,连衣裙的料子吸水,一下子就晕成了一大团油渍,偏偏她今天的衣服粉嫩,看起来特别明显。
小姑娘吓得满脸通红,她来这里工作有段时间了,不依不饶的顾客也见过不少,眼前这位顾客的连衣裙一看就做工繁复,她不认识什么大牌子,却也知道这么精细的衣服一定价格不菲,不知道自己要白上几天班才能挣回来,她想着想着几乎要哭出来,哆哆嗦嗦抽了纸巾给顾郑郑擦油渍,嘴里不住地道歉。
祁霄有些不忍心,他想起外面的传闻,担心顾郑郑得理不饶人,可偏偏又不是溅在自己的衣服上,他也不能替顾郑郑说什么,只好在站一旁,打算一会儿要是顾郑郑闹起来自己好做个和事佬。
顾郑郑刚才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扯起肩头的衣服看了看,忍不住感叹道:“哇,这么大一块油。”
服务员以为她要发火,僵住手不敢再动弹。
“幸好是冷汤,”她抖抖肩膀,摆手示意道,“没关系的,你去忙吧。”
“谢谢谢谢,真是不好意思,对不住……”小姑娘没想到遇到这么好说话的客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顾郑郑看她眼泪已经在打转,抽噎着话都说不成个,她最怕别人掉眼泪,想了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道:“别哭啦,快去干活吧,你们大堂经理刚才都看过来了,再不走被她抓住我也救不了你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果然好骗,紧张起来:“真的吗?”
“嗯呢!”顾郑郑煞有介事地点头,眨巴着眼睛示意她快走。
她自以为说得小声,祁霄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起来。
顾郑郑打发走服务生,又抽了几张纸擦油渍,纸巾不耐磨,用几下就被磨得稀碎,反而沾了一肩膀纸屑,她啧了一声,皱起眉头犯难,一偏头却看见祁霄满脸笑意,就那么看着自己,她瞪他一眼,对他的笑点十分无语。
祁霄装作没看见顾郑郑偷偷撇到一边的嘴角,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笑意不消反增:“用这个可能会好擦一点。”
顾郑郑进了洗手间,掏出手帕蘸了洗手液擦着衣服,啧啧有声地感叹着,祁霄一个大男人,日子居然过得比自己还细致。
擦完一看果然好多了,只是手帕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她看着手帕上的花纹,想了想,把它叠叠整齐塞进了化妆包,补了补妆回去继续和火锅奋战。
或许是这个小插曲的缘故,一顿饭吃下来,两人相处起来自在了许多,勉勉强强也算得上相谈甚欢。
“顾小姐,今天能认识你很开心,”祁霄看了看表,已经十点过半:“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顾郑郑别了别耳边的碎发,抿嘴娇笑道:“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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