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黎照，阿照……
这么长时间刻意回避的名字突然出现，顾郑郑被打得猝不及防。
她愣怔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癯温暖的少年，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去夹菜吃，偏偏一双手却抖起来，怎么也夹不起盘里那块虾仁。
林菀看着她怯懦的样子火气渐渐上来：“你倒是说话呀！”
“跟他没关系。”顾郑郑嘴硬，“我就是想谈恋爱了！”
林菀咬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顾郑郑，这半个月你天天相亲，休息日甚至能排上两个，七年来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却偏偏在黎照回来之前急匆匆地相起亲来，你以为你那点儿心思真能藏得神不知鬼不觉？！？”
顾郑郑抬起头，眼里已经漫起氤氲的水气。
林菀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很了解她，看透自己那点儿小算计也很正常，她嗫嚅两下，终究是没有找到能立住脚的借口。
终究是十几年的至交，看她这样林菀也不忍心：“行了行了，真是败给你了，你要相亲就继续相吧，别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吃亏就好，走吧。”
顾郑郑夜里睡得并不好，翻来覆去躺了好一阵才睡着，做着梦意识都是清醒的。
在梦里又看见那幢熟悉的砖红色建筑物时她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顾郑郑回过身，看见几步开外，周韶滢抱着几本书向自己走来。
她在心里哀嚎一声，果然又是这个噩梦。
“郑郑，”周韶滢笑得一脸温柔，“明天你过生日，你也知道的，我没什么钱，但是还是想给你提前庆祝一下，你晚上能出来吗？”
顾郑郑努力想让自己开口拒绝，试了许多次却还是徒劳，她听见自己念台词一样流畅的回答。
“啊，是生日惊喜吗？”顾郑郑自我感觉非常好，“咱俩这个关系还庆祝什么，不过你这么费心，我一定会去的。”
周韶滢微笑起来：“那时间地址等我发短信告诉你。”
“好啊好啊，我一定去！”梦境里的顾郑郑一如既往地缺心眼，丝毫没有起疑心。
“哎，郑郑，”周韶滢叫住她，“我准备得很简陋，怕别人看见笑话，你自己来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顾郑郑，你这个弱智，周韶滢笑得这么心虚，明摆着就是有问题，哪有人给准备惊喜会那么□□裸告诉对方，也只有你会相信，她在心里痛骂自己。
晚上九点，会江路，夜色浓郁得好像里面藏了一只未知的怪物，顾郑郑看着眼前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建筑，心底长叹一声，终究是躲不过去。
没有路灯，她就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短信上说的４７９号，是个被拆到一半的废弃门头，顾郑郑有些害怕，她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小声呼唤着周韶滢，却突然出现了几个蒙着脸的男人。
顾郑郑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喊道：“什么人？”
那群人没有应答，只是上来就动手把她往黑暗里拖。
顾郑郑打小儿跟着顾臻瞎混，怎么着也算是身经百战，她意识到不好，反应极快，一闪身摆脱他们的钳制，想要逃跑，奈何势单力薄，挣扎几下就被摁住。
她没遇到过挟持，怕到声音都劈掉，只能徒劳地喊着救命。
顾郑郑被他们毫不费力地拖进里面的小屋，纠缠间发现周韶滢正坐在旧沙发上看着自己。
“滢滢，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顾郑郑听见自己这么问，气得几乎想来个嘴巴子抽醒自己，哎哟，你这个二百五，被人卖了还上赶着想替人数钱哦。
周韶滢都仿佛听见很搞笑的事情，起身走到顾郑郑面前，嗤笑一声：“顾郑郑，我拜托你，拎拎清楚好吧，看看你现在的处境，还问我有没有事，真是笑死人了！”
顾郑郑听她一说，才发觉不对，她自己被人摁住，周韶滢却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还行动自由，神态放松，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韶滢表情夸张地张大嘴：“顾郑郑，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吗？”
顾郑郑看着她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发毛，怎么都不肯相信自己心底的猜测：“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
周韶滢看着她受到冲击的表情很是满意，凑得越发近一些。
“顾郑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吧，凭什么你就有疼你的父母哥哥，我就只能做你的跟班，老东西活着的时候给你家做了一辈子司机，他死了我还要留在你家做丫头是不是？”
周韶滢口中的“老东西”就是她爸，顾茂琛的司机周财根，暴力倾向很严重，妻子受不了他的毒打，在周韶滢两岁的时候偷偷跑了，剩下周韶滢跟着他，从小挨了不少揍，她对这个父亲没有什么感情。
顾郑郑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一直都拿你当好朋友，哪是什么跟班丫头，再说，周叔去世时你才十三，你妈当时已经走了好些年，找都没地方找，你在外边一个亲戚都没有，要是不留在顾家出去了是要吃亏的。”
“你闭嘴！”这些话踩到了周韶滢的痛脚，她扬手给了她一巴掌，“我不需要你们家施舍！”
周韶滢长得瘦弱，手劲也不大，这一下不怎么疼，却让顾郑郑由衷地恶心起来。
周韶滢遗传她爸，小时候就胖，上学时候有同学不懂事，一下课就围着笑话她。
每次都是顾郑郑把她护在后边，现在这情形，感觉就好像从背后来了一刀。
顾郑郑看着面前几近疯狂的周韶滢，不再去刺激她，换了个话题：“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把我放了，你要多少我都会让我爸给你的。”
周韶滢目光却突然飘忽起来，她把手指比在嘴边：“嘘！你听！”
“郑郑，你在哪里？郑郑……”
是黎照，他来了！顾郑郑松了口气，却发现面前的周韶滢笑容诡异，她仿佛很兴奋，凑近顾郑郑：“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她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贴到顾郑郑耳边，说道：“我和黎照才是最般配的一对，你抢不走他的！”
周韶滢的声音又软又凉，仿佛一条小蛇透过耳朵，蜿蜒钻进顾郑郑的心底，她打了个冷战，看着面前已经魔怔的周韶滢，终于恍然：“难道是因为黎照，你才变成这样？”
周韶滢似笑非笑地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反而开始放声呼救，尖叫一声比一声惨烈，那些蒙着脸的男人也上去撕扯她的衣服。
顾郑郑目瞪口呆，不知道周韶滢到底搞什么鬼，直至黎照破门而入都回不过神，她就那么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黎照救下周韶滢，看着他抱着周韶滢经过自己时责备的眼神，看着周韶滢紧紧搂着黎照的脖子，缩在他怀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用口型说：你完蛋了！
快解释，快追上去解释给他听！
顾郑郑觉得喘不上气来，她一遍遍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汨汨地流着，她只能望着黎照和周韶滢的背影干着急。
顾郑郑哭得歇斯底里，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被浸到冰水里面，浑身发麻，从心底沁出一阵阵凉意，她呼吸困难，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个噩梦，却怎么样都是徒劳。
每次噩梦都是这样，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当口，突然感觉手心温热，她转过头，发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祁霄？”
祁霄仍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笑得温文尔雅，只不过少了疏离，多了几分亲昵。
他脉脉地望着顾郑郑，抬手轻轻地擦掉她的眼泪，柔声道：“不要哭，现在有我在了。”
顾郑郑动了动嘴，发觉自己竟然可以开口说话了：“这是我的梦，你怎么会在这里？”
“傻瓜，”祁霄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把她拥进怀里，“我来救你啊。”
顾郑郑把脑袋埋在祁霄的颈侧，抽噎间清晰感受到血管的跳动，明明才只和他见过一面，竟然觉得莫名安心，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顾郑郑躺在床上，梦里哭出来的泪痕尚在脸上。
窗帘厚重，室内一片黑暗，她望着虚空，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七年来这个噩梦已经做了无数次，她甚至已经习惯在噩梦醒来以后咬牙切齿地痛哭一场，眼下多了个祁霄，巴掌还没打完就开始给甜枣，结局乍然一变，让她很有些措手不及。
她从枕边摸索到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眼，已经四点十五。
顾郑郑翻出遥控器拉开窗帘，太阳尚未升起，多少有些亮光，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胡思乱想间总是浮现祁霄的身影，恍然记起他的手帕还在自己包里，翻身起床从包里找出手帕。
Ｂ品牌的经典格纹，因为早先受到自己的摧残已经显得皱皱巴巴不像样子。
她摩挲着手里的手帕，思虑良久，终于下了决心，起身进到浴室，在洗手液、沐浴露、香皂等各种洗涤用品之间仔细挑选了味道最好的一种，洗干净手帕晾了起来。
顾郑郑看着阳台上的手帕，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对着手帕自言自语。
“呐，我也是没有办法，梦里都这样了，我总不能无视天意再去找别人吧，你就坚持坚持，黎照一走我就还你自由。”
说完了才觉得心安理得，回头去挑今天要穿的小裙子了。
顾郑郑收拾完已经七点半，祁霄的电话却没人接，顾郑郑陆陆续续打了好几遍一直没人应答，她盘算了一下，索性直接去了医院。
顾郑郑原本是想找祁霄一起吃早饭，进了门却发现自己连祁霄在哪一科都不清楚。
“祁医生在心外科，他昨天晚上值夜班，现在去应该还没走。”
分诊台的小护士态度很好。
“哎，刘医生，这位女士要找祁医生，麻烦你给带带路吧。”
顾郑郑回头，正看见一个胖乎乎的男医生朝这边走来。
“祁霄应该还没下手术，有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我等着他下班就可以了。”顾郑郑解释道。
男医生点点头：“那跟我来吧，去科室等着，还可以坐下休息。”
“我姓刘，跟祁霄是大学同学，上学时候我们俩住一个宿舍，”男医生挺爽朗，一边走一边给顾郑郑介绍，“我们医院这两年翻新，盖了几个楼，科室都换了位置，不常来的人还真是倒腾不明白。”
顾郑郑笑着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嗨，麻烦什么啊，老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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