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君临天下
前堂，沐萧打理好了自己，正准备喝了早茶随后上班去。忽而听得几声叹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便放下手边的茶杯，回头去看。
不多时，一名打下手的小厮先从院子后走了进来，身子压得很低，明显在迎身后的什么人。沐萧笑了笑，坐在藤椅上，等着那人出来。
他猜得没错，是自家儿子闪亮登场。
沐颢天穿着全套崭新的深咖色条纹西服，里衬浅咖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脚上穿着系带漆皮皮鞋。
他没有系西服外套的扣子，随意地敞着，却更显出他修长笔直的身段。
沐颢天将之前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剪了去，长度只留在耳朵附近，脑后剃得很短、头顶稍长的部分三七分半，梳得整整齐齐。至于脸面，也自然一扫之前的颓相，下巴和唇周长出的胡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跟着沐颢天出来的是宇文敬，后者也同样穿着一套西装，但样式很简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配饰。
沐萧好整以暇地望着沐颢天一手插兜、潇洒走到自己面前，等着他开口说话。
“爹，早。”
“早。”
“我还没和您报告，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
“我没什么要说的，也懒得为自己辩驳什么，反正我在您这儿已经把自己的脸丢光了。”
沐萧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底似有些隐隐的笑意。
沐颢天继续说：“以后我就跟着您和其他前辈们学习，争取早日建功立业。”
“好，为父就是想要你这句话。”沐萧满意地点头。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我在上海有点没解决完的事情，我今天要去一趟。”
“好。”
“我要解决的事情可能会涉及到点法律问题。”沐颢天悠悠地笑。
沐萧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一会儿就去联系人，你接着说，第二呢？”
“第二……等我回来再说吧，但我需要您先答应下来。”
“你让我开空头支票？”
“您放心，不是会影响我继承家业的大事。”
沐萧看了看沐颢天的表情，“好，我答应你。”
“那我这就走了，晚些时候回来。”
沐颢天得到了应允，脸上带着一副让人猜不透的笑容转过身。
“等一下。”沐萧又喝住他。
“怎么？”
沐萧对站在前堂伺候的一个小厮道：“去拿件大衣过来给少爷拿上，快入冬了，晚上天气冷。”
下人应了，连忙小跑着向院子后走。这时，另一个小厮又端着几个锦盒子走进前堂屋。
走来的这下人的穿着与其他佣人略有些不同，身上的长汗衫质地更好，年岁大约三十，经常在沐萧身旁贴身伺候。
他礼仪周全，口气恭敬地问道：“老爷，上次贺寿时的几件玩意儿给您拿出来了，老爷想送到哪儿去？”
还没等沐萧回话，沐颢天倒是兴致盎然地回头，“给我看看。”
径直走到那人跟前，沐颢天挨个打开锦盒看了看，绒布上躺着的都是晶莹剔透的古物。他挑中了一个温润的白玉扳指，用手勾了出来套在自己大拇指上试，结果大小正好。
“这个不错，我收了。”
小厮连忙转头看沐萧，后者似乎并不介意沐颢天的所作所为，只冲小厮点头示意了一下。
随后，拿衣服的佣人回来了，站在沐颢天身后的宇文敬接过呢子大衣，冲沐萧行了礼，便跟着沐颢天匆匆离开沐宅。
不消片刻，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佣人不解，有些疑惑沐萧和沐颢天父子之间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在此之前，沐萧一直摆出个“老子”的姿态，对于儿子的行为多有训斥指责，有时甚至还会动用体罚。这次沐颢天回来后，沐萧却忽然摆出了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再也没有说一句沐颢天的不是，而是一切顺应。
虽是心中疑惑，但佣人也不敢多嘴，只是端着锦盒还站在原处等待指示。
沐萧重新端起茶杯，瞟了佣人一眼，“小夏，我看你挺憋得慌啊。”
“没有没有。”佣人连忙摇头。
“无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沐萧笑道：“最近少爷气不太顺，你们都小心伺候吧。你现在虽然是跟我，但再过几年也要去伺候他的，以后见了，可要态度更好一些。”
“老爷教诲的是。”
“行了，手里的东西都给郑家拿过去吧。”
“是。”
下午两点钟，五辆黑色轿车齐齐停在了工程公司的楼下。
宇文敬从最中间的车上下来，从驾驶座绕到后面，拉开了右侧后座车门。
沐颢天伸了个懒腰，从车上下来，大声道：“把东西都搬下来！”
话落，其他人从车上麻利地跳下，打开各自汽车的后备箱，将十整箱伏特加从车上搬出来。
“抬上去，第六层。”
四个穿着黑衣的壮汉在前开路，后面的十个人一人抬着一箱伏特加酒，浩浩荡荡地进了大楼。
在门前值班的老大爷见了，连忙上前询问。领头的男人上前和他简单说了两句，老大爷的表情立刻变了，连忙一言不发地让到一边。
沐颢天扭扭脖子，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这张纸并不是当日他从伊顿手里拿到的原件，只是一个临摹得非常到位的抄本。
上面的人名，他早已挨个地记住。
马嵩、闫喜、周玲、王雅秀、王茜、赵璇、赵新芝、邢健、景言。
“走吧，宇文。”
两人在十四个人组成的队伍后上了六楼，来到经理室前。正准备去茶水间打水的周隆贵见了如此阵仗，心里有点发毛。
一个多星期前他听说了发生在酒吧里面的事情，知道马嵩和女儿周玲他们欺负了沐颢天和他的相好，而且也知道有个金发翠眼的外国男人来把闫喜揍了个半死、英雄救美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那个外国男人是谁，但听马嵩说似乎颇有来头。
周隆贵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个多星期，发现风平浪静，似乎也没出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如今这群黑衣男人出现，让他的心又揪起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周隆贵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没人搭理他。
“你们是谁派来的？”
还是没人搭理他。
其他几个办公室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有的人来到楼道里观望，有的人则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不敢出门。
直到走廊里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时，众人才有些明白了事由。
“周经理，近日可还好啊？”
沐颢天懒洋洋的嗓音穿过走廊。
周隆贵身子一激灵，眼睛连忙搜寻起来。他一眼看到了从走廊对面走来的沐颢天，他穿着一套看上去颇气派的洋西装，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十分强壮的男人。
周隆贵小心翼翼地望着沐颢天：“哎呀，木昊天，你怎么来了？”
沐颢天笑道：“我不该来吗？不是您说的，我得负连带责任啊。上上个星期五，我可是被押过来，亲自签了和解书，现在还背着十几万的债呢。”
“对啊！那你倒是把钱付了！”
这时候，从沐颢天的身后传来一道无所畏惧的声音。
听到马嵩的声音，沐颢天没转头，反倒是脸上露出一个让周隆贵差点吓吐了的笑容。
看到沐颢天脸上的笑，周隆贵突然莫名地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马嵩！！！你说什么呢？！赶快闭嘴！”
马嵩不屑一顾地边走边说：“岳丈，您别怕他，不知道他从哪儿租来的衣服和人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呢！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个厉害人物是个外国人，这些手下各个都是中国人面孔，肯定和那个外国人没有什么关系。”
马嵩朗朗当当地走到沐颢天面前，一脸调笑地看着他的装扮，“哎呦，您这是去哪儿找了一身儿少爷衣服穿上了？怎么？有了这身行头，就觉得自己是少爷啦？你以为那十几万就不用赔了？”
说着，他像要挑衅似的伸手去拨弄沐颢天的西服外套。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沐颢天外套边缘的空气，就被一旁的宇文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了墙上。
“啊！嗷嗷嗷嗷啊！你！你他妈来真的啊你！啊啊啊！骨头要断了！！！”
宇文敬冷飕飕地对着他的背后说：“再敢多说一句不敬的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马嵩疼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嚷嚷。没多一会，他的大嗓门就几乎把整层楼的人都从办公室里喊了出来，甚至还有些其他公司的人也都闻讯从楼下跑上来看热闹。
沐颢天对于这些看客并不在意，只是看了看纸上的字，口气如常地问了一句：“周经理，你女儿呢？”
周隆贵吓坏了，边搓着冒冷汗的手边说：“小玲……小玲她上班去了啊。”
“把她叫来。”
“昊天，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儿我和你说就行了，你找小玲干什么？”
沐颢天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周经理，我给你半个小时，把你女儿给我找来。”
话毕，沐颢天自顾自地拐弯走进了他平时所在的办公室，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双腿交叠，沐颢天歪头又看了一眼纸片，随后抬起头对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行了一遍注目礼。
王雅秀等人当天都在酒吧里，他们不仅眼睁睁地看着陆莹莹受闫喜的骚扰，也目睹了伊顿把闫喜活活揍到只剩下半条命的场景。当晚闫喜被送进医院的急救室，医生说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如果再晚十分钟送进来，人就升天了。
自从那天过后，这些人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半夜被人谋杀分尸。
王雅秀本来平时最爱八卦多嘴，可当她看到此时的阵仗，就是再借她九条命，她也再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室外，宇文敬松开了马嵩，指挥搬着伏特加箱子的人将酒整齐地在走廊上放好，让四个人在办公室门口守着，剩下的人都堵在楼梯口当人墙，防止工程公司的员工溜走。
一切就绪，宇文敬看了看站在办公室门口不动窝的周隆贵，“你怎么还不打电话？”
周隆贵用一脸便秘的表情瞟了一眼宇文敬，随后走进办公室。
“昊天，咱们能说说么？”
沐颢天一手以手肘撑沙发扶手、指头托着太阳穴处轻轻揉，另一手将纸片扔向周隆贵的方向，对方赶忙将纸片接住，然后看着上面五花八门的签名。
“你想说什么？你说说看。”
周隆贵心惊胆战地读着纸上的字字句句，觉得嗓子眼都快糊上了。
当他读到周玲的那一行时，心脏一瞬间好像被吓得停跳。
“这个……这个可能是搞错了吧？小玲那孩子不会冲别人泼酒的。”
沐颢天挑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周经理，你还有十五分钟。”
“昊天，我向你道歉，成吗？”
“什么？哈哈哈哈哈……”
沐颢天咧嘴笑开了花，“你说什么？道——哈哈哈哈哈……道歉……哈哈哈……”
沐颢天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又转而去揉腹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对周隆贵说：“周经理，你不该在这种时候讲笑话，我笑得太厉害，说不定胃病又要犯了。托你好女婿的福，我好像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一个人喝掉了一整瓶五十多度的伏特加。这一个多星期，我吃了吐、吐了吃，瘦了大概七八斤。如果以后我再想减肥，一定就用这个法子。”
周隆贵听了，心里恨铁不成钢，转过身狠狠瞪了马嵩一眼，没敢言语。
沐颢天舒了一口气，“周经理，还有十分钟，你看着办吧。”
周隆贵还是没动身子，尽量用低三下四的口气说：“昊天，之前的事情是马嵩和小玲他们不对，我教导无方，让你受苦了。这样吧，之前工程事故的责任就不用你承担了，公司来掏钱，就当给你报销医药费。”
“哦？那依你这个意思，如果我现在给你灌几瓶酒，搞得你酒精中毒，也可以用钱来换？”沐颢天乐呵呵地看着周隆贵：“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钱？我出得起，你开个价吧。”
周隆贵被沐颢天一顿讽刺威胁，实在下不来台，于是说道：“昊天，咱们好好就事论事，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要是把事情闹得太大，警察来了也不好收拾，不如我们一起想个办法私了，好不好？”
“还有五分钟。”
沐颢天仰头看着钟表。
“昊天，你再这样，我真报警了。”周隆贵皱着眉头道：“你刚才对马嵩人身攻击，在场的人可是都看见了。”
沐颢天定眼继续看着表，只嫌分针走得太慢。最后终于到了三十分钟，他站起身子，走出办公室。
周隆贵松了一口气，追了出去，“这就对了，毕竟咱们同事一场，你也要顾及一下情分啊。”
沐颢天用手拨开周隆贵的身子，冲宇文敬说了一个字。
“砸。”
宇文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带头走进办公室，和其他四个人开始搞拆迁。
惊天动地的摔砸声接连响起，一直站在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这下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办公室，几个女同事吓得当场尖叫起来，互相抱成一团。
宇文敬等人的效率极高，没几分钟，整个办公室里就变身成垃圾回收厂，不论是上万的工程设备还是熬夜加班制造出的工程设计图全部付之一炬。
周隆贵气得七窍生烟，“木昊天！你非得这样吗？！”
对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周经理，我这次给你二十分钟。”
周隆贵又气又急，终于忍不住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兔崽子，来找人闹事还有理！我打电话，我这就把警察叫来！等警察来了，我看看你还能威风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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