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唯一的路
沐宅内，齐督查看过沐颢天的情况便一路小跑来了正堂，见沐萧和三位亲近的幕僚都在。
其一名叫郑良桂，时任市政厅审计司司长；其二名叫邓琅，时任元老院一处一等元老；其三名叫庞礼诞，时任元老院二处一等元老。
这三位沐萧的铁杆队友一大早听说沐颢天终于回府后便马不停蹄地从自家宅子赶到了沐宅，甚至比医生们来得都迅速。在医生为沐颢天诊治期间，他们便一直在堂屋等候着，顺便讨论些正经事。
此刻，众人见齐督出现，立刻都从椅子上站起来，显然早是等急了。
“怎么样？”沐萧问。
齐督欠身答：“老爷，少爷他吃了解□□没有再吐，喝了点粥就睡了。”
“医生怎么说的？”
“少爷酒量不好，喝得太多，酒精烧了胃，伤了肝脏，得好好养个把月。”齐督仔细回复：“除了酒症之外，少爷的手臂上还长了不少疹子，是湿症所现，和他睡眠不足、营养不均有关系。还有就是身上的一些淤肿之处，是受击打所致。”
听了这些，沐萧的脸上并无太多神情，只是吩咐道：“把大夫的诊断和方子都放在他桌子上，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是，我知道了。”齐督点头。
待齐督走后，几位幕僚都面露喜色，一齐恭贺沐萧，“沐老，贵公子回府，这下我们的计划也能展开了，真是恭喜！”
沐萧微笑道：“这次我儿能回来，多亏各位的配合，我才是要多谢各位的帮助。”
“沐老哪里的话。”
“不过少爷能一个人在外坚持两年之久，真是令人佩服。”
“落下的内症还是要好生调养，免得落下病根。”
“各位说的是，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将他安排到一个合适的位子上。”
郑良桂早有准备，立刻谏言：“沐老，我倒是有个好建议。”
“说来听听？”
“发展委员会一直在物色一位有理工科背景的委员，最好是有相关建筑和工程方面的工作经验，能在发展委进行总体经济规划的时候提供一些专业的意见，并且在平时帮助市Zheng厅做宏观经济调查研究。”
沐萧一听，立刻拍桌子，“好！这个位置由我儿来做再恰当不过，这要比我之前设想的财政司职务来得更妥。直辖市的发展委都直接由中央指挥安排，虽然和其他司处的等级相同，但实际上比它们更有实权。等我儿在发展委积累够了资历，之后进元老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我现在就差人去把少爷的履历整理一下。”
“要着重提到他这两年的工作经历，毕竟官门出身的贵公子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个份上。这几天让他好好养着身子，等时间差不多了，你就挑个周一开例会的时候把事情提出来，到时候好好看看苍家的那群丧家犬脸上的表情。”
“守候了两年多，我们终于到了奋起反击的时候，真可谓是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呀！”
“哈哈哈哈……”
在场的幕僚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日清晨，齐督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水盆和中药来到沐颢天的房门前。
他轻轻敲了敲门，“少爷，我能进去吗？”
“嗯……”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应答。
齐督领了话，这才敢推门进去。
室内一片昏暗，房内的窗帘、床边的帐子全都笼着，一点光线都不透。
齐督示意丫鬟在门前等，自己进了卧房，将帐子打开一些。
床上，沐颢天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满脑袋全是冷汗。
齐督惊了，连忙将帐子掀开，跪在木踏子上查看情况。
“少爷，您觉得怎么样？哪儿疼吗？”
沐颢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回了句：“胃疼。”
齐督上手抚了一下沐颢天的额头，心下一沉，脸上的表情也不好了。
“少爷，您开始发烧了。”
“去开药吧，别烦我睡觉。”
沐颢天看了齐督一眼，又闭上眼睛。
齐督点头，“我这就去请大夫，等给您诊了再开药。”
沐颢天又睁开眼睛，“等一下，你先去把宇文敬叫来。”
“是。”
齐督出了门去，差丫鬟们去请大夫，自己则往西走，过了几个院子，将正在院子里扎马步的宇文敬叫了，再引着回到沐颢天的房内。
齐督示意宇文敬去床前，自己默声退了出去。
“少爷，您找我？”
宇文敬毕恭毕敬地对着床的方向站好。
半晌，从帐内传出沐颢天的嗓音，“把这破帘子给我掀开。”
“是，少爷。”
宇文敬上前，将床的两帘幔都掀开固定在钩子上，随后又退了三步站回原处。
沐颢天扶着床框坐起身子，半靠在绒垫子上，长吐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宇文敬。
宇文敬仔细将沐颢天打量全，心下又是吃惊又是心疼，表情没遮没掩全都写在脸上。
宇文敬比沐颢天年长五岁，虽名义一直与他保持着师徒关系、受了沐萧的命教习沐颢天强身健体之法，但宇文敬在私下里是将沐颢天当了亲弟弟来待的。他平日里见沐颢天都是面色红润、体态健实，哪里有这种病弱的时候。
目之所及，沐颢天的一张脸瘦出了十分明显的棱角，虽看上去仍是俊秀，但却添单薄。头顶的乱发长到了接近下巴的位置，毫无形状可言，几缕几缕地团着弯着。他的双唇双颊都没有血色，一双黑眸子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但让宇文敬更觉惊讶的是，虽然沐颢天面色不佳，一双眼的眼神却十分清明。
这双眼睛给人的感觉，似乎变了。
轻咳了两声，沐颢天笑道：“我不是不让你喊我少爷吗？”
他摇头：“您毕竟是少爷。”
“都这么多年了，我喊你师父，你喊我少爷，你不觉得别扭？”
“……还好。”
“那我以后也不喊师父了，直接叫宇文。”
他自然没意见，连忙点头答应。
沐颢天一手托着下巴，挑眼看宇文敬，“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回来吗？”
宇文敬是个明白人，他老实地回头：“继承大统。”
“不对。”他盯着宇文敬，“那是明面上好听的理由，实际上，我只是个回家来摇尾乞怜的败者。如果那天我不做回木岭山的决定，很可能会死在外面--这就是我一个人在外打拼了两年的下场，我已经败到了这个份上。”
听了这一番话，宇文敬觉得整间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他自己的心也变得沉重。
实是不忍，他慎重地开口道：“我……不认为少爷是败者。”
沐颢天叹了一声，“败了就是败了，我也没什么羞于承认的。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我不得不走。”
“少爷的意思是……”
“再过几年，这座宅院连同整个元老院都要冠上我的名字——这就是我唯一的路。”
宇文敬听了他的话，恍惚间觉得沐颢天的话字里行间都有种无形的气势，让他敬畏。
原来他看得很清楚。
未来的人生，自此分明了。
宇文敬望着沐颢天，轻声说了一句：“这条路会很苦。”
“我知道。”沐颢天露出个无奈至极的表情，“那又能怎样？我已经失败了一次，万万不能在政路上再败第二次。人来一世，总得做成件什么事情。”
“少爷说的是。”宇文敬缓缓点头。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少爷，我觉得……”
“你放心，我知道你一个武艺人不愿意从政，我不会强求你和我一起去市政厅或者挂个什么科级的名头，但我希望你能私下当我的左右手，在宅子里和齐督一起管好内务，在宅子外面保护我的安全。”
宇文敬立刻倾身向前，“万死不辞。”
“好，好。”沐颢天点头，“过几天我会让爹把你的住处调到东边来，以后有什么事，你我都方便。”
“好的。”
“还有一件事。”沐颢天扶着额，快速道：“靠近集市的东街里住着一户陆家，户主叫陆沛，你找几个人，轮番在暗里看着这户人，如果他家里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一定要马上通知我。”
“我知道了。”
“以后凡是我吩咐你的事，都别让我爹知道。”
“是，少爷。”
“行了，你回去吧，我可能还得再睡会儿。”
吩咐完了这些事，沐颢天的脸上露出个轻松的神情。他抹掉头上流下来的冷汗，歪着身子倒回床上，一沾到枕头竟然就昏睡了过去。
宇文敬默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一步，过了许久，他听得沐颢天的呼吸声从急促转为均匀和缓，才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帐子放下笼好，随后退出房去。
连着一个星期，沐颢天没有踏出自己的屋子一步，一直躺在床上休养生息。
开始，他的胃伤得太严重，除了吃粥以外，其他的食物咽入腹中都会如数再被吐出来。有一次，后厨的厨娘为了调味，不小心滴了几滴香油到粥里，也被沐颢天全吐了出来。
当日，平时从不出三宝殿的贾姊人竟然亲自到后厨去教训了一顿，自己下厨为沐颢天做了小米粥和豆腐汤，随后端到沐颢天的房里，一点点喂他吃下去。
另一头，齐督和几个丫鬟尽心竭力地熬药，每天定时定刻地让沐颢天服药，全宅上下总动员，这才慢慢褪了他的热症和胃绞。
到了第八天，病人睁开眼睛，决心今天要出门。
沐颢天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其他病好不好他不知道，倒是接下来一定会得肌无力症。
打了一通内线电话，不多时，齐督便端着崭新的衣物来到沐颢天的屋子。
懒洋洋地坐起身子，沐颢天低头扫了一眼。
挑了挑唇角，他起身站起来，“来，给我穿上！”
听到沐颢天声音洪亮、看到他心情愉悦，齐督也跟着乐了，心中又是满意又是欣慰，连忙捣头：“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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