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友中三
司空綪雪听着这熟悉的曲调,似是回到小时,那时她尚不谙世事,全然不懂曲中意境。如今她倒是十分希望永远停在那个时候,没有墨儿的死,没有山庄这些时时蹦出来的神神秘秘,没有锦衣男子,没有那或许随之而来的江湖。可是倘若不是现在,怎会有采薇姑姑,怎会有廿中三,又怎会有竹林中那个挡在她身前一意犯险的欧阳皓?
司空綪雪心中愁思万千,便全揉进了琴音中,和着采薇的,便成了既愁亦悲的一曲离殇之调。
清风摇帘月华浓,悲音欺心冷泪流。轻纱帘外,立着一个人影,热泪无声地溢出眼角,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也似仿佛回到过去,仍是两个人抚琴,仍是这曲红颜劫,只是有谁能够想到,弹琴之人便是所弹之人,人生和戏,就这样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楚。他抬起右手,喉中哽咽着“梦嫣——”,便要去掀那帘子,迫切地想要见到里面朝思暮想的身影。
忽听得里面一人琴声乍断,站起身来,高声道:“綪雪小姐,我累了。不如明日继续吧。”
帘外人的手停在半空,回过神来,蓦然苦笑。他回转身,像累极了般,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出门外。
司空綪雪心思沉重,未放在其他人事上,如若不是采薇声高,定是也听不到的。她欠身道:“今日有劳师父。我送您。”
司空綪雪虽有心事,可是借琴化解,亦散了十之六七。何况也知道再如何想,今夜也无法可解,不若安心睡去,明日再说。
第二日清早,司空綪雪用过早饭便独自到司空云霆处想再聊聊昨日遇见的那个怪人。不料兰幽轩大门紧闭,附耳细听,门内似乎亦无什么人把守,于是心下一动,当下施展轻功攀到墙头,坐在青瓦上向院内望去,影壁后面一大片繁花异草,在清晨的阳光下微微地泛着光晕,一副静默好景。廊下一盆盆兰花,静静开放,轻风扫过,幽香入鼻。司空綪雪坐在墙头,竟一时愣住,想着她何时也要这样蹲在点翠阁上,遍览唐老悉心打造出来的那番奇花美景。
兰幽轩司空云霆的住处虚掩着门,司空綪雪飘身翻下,轻声轻气,才将耳朵贴在门上,便听里面响起严厉的喝声:“门外是谁!”
司空綪雪头皮一紧,心道糟糕,只得推了门进去。只见司空云霆独自坐在椅上,阴着脸怒视着她。
“何时都学会翻墙了,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司空云霆冷眼看着司空綪雪。
司空綪雪吐了吐舌头,道:“我刚才在追一只很漂亮的蝴蝶。谁知它竟直往你这里飞,想来定是允棠将兰花打理得太好了。哥哥应该多多打赏他。”
司空云霆斜倚在椅上,睨着她道:“这么说你是为了追蝶才翻到我院里?”
司空綪雪陪着笑脸,道:“是啊是啊,哥哥明鉴。”司空綪雪编出了这个谎话,心下稍稍放松,也放大了胆子瞧着对面气还未全消的司空云霆。见到桌上放着两杯茶,她不禁觉得奇怪,青木可从不犯懒不收拾屋子。可如果是新沏的,他是刚见了谁吗?
司空云霆瞧着她这副调皮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也柔和起来,“那我不妨碍你捉蝶了。对了,你可以去庄外林中去捉。让碧竹陪着你,小心别摔伤了。”
司空綪雪一下子就逮住了他话中漏洞:“哥哥昨日不是让我这几天别出门的吗,怎么……”
司空云霆轻咳一声,目光微有闪烁:“昨日晚些时候,那公子哥松了口,说是近日无聊,才出了这样的主意,吓大家一吓。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着了道了。”
司空綪雪长吁一口气,抚着胸口道:“那真是太好了。他在哪?我一定要教训他一下,害得我昨晚提心吊胆的。”
司空云霆目光轻转,不过也就是一瞬,便又落在司空綪雪脸上,他淡淡道:“放心,我已让沈良打了他几个板子,赶他走了。”
司空綪雪撅了撅嘴,不甘心道:“真是可惜了,热闹还没看,就这么放他走了。唉,算了。”
司空綪雪扭身往外走,因故意要在此处厮磨,又回身慢腾腾地将两扇门关好,因着这片刻的逗留,无风却动的帘子以及露出的那淡紫色袍角意料之外却似乎也期盼之中地闯入眼角余光处。她不动声色地缓缓关上门,迟疑地往外走。司空云霆的房内,那原该已被他赶走的男子团云的紫衣影影绰绰,总在眼前晃动,一时她不晓得司空云霆为什么要说谎,也不知道那人为何能得司空云霆青眼,平起平坐与他一处喝茶。更为奇怪的是,又为何要避着她。虽然心中好奇想知道躲起来的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可是不敢再往门前凑去。司空云霆的功夫远在她之上,加之他本就警觉,去了也是白去。她将他生气时冷冰的模样在脑海浮了一浮,抖了个哆嗦,照例翻墙出去。
司空綪雪回房换了身浅蓝的衣服便拉着碧竹向外庭走去。经过兴伯的屋子,听见里面悠闲的小调,二人相视一笑,今日比起昨日,似乎所有人都轻松了。
兰幽轩的厅上,一身淡紫的团云暗绣的华服男子目似朗星,剑眉英挺,正微笑着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桌边的那杯茶,望着脸色冰冷的司空云霆饶有兴味地道:“她很有趣。”
“别打她的主意。”
“护着她啊?”这名男子倾身向他,笑道:“也是,她这么可爱,是得护着点。哎,你以前的性子不是个谎话信口拈来的,不会是跟她学的吧?”
司空云霆眉头紧皱,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冷声道:“我跟太子殿下不熟吧?”
那紫衣男子的笑容突然转瞬即逝,只余淡漠和疏远,但他静静地迎着司空云霆那如刀锋一般的目光,脸上渐渐回复了那种暖心的笑容,道:“那么多年没见,当然不熟。不过,我会常来的,这一来二去的,不仅跟你熟,也会跟她熟。”
“你最好别。不是她救你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司空綪雪和碧竹出了山庄大门,一路向左。因为离山庄很近,无什么人把守,所以司空綪雪很是欢喜。入目之景,皆是优美安静,林中清脆的鸟声,就在头顶。司空綪雪心中想着,再过两日就是与廿中三约定见面的日子了,不若乔装了带他出庄来玩。如此,便更加留心哪里景美。
走着走着,才觉得身旁不见了碧竹。向后望去,原来碧竹已落了二三十步,左手握了一小束野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向脚下搜寻,见到可心的便蹲下去采了。
司空綪雪也不等她,兀自留意着美景一路前行。阳光撒落下来,树影婆娑,微风轻语着在林间穿行。如果不是前方那衣袂的响声,司空綪雪便将一直陶醉在这普通的一个春日里。可是待司空綪雪回过神来,前方的黑影离她不过是数十步了。那人蒙着面,右手挺着一柄明晃晃的剑便冲将过来。
司空綪雪本能地惊叫一声,喊着:“碧竹快逃!”回身拔腿向山庄奔去。可是转过头来,空荡荡一片树林,哪里有碧竹的影子。司空綪雪心下发慌,当下足尖轻点,在大树间穿插,寻找碧竹,并留心黑衣人的踪迹,不至被他跟得太紧。
过了一会,烦乱中体力不支,脚步渐渐慢下,却依然是寻碧竹不着,心道似乎那黑衣人并无从党,莫非他先将碧竹藏起,才来对付她?无论如何是不能撇下碧竹不管的。于是她一横心,住了步,回身看看那黑衣人究竟要怎样。
那黑衣人身形魁梧,也慢慢停下脚步,离司空綪雪十步之外站定。司空綪雪有些慌张,眼神虚浮不定地瞟向对面,再瞟向虚无的旁处,不确定地像是对着空气犹疑地唤道:“龙吟卫?龙吟卫?”
突然那黑衣人一缩右臂,飞快地将手中剑脱手,只见那剑闪着阴森的光芒,刺向司空綪雪的胸腹。司空綪雪没料到他如此不吐一言地出手,剑行一半,才在慌忙间下腰躲闪。那剑光幽寒,擦着司空綪雪的腹部疾驰而过,“当”地一声嵌进了身后的树干里。
司空綪雪飞身跳起,刚刚站定,想张口说上一句,却不想那人抬手间,两片飞镖一左一右分刺她两肋。其势更快,以她的功力,根本躲无可躲。
“龙吟卫!”凄厉的绝望的叫声惊飞林中鸟虫。眼见着即将刺到,就在生死之际,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司空綪雪,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浑身素白的女子,挺着一柄剑,飞身而过。刚才便是她,于紧要关头格开了那黑衣人的飞镖。司空綪雪瞧向那女子,只见她蒙着白色的面纱,看不得真切的容貌,不过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迅速地蔓延而来,那面纱被风吹起的一刹那,那被隐着的容颜,不正是有□□分像她吗?
一瞬间,她浑身一颤,这恐惧和惊吓比之黑衣人刚才造成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女子武功不弱,又在这近距离的地方,要杀她岂不易如反掌?司空綪雪瞪大眼睛向后退去,然而此刻她已完全看不懂眼前发生的事情了。只见黑衣人身旁的树后又闪出一名黑衣人,二人疾步向那女子欺过去。那女子不慌不忙,飞快地看了司空綪雪一眼,便娇斥一声,脚踏着树干,借力在林间穿飞。她轻功甚好,不一会的功夫,便甩下了那两名黑衣人近百步。
司空綪雪虽然诧异,但也顾不得他们,一心只想速速找了碧竹,快点回去。她顺着来路找过去,忽然见到一处她曾找过的地上凌乱散着几支野花,似是碧竹刚采的那些。司空綪雪急忙绕着附近的大树找开去,终于在一棵树后见到倚着树坐在地上的碧竹。司空綪雪奔上前去,使劲地摇着她,口中叫着:“快点醒醒。快点醒醒。”不想碧竹没有反应。司空綪雪着急,只道她是被人害死了,刹时间眼泪便簌簌而下,想到碧竹平日的体贴和今日种种担心,司空綪雪不禁大哭起来。
碧竹咳了几声,皱眉睁开了眼睛,见到哭得似个泪人似的司空綪雪,忙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司空綪雪见碧竹说话,又惊又喜。她一把拉着碧竹站起,抹了泪道:“你好些了吗?我们快些回去,外面有坏人。”
碧竹仍是有些头晕,不过支撑着尽力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又被前面的声响惊动。司空綪雪心中一紧,抬头一看,原来是司空云霆和沈良疾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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