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病急乱投医

早上八点半，建邺国际博览中心的安保人员撤掉了各入口的隔离栏。

伴随着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开幕通报，积蓄在场馆外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涌入各大展厅。

一号馆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绝对的人气焦点。

炳生物流与德国威斯纳的联合展台不仅面积大，更是请了专业的会展团队做动线设计。

巨大的重型分拣线在明晃晃的射灯下轰鸣运转，几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销售人员手里拿着精美的烫金画册，精准地拦截着每一个胸前挂着采购商吊牌的客户。

周炳生坐在VIP区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外面人头攒动的景象，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根雪茄。

他很清楚，在To  B（面向企业）的重资产行业里，排场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你如果连一个两百万搭建费的展台都搞不出来，凭什么让客户相信你能兜底几千万的基建项目？

相比之下，五号馆角落里的E-404展位，安静得仿佛和这场盛会处于两个不同的平行时空。

王大勇没走。

这个在机加工车间里熬了一夜、头发冒油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赵阳刚才买来的热豆浆，靠在展位边缘的承重柱上，死活不愿意回厂里补觉。

“王哥，你这图纸也改了，件也交了，钱也收了，还耗在这儿干嘛？”赵阳递给他一个肉包子，忍不住调侃道。

王大勇咬了一大口包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停在地毯上的那三台黑色底盘。

“老赵，你不懂。”王大勇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我干了二十年机加工，每天经手的都是铁疙瘩。但我今天早上看着这玩意儿把那个蛇皮袋‘定’在皮带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加工的那些液压泵、传动轴，可能真的快被淘汰了。我想看看，这东西今天能掀起多大的浪。”

赵阳笑了笑，没再劝他。

但现实的反馈，却给王大勇浇了一盆冷水。

整整一个上午，从九点到十一点半。经过E-404展位的人流少说也有几百号，但真正停下脚步的，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采购商在路过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场地里那三台孤零零的、连个外壳拉花都没有的黑色钢板，连索要资料的兴趣都没有，便匆匆走向了那些有大型机械臂挥舞的热闹展区。

在传统制造业的固有认知里，体积等于载重，厚度等于稳定性。星蜂这种扁平到极致的造型，在他们眼里更像是个高级一点的商用扫地机器人，根本无法与高强度的工业物流产生联想。

陈启明坐在机柜后面，对这种冷落充耳不闻，他的屏幕上全是在底层虚拟机里跑的百万级并发调度压力测试。

罗天工倒是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一直坐在折叠椅上看行业财报的李骁身边，压低声音说：“李总，咱们连个易拉宝都没做。路过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三台底盘能干什么，要不我写块牌子立在外面？”

“写什么？写我们能秒杀威斯纳？”

李骁的视线没有离开平板电脑上的财报数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罗，工业品采购从来不是靠街头叫卖拉客的。那些看一眼嫌我们体积小就走的人，脑子里装的还是传统的固定轨道思维。他们不是我们的客户，拉进来也是浪费口舌。”

“那我们的客户在哪？”

“在找药的人手里。”李骁翻过一页财报，“被传统重资产模式逼到现金流断裂边缘的人，自己会顺着味儿找过来。”

中午十二点一刻，展馆里的人流迎来了短暂的低谷，大部分人都去了二楼的餐饮区就餐。

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五号馆的边缘通道。

他叫张跃，国内排名前三的跨境快时尚电商平台“海翼国际”的华东区供应链总监。

张跃现在的脸色非常难看，眼底满是熬夜产生的红血丝。他刚才在一号馆的炳生物流展台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听取了关于威斯纳重型分拣系统的报价和施工方案。

结果让他感到绝望。

海翼国际的业务模式和传统的家电、汽车零配件完全不同。他们的包裹全是不规则的软质塑料袋，体积小，重量轻，但SKU（库存量单位）极其庞大，且退换货率高。

更致命的是季节性的峰谷波动。每年的“黑色星期五”和圣诞季，海翼的单日订单量会飙升日常的六倍以上。

为了应对今年的大促，张跃在建邺郊区租下了一个占地四万平米的轻钢结构厂房作为新的华东分拨中心。注意，是租下，不是自建。

当他把需求摆在周炳生的销售总监面前时，对方给出的方案是：采购八十台威斯纳重型循迹分拣车，在四万平米的厂房地面上开槽，铺设电磁导轨和二维码矩阵。设备加施工，总报价两千四百万，施工周期三个半月。

张跃当场就拍了桌子。

“我这厂房是租的！你让我在地上开槽铺导轨，房东的违约金算谁的？而且三年后我要是换更大的仓，这铺在地上的两千四百万岂不是全砸手里了？更何况施工要三个半月，等你们装完，黑五早就结束了！”

对方的销售总监只是挂着职业的假笑，告诉他工业级设备的部署就是需要这个周期，无法压缩。

张跃端着那杯苦涩的咖啡，漫无目的地在五号馆走着。他觉得传统物流装备行业简直就是一群傲慢的恐龙，他们根本不懂互联网电商的敏捷需求，只会逼着客户去适应他们那些笨重且昂贵的铁疙瘩。

走着走着，张跃的脚步停在了E-404展位前。

他起初并没有在意那三台停在地毯上的黑色底盘，而是被地面吸引了。

这是水泥地皮上铺了一层普通的灰色阻燃地毯，上面没有任何黄色的反光条，没有导线，没有贴在十字路口的二维码地标。

但展位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极其简陋的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四个字：“无轨导航”。

张跃眉头微微一皱，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台编号为XB-001的星蜂底盘上。

“你们这AGV，不靠磁条怎么寻迹？”张跃是个懂行的实操派，没有绕弯子，直接看着站在旁边的赵阳开口问道。

赵阳看了一眼李骁，见李骁微微点头，便走了上来。

“纯视觉加固态激光雷达融合建模，配合底层的IMU（惯性测量单元）。

这台机器能在两万平米的空间里，闭着眼睛画出毫米级的地图。”赵阳用大拇指指了指机器前端那个隐藏在黑色亚克力板后的雷达窗口。

张跃顺着赵阳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

“纯激光导航？吹牛的吧。这种方案确实不用破坏地面，但在仓库那种叉车来回跑、货架经常移动的动态环境里，很容易丢失点云特征导致死锁。而且……”

张跃上下打量了一下星蜂底盘，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你们这底盘厚度顶多二十公分。这么薄，电池容量和电机扭矩能有多大？看这架势，载重撑死一百公斤吧？而且平顶设计，你们这皮带模块两边连个护栏都没有。”

张跃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然在一个三无展台前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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