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处罚
杜清和见冯伟宁冷冷地看着自己，刚才的冲动也消失了一大半，“哼”了一声。
“军营酗酒、抗命不遵，对长官动枪，你好大胆子！”冯伟宁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杀机顿现。
毕占一很会看脸色，见冯伟宁脸上青筋凸现，知道这位长官动了真怒，赶紧下台阶，拉着王景友上前一个立正，“义勇军四营二连（三连）连长毕占一（王景友）参见总指挥！”
“一连呢？”冯伟宁明知故问。
王景明大声喝道：“杜三秃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还不站起来！”
杜清和很不情愿站起来，勉强敬了个礼。
冯伟宁示意警卫先下去，对王景明道，“这里太乱，找人收拾一下，你们几个，跟我出来！”
说完一个转身就朝门外走去，王景明用手指了指杜清和，嘴角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冯伟宁在杜清和的一连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吩咐警卫员把守四周不允许相关人等走近。然后看着一路跟过来的四营几个人，“先坐下，我有话讲！”
王景明带头，几个人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谈话这就算正式开始了。冯伟宁这一路都是忍着火气，他的目的不是耍总指挥的威风，而是要整合部队，对四营这样一支不熟悉的队伍，他只能先礼后兵。
“四营长王景明！”冯伟宁忽然大喝一声。
“到！”王景明一个立正。
“你说说，当初是谁逼你参加义勇军的？”冯伟宁问。
“这？”王景明没想到冯伟宁会这么问，“报告总指挥，是我自愿的！没有谁逼！”
“是吗？那你们几个呢？”
三连长王景友也马上回答，“报告总指挥，我和大哥一样，也是自愿的，没有谁逼！”
冯伟宁见杜清和和毕占一没有吱声，问道，“这么说你们二位是被迫的？我倒想知道，是谁逼着你们到这里来的。”
“总指挥你别问了，我们犯了军纪，要杀要剐随你便！”毕占一没好气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罚你们？我是中华抗日义勇军总指挥，要整顿的是整个义勇军！如果有人不想干，现在还来得及，我冯伟宁热烈欢送。可有一点，如果有人阳奉阴违只想着在军营混吃混喝混军饷，对军纪视而不见，我连几千日军都没放在眼里，难道还杀不得一两个犯事军官吗？”
几个人不敢说话，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
冯伟宁旋即冷冷地盯着杜清和，“你很有本事啊，拿枪指着自己的长官？”
杜清和这回不能不说话了，“先别说长官，我倒想问问，这义勇军是不是大伙联合的？”
“没错！”冯伟宁想听听这家伙有什么高论。
“那凭什么别的部队都编成了营，就我们几个成了连长？就凭这一点，老子不服！”
冯伟宁哈哈大笑，转眼看着王景明，“我估计你也不是很服气是吧？”
王景明赶紧解释，“是这样的，很多弟兄都说，这会盟成功是我们总监部一力促成的，咱不敢居首功，不敢说指挥大伙，可咱总监部也是响当当的主力部队，比不上潜龙支队，还比不上锦西那几支队伍？他们三四百号人就给了一个营的番号，而我们好歹是一个旅，怎么反倒……？”
冯伟宁道：“王旅长现在要回七道岭去干你的旅长，也没人拦着。你王景明口口声声说你们是主力，那我倒想问问，你们打死了几个日本人？消灭了日军啥部队？”
“这……？”王景明哑口无言，因为他们整个部队，从来没和鬼子打过仗。
“别以为你们打了一两场仗就了不得，我杜清和下山来，就是为了打日本人的，日本人不来则已，敢来，我就叫他们横着出去！”
“你闭嘴！”冯伟宁大声喝道，“你凭啥消灭日本人，就凭你这幅揍性？要想和日本人打，靠喝酒吗？靠军营里赌钱吗？还是靠顶撞长官？”
冯伟宁接着对王景明喝道：“你们四营想扩大编制，你这个营长想当团长旅长，可以啊，有两条路，第一，抓好部队训练，以后多打胜仗，部队发展壮大了，别说团长、师长，将来也许我们还能指挥千军万马；如果这条不愿走，也可以来第二条路，自个儿回家去封官，你想当总司令都没人拦着你。”
这话有些重，不仅王景明脸上挂不住，三个连长的脸色也是大变。
“把你们请过来，就只问一句话，你们还是不是义勇军？”
冯伟宁问完后没等几个人回答，“要是不愿干，从哪来的回哪去！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我带兵和别人不同，宁缺毋滥！现在回答我，想不想干？”
王景明点点头，“总指挥，我们知错了，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王景友也赶紧表态，“请总指挥处罚！”
冯伟宁没说话，他在等杜清和、毕占一两人表态。
这两人当然不会走，义勇军有吃有喝，又能发钱，再说了他们即使要走，下面的兵能不能跟着都是一回事。
好半天，毕占一杜清和二人才勉强表态，承认自己的是义勇军。
“那好，这里是军营！是抗日部队，没有铁的纪律还打个球啊！现在我宣布处理决定，四营长带兵不力，撤销营长职务，留职查看一个月，以观后效！”
王景明本来听到撤职有些震惊，后面来了句“留职查看以观后效”的时候松了口气，“卑职愿意接受处罚！”
“二连长毕占一、三连长王景友，身为长官带头酗酒，关禁闭三天！”
“三连长杜清和！”
“三连长杜清和！”冯伟宁故意重复一遍。
“到！”
“你带头酗酒，顶撞上司，从即日起撤去连长职务，关禁闭七天！”
王景明赶紧说情，“三连长原来没当过兵，求总指挥给个机会。”
“你要我给啥机会？”
“关禁闭七天没问题，这撤职……，要不和卑职一样留职查看吧。”王景明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冯伟宁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直到最后王景明说了句，“算我没说。”
“好了，”冯伟宁指着王景明道，“你去集合队伍！”
“是！”王景明一个立正，“他们怎么办？”
“你们三个是要警卫来请呢，还是自己去禁闭室？”
三人原地敬了个礼，冷冷地转身而去。
冯伟宁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四营的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回到指挥部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四营三连很快集合完毕，果然不出所料，冯伟宁一路看过去，这哪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分明就是土匪！很多人吊儿郎当的，由于新军装还没有发放下来，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马褂，有半身东北军服，有鬼子的军帽，脚上要么是乌拉草鞋，要么是破了洞的草鞋。装备更是不敢恭维，有些将驳壳枪斜挎在腰间，有的拿着鸟铳，还有的身背着大刀片子和红缨枪。
冯伟宁摇摇头，更加鄙视那个牛逼哄哄的杜清和，就凭这样的部队，居然敢和自己叫板？
“报告总指挥，三连应到167人，实到154人，请指示！”王景明现在充当连长角色。
“嗯？”冯伟宁一听就皱了眉头，“还有十三个上哪了？”
下面忽然哄笑一片，“逛窑子呗！”说完引起一阵哄笑。
一个上年纪的兵瞪了一眼，“瞎说，哪能都去窑子，有几个去城东的赌坊了！”
冯伟宁回头一招手，让一个警卫过来，他低声对这个警卫说了几句话，警卫点头敬礼，上马扬尘而去。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冯伟宁自己亲自喊口令，让这支懒散的部队看起来稍微精神一点后，开始宣布处理决定：“义勇军四营三连连长杜清和，身为军官带头在军营酗酒，不服上司命令，还大胆掏枪，严重违反军纪！我宣布，撤去其连长职务，关禁闭七天！”
冯伟宁话音刚落，部队里一片哗然，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肃静！肃静！”王景明这个营长确实不好当，很明显他在三连不大有威信。
场面慢慢安静下来，冯伟宁并不打算对这些家伙讲什么抗日的大道理，当然也不能因为他们曾经是土匪而口出不逊。一想到土匪，冯伟宁忽然想起什么来。
“三连的弟兄们，”冯伟宁清清嗓子喊道，“本人叫冯伟宁，是义勇军总指挥。今天，我本来是想到三连来看看大家的，没想到……，算了，这茬先不提它。有人会问了，这么多部队，为啥我这个总指挥先到三连来呢？”
这一问，瞬间就把三连官兵吸引住了，会场特别安静，似乎大伙都想知道答案。
“选择三连，是因为我敬佩这支队伍！”冯伟宁这句话掷地有声，“这不是忽悠大家。过去你们是山寨的胡子不假，但是当天杀的日本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你们毫不含糊下山参加了抗日的队伍，就冲着一点，三连就是好样的，值得我冯伟宁过来看望大家！”
无论什么时候，能得到部队最高长官的重视都是很有面子的事，三连官兵们开始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年张大帅也是胡子，可人家有骨气，到死了都没有让小日本占了便宜。依我说，就算做土匪，做胡子，也要做中国人的土匪！”冯伟宁话锋一转，“当然，现在你们不再是土匪胡子了，你们是堂堂的正规军，小日本来了，东北军跑了，这东北三省是不是就没有爷们了？东北男人还有没有种？”
他这一问下面有些愣，“回答我！“冯伟宁大喝一声。
“有！”声音比较整齐。
“可是有没有种不能光会喊，还得到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有人说，我和小日本拼了，整死一个够本，整死俩还赚一个，这话勇气可嘉，但我不欣赏。凭啥用我们一条命换鬼子一条烂命？多杀鬼子，自己还不死，这才叫本事！”
“长官没问题！”
“长官看我的！”
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冯伟宁一挥手，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义勇军可不是扯大白话的地。我问你们，之前你们没有和鬼子干过仗吧？除了你们，一二三、五六这几个营全是跟鬼子刺刀见红的，就拿五营来说，有人说五营人少，可去年底人家在锦西愣是干掉鬼子一个骑兵联队，一营二营就不说了，刚刚从义县血战过来，三营在黑山也是和鬼子真刀真枪干过的。”
“可是，人家现在在干啥？还在玩命训练，你们在干啥？几个连长带头喝酒，士兵不是赌钱就是逛窑子，敢情一个月一块钱的大洋就这么好挣？就看你们现在的怂样，到了战场上就是小鬼子刺刀下的鬼！”
“有句话我刚才问过你们营长和连长了，现在我再问你们一次，还想不想在义勇军干？不想干，立马走人，我绝不拦着，爱上哪儿上哪？如果想留下，那么对不起，这里是军队，有铁的纪律和规矩，我丑话说到前头，从今天起，凡是留下的如果再犯军规，再不好好训练，别怪军法无情！到时候该杀的杀！该关禁闭关禁闭！该滚蛋的滚蛋！”
说完这一大堆后，冯伟宁忽然大声喊道，“有想走的没有？”
当然不会有人站出来，三连官兵全部沉默。
“既然都想留下，那好，你们连长被撤职了，但三连还在，为了让你们早点恢复正常训练，我会另外任命一个连长，有没有问题？回答我！”
“没有！”声音不大，也不整齐。
冯伟宁嘴上虽说另外派连长，其实他还没有具体的人选，当然，他也不指望自己今天这番话就能让这帮乌合之众有所改观，但是他相信，既然这么多人都加入了义勇军，想真正抗日的大有人在，四营一定要有所起色！
散会后，四营长王景明就像犯了错的学生般紧跟在冯伟宁的后头，两人离开三连回到营部后，冯伟宁这才开口，用一种缓和的口气对王景明说道：“王营长，你别怪我今天驳你的面子。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对你是很敬佩的。”
王景明一呆，定睛看了看冯伟宁的眼睛，发现眼神很真诚。
“你们在朝阳也算是日子过得滋润的富户，可听到要抗日，不仅散尽家财资助部队，你们两兄弟俩还带头参军，就冲着一点，我佩服！”
王景明有些不好意思，“总指挥，有啥话您就直说，我作为营长没带好部队，处罚是应该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冯伟宁摇摇头，“我问你，作为营长，你真就愿意看到四营这个样子？你就不愿将来能打胜仗？”
“孙子才不愿意！”王景明大声道，“可我这个四营除了三连是我兄弟，其他两个连……”
“这我知道。”冯伟宁点点头，“我为啥给你留职查看？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块带兵的料。过去你是旅长，现在屈尊当营长……”
“总指挥可别再提这茬，我听说总指挥带部队打了这么多胜仗，也不过顶着个上校团长的头衔，我王景明从来没打过仗，这旅长的称谓是万万不敢当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今后义勇军会发展壮大，军事干部越来越缺，只要我们能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带着部队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未来就不是营长团长的问题了。好了，先说正题，我准备给三连派一个连长，此外，还会给你暂时配一个抓训练的副手，你有没有意见？”
“太好了，总指挥，不瞒你说，我也曾仔细琢磨过训练大纲，可还是整不来，如果有位行家过来，我保证全力配合！”
“嗯，”冯伟宁点点头，“王营长，王大哥，等咱们把全营带上路后，我推荐你到咱自己的军官学校进修一段时间，等进修完了，你就不再是外行了，你看如何？”
“好！一言为定！总指挥，我等着您派人来！”
从四营会指挥部的路上，冯伟宁一直在考虑这个连长的人选问题，没想到居然让他给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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