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两厢钟情
神界大陆最暗沉的一夜过去,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天乾自睡梦中醒来,已是正午时分。惊讶于自己竟睡得如此沉的天乾赶忙起身,暗嘲自己实在是过于懒惰了。
待他梳洗完毕后,便提步出殿,打算去看看两日未出的姑瑶。然而,当他路过主殿殿门之时,竟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神不停的在结界外徘徊着,似乎想要突破结界进来,只可惜神力不足,无法突破。在息守看来,他凭借神力探查,能感觉到这结界之内有什么东西,却无法了其面貌。
昨夜,他一路朝着天雷降世的方向,于黑夜中跋山涉水而来,神力耗费巨大,却从未打算放弃,唯恐风云散去,迷了踪迹。所幸,天亮之前,终于还是被他寻到了。虽看不清内象,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定是姑瑶停留之所。
此刻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见到姑瑶之时,该说些什么。
天乾在结界内看他许久,才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待他仔细辨认之后,才猛然想起,此神正是近百年前在其葬川见过的那位神祗,他似乎还是那群神的领导者。
他怎能寻到此处?来此做什么?
天乾没有轻举妄动,他看了一会,便继续向无花殿走去。还是要和姑瑶商量一番,看看是不是要将他赶走,或是不去管他。
天乾并未在外殿中寻到姑瑶,平日里她应该在殿外赏花煮茶才是,今日怎不见身影?思考间,天乾便步入殿内,轻扣门框。
“姑瑶?”
殿内无声回应。天乾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又唤了声:“姑瑶?”
“进来。”殿内姑瑶的声音低低的回应。
天乾推门而入,却见姑瑶竟半躺在床上,单手撑坐起身,一副无奈表情的看着自己。
“本想睡个懒觉,竟也被你抓了个现行。”姑瑶理了理头发打趣道。
天乾听完,看着此时衣衫微乱,长发披散,显然是被自己吵醒才不得不起身的姑瑶,突然有些尴尬。
怎么今日大家都睡起了懒觉了?
好在想到有重要事情讨论,天乾便只好侧身看向一边继续说道:“结界外有一位神,不知怎么找到这出,如今,正试图进来。要不要我把他赶走?”
“不用了,让他进来吧。”
“什么!”天乾惊讶地转过身看她。这么些年来,不是没有其它神发现此处结界,可姑瑶从未让谁进来过,一直便是他们自己。如今,她怎么竟让那陌生神明进来了?
“没事的,你让他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他。”姑瑶今日的声音显得格外低哑,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
天乾听罢,只好压制住内心的怪异情绪,出了殿门,前去打开结界。他的身后,只剩下姑瑶黯淡的目光一闪而过。
待天乾消失在房内,姑瑶这才如释重负般倒在床上。她大口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上方随风摇摆的床幔,微微出神,无声轻叹。
昨夜之前,我尚能狠心杀你。
昨夜之后,我再不能出手伤你。
一声叹息,道不出千万思绪。一夜之间,姑瑶就此放弃,臣服。至于她放弃了什么,又臣服于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大殿之下,息守正战战兢兢,格外紧张的坐着。他时不时探头看看殿外,焦急等待着某位身影。
天乾也坐在一旁,这么些年来,他难得见到其他的神祗,下意识便多看了几眼。然而,息守可没心思看他,他的一颗心都看在殿外。
终于,半晌之后,一道丽影出现在了殿外。息守几乎一下子便跳了起来,目光紧紧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姑瑶先看了看天乾,见他一副好奇样子看向来者,浅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来的这位客人,她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神界的新神领袖吧,怎么见到自己跟活见鬼似的这般愣神?
走上大殿,姑瑶径直路过息守,就坐于主位之上。息守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整理衣冠发饰,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深深一拜。
“见过...见过神女姑瑶。”
“你来做什么?”姑瑶看着他,好奇问道。
“拜见神女姑瑶。”
“嗯嗯,知道了,你刚才拜见过了。我是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拜见...”
“够了。”姑瑶不明白,怎么如今神界竟选了这么个木头做了领头的呢?
息守简直太过慌张了,他就是来拜见神女姑瑶的呀,莫非姑瑶对着回答不满意。
“除了这呢,还有何事?”对于木头,姑瑶自然只能多谢耐心了。
息守低着头,不敢看她,想了想,便使劲摇着头,道:“无事,无事,神界一切都好,我们都好!”
“啊?”姑瑶被他这回答弄懵了。
这木头脑袋倒挺有意思的,姑瑶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一笑,又把息守看得愣愣的。
“既然你没什么事找我,我倒是有事要问问你。”姑瑶原本笑得明亮的脸,随着她说话不断暗沉下来,最后,竟带着质问的严肃语气。
息守全心神都放在姑瑶身上,哪会听不出她言语间的变化。立刻,便伏地跪下。
“我平生最讨厌两种神,一是没有力量的坚持所谓的信仰,二是力量强大得毫无信仰。”姑瑶看着息守,语气严肃冷漠,“真是巧啊,你两样都占了。”
被讨厌了!息守愣住了神,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
“为什么?”他呢喃问道。
“我问你,为何要擅自违背神界规则,擅入人界?”
“我们是为了找寻强大神族的方...”
“我再问你,为何要擅入其葬川?”
“我...”息守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们难道真以为我不出世,便不知道你们这帮新神的所作所为吗!”
姑瑶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她看着跪伏于面前的息守,心中满是对这后起之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你可知,当初为了筑起这道捍卫神界的结界,吾辈牺牲了多少神族同胞的神魂本命,才换来神界这般安宁,才换来各族的和平共处。结局虽于外族隔绝,却于神族无甚损害。可现如今,你们安生日子过腻了,竟想要动这歪心思,妄图毁了这结界!”
“你们是嫌这血流得不够多,神族死得还不够惨么!”
姑瑶的情绪分外激动,身形几乎摇摇欲坠。天乾被她之前的话震住,此刻才回过神看她。见姑瑶此时的脸色比往日苍白许多,便赶忙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扶住她。
息守此刻浑身都在颤抖,说不出一个字。他对姑瑶的质问无法反驳出一个字。曾经那些搬上台面,大义凛然的理由在现在看来简直可笑。
神族的血流得太多了,那场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战真的已经把神族打怕了,把姑瑶打怕了。这份恐惧早已深深烙印在神族的血脉之中,潜伏遍布在整片神界大陆之上,虽被众神一时忽视,可一旦某日它被狠狠揭开,必定还是血流满地,刺痛四州。
可这些年过去了,新神们过得太过舒坦,连那道伤疤在哪都忘记了,悠然自得,粉饰太平,甚至自己要搞定事情出来折腾一番。
既然他们忘了,那么,便由她亲手替他们撕开看一看,看看这深刻入骨的伤痛,到底好了没有!
“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息守不停跪拜,声音中夹杂着懊悔,反复说着这几个字。
这位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匍匐到尘埃里,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般,不断认错,祈求原谅。
“你走吧。”姑瑶感到一阵无力,心中堆积了数万年的哀怨被释放出来,震得她胸口又沉又闷。若不是此刻靠着天乾,她怕是也要倒落在地了。
息守见天乾扶着姑瑶准备离开,下意识的跪着挪向他们,想要阻拦,却被天乾狠狠瞪了一眼,愣在了原地。
这是天乾第一次这般生气,他从未见过姑瑶这般虚弱无力的样子。他几乎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这个不知好歹的神明,冰冷的眼神直射向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射出几个窟窿来。
后来,息守到底还是走了。
他来的时候意气风发,满满的激动兴奋,离开时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挪出了殿外结界。而那结界,几乎在他脚刚跨出去之后,便毫不留情的一下封死了,再不让他窥见神女殿的一丝一毫。
天乾扶着姑瑶回到无花内殿,让她躺在床上好生修养。正要起身为她取茶时,姑瑶忽然抓住他的手,问道:“天乾,今日我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天乾安抚的握住她的手,拍了两下,“不重,不重。”
“那就好”,姑瑶放心的重新闭目养神,“可别吓坏了那小子,还以为我要吃了他呢。”
听她这一打趣,天乾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天知道,他刚刚多想出去教训那神一顿。
天乾陪着姑瑶,等到她睡着了,方才离开。出了殿,见息守竟还未离开,天乾眼色一暗,挥手撤了结界,走向他。
息守感觉到结界消失了,心中一喜,还未来得及表现,便见一位清风月朗般的青年朝他走来,风姿挺拔出众,一派出尘高贵之姿。
刚才息守一心都在姑瑶身上,不曾仔细留意天乾。如今看来,昔日的少年已经长大了,竟还生的这副好模样。回想起天乾拥着姑瑶离开的画面,息守的心中便升起极大的不甘。
“你来做什么?”息守防范的问道。
天乾看着他,神色几乎可算得上阴暗了,一时间,和他温润如玉的气质格格不入。“当然是有话要说。”
“什么?”
“你们以后,谁都不要再来此处了!”
“凭什么听你的,神女乃是我神族的...”
“就凭我的话就是姑瑶的话,我的意思就是姑瑶的意思。”天乾有些迫不及待的打断息守的话,急于宣布自己的所有权。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息守也愣住了,片刻后,忽然了然道:“你在妒忌?你害怕神女回归神族?”
“哈哈!就凭你?一个或许是妖兽族的半神?你怎么配得上她!”息守的语调实在尖锐,全无他素日里的沉稳风度。
天乾呆住,一时无法反驳。
他的沉默让息守更加愤恨,即使他的身份有异,神女姑瑶还是将他留在身边了。念及此,息守用几乎恶毒的目光狠狠看天乾一眼,才消失在了原地。
天乾稳了稳心神,才重新布了结界,回到无花殿中,为姑瑶烹茶,等待她醒来。
他在等她醒来,就像等一朵花开。
天乾觉得今天的姑瑶很反常,今天的自己也很反常,今天大家都很反常。他的反常在于发现自己似乎非常不愿意别人介入他和姑瑶之间,他甚至希望,永远就只有他们自己一直生活在这里就好。
他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是谁。谁都不要来打扰她,谁都不要占据她的目光,除了他自己。
此刻迟钝如天乾,都意识到自己对姑瑶感情的偏执和不同寻常。他为她的笑容而欢喜,为她的伤心而难过,为别人企图占据她的目光而妒忌。
他想护她安好,他想长长久久的陪伴她。天乾看着安睡的姑瑶,觉得这个愿望实在是太过美好。既然他为她折了心,动了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他便定是要与她永远在一起的。
当天乾用很短的时间梳理好、明确自己的心意后,他便显得很有耐心的一遍遍打理自身衣衫长袍,然后,烹煮新茶。他的脸上挂着极其明亮和煦的笑意,他的眼睛中盛满了柔情,当他看向谁,便足以让她沉醉于这温柔之中。
天乾发现,原先扎根在自己心中的那支刺早就已经发芽,如今便开出了花。过往他所担心的,所害怕的,现在都被这份情意瓦解。这使得他不得不重新看待他和姑瑶间的种种过往。
——因为这份迟来的开窍醒悟,才让我发现,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喜欢你了。
于是,当姑瑶入夜之处醒来时,虽感到浑身格外舒爽,可待她睁开眼,入眼便是一双深情款款的深邃墨瞳。天乾跪坐在床边下,双手交叠置于床榻边缘,一颗脑袋的下巴便枕在交叠的手背上。
姑瑶觉得这姿势怎么看怎么眼熟。这难道不是她年幼时养的那只黑犬的经典撒娇姿势吗?
发生了什么,难道她睡了一觉,世界都不同了?
天乾此时毫不在意姑瑶眼中的惊奇,他用深情的眸子看着她,然后,撑起手臂,靠近姑瑶,一点一点,越来越近,直至鼻触着鼻,就像他们很多年前那次一样。
天乾眼中藏着戏谑,他扬起唇角,轻声暧昧的问此刻明显回不过神的姑瑶,“你怎么不躲?”
姑瑶对于此刻不同往常的天乾实在毫无招架力,这简直是□□裸的勾引啊!天乾你这么做,是犯规,你知道吗?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姑瑶。你喜欢我吗?”天乾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尖,认真的问道。
姑瑶觉得自己莫不是幻听了,“你刚刚明明是问我,为什么不躲。”
“那你为什么不躲呢?”天乾用引诱的语气问道。
好吧,这两个问题都不太好回答。姑瑶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被你“美色”诱惑,根本没想到躲吧。
见姑瑶躲避着目光不回答,天乾便抬手扶上她的脸颊,驱使她正眼看向他。
“姑瑶,我是真的喜欢你。”
“因为现在喜欢你,所以,过去的每时每刻,都会变成喜欢过你。未来的每时每刻,也会变成我喜欢你。”
天乾靠姑瑶如此近,以致于他眼中的任何一丝变化,都会落入她的眼中。可是,姑瑶除了他恨不得掏出的满腹深情和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羞怯外,没有看见其他任何的迟疑。
姑瑶微微闭眼,她终于摒弃了脑海中忽然涌现出许多东西,那些天乾从不知道的过往。片刻之后,姑瑶又看向他,此时,她的眼中无丝毫紊乱,清晰无比的倒映出眼前人的面孔。当她望向天乾双眼,便是一派脉脉温情。
“姑瑶,你也喜欢我吧,好不好?”
天乾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眼中透露出的情意实在太过耀眼,他和她离得如此近,以致于姑瑶下意识的便抬手怀抱住了他,然后,微微抬头,轻轻吻上了他。
“好。”
天乾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闭目紧靠的清丽面庞,意识到他的唇正被她温柔亲吻,于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便不受控制的绽开。
亲吻了一下,姑瑶便松开了天乾。她坐起身,看着还在傻笑的天乾,双手左一只,右一只得拍在他的脸上,使劲地搓了搓,迎着他无辜的眼神,大声说道:“阿娘说过,若是姑娘被人家亲了,定是要人家负责的。”
“我负责,我负责!”天乾立刻承诺道,简直一副痴汉模样。
姑瑶看着他傻笑的模样,更是不解,怎么才半日未见,原先风清月冷般的天乾,竟一下子就对情爱开了窍,这速度简直让她叹为观止。
接下来的日子,可算得上是甜甜蜜蜜了。天乾与姑瑶都是情窦初开,时常走着走着便牵起了手,说着说着便看向对方红了脸。日子倒也像平常那般过,煮茶画画,弹琴看书,逍遥自在。
可他们之间却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那便是他们爱的时机错乱了——一个爱得太早,一个又爱得太晚。
天乾爱得太早,是因为他存于世不过区区百年,世间万象百态,世故伦常都还不太清楚,那些生命中的酸甜苦辣,爱恨离别大多也是在书本子里看到,与他实在是无甚牵扯。
而姑瑶爱却得太晚,以致于她在数十万年前便已看透世事无常,她见过最阴暗的欲望,见识过最残忍的妖邪,她流过血,也流过泪,她失去了至亲好友,也手刃了不共仇敌。那些生命中的过往,她都一一走过,最后,剩了她自己,在其葬川中浑浑噩噩如死去一般的过了这些年。
天乾之爱,如同他一般,炙热而诚挚,无畏而勇敢。他就像一把火,为了爱对方,即使将自己焚烧殆尽也在所不惜。
姑瑶之爱则恰恰相反,她的爱如涓涓细流,似深沉的海,她包容了一切热烈,也体谅了所有缺陷,端的是个长长久久。
那时,天乾还太过年轻,姑瑶却已看穿了这些。某日黄昏,她曾无心提及这个观点,看着天乾感叹道:“似你这般,若是行差就错,必定两败俱伤。”
天乾对姑瑶的情爱心意正处在兴头上,哪容得下她这般小瞧自己,便与她争辩道:“谁说的?若是我,便是自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不会绝不会伤你半分!”
谁知,最后他和她两败俱伤是真,落得个万劫不复也是真。千年之后,当天乾再回想起他们此刻的谈话时,才终于明白,或许那时,姑瑶为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早已做好了独自牺牲的打算。
然而不管今后种种,所幸此刻,他们在一起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神女殿外山谷中的花又开了。天乾和姑瑶终于手拉着手,一左一右的前去赏花。以前来此,天乾还顾得上看花,这次前来,他却只顾得上看眼前人了。
“姑瑶,你长得真好看,比这些花都好看!”天乾由衷赞叹着,完全不顾姑瑶已是红霞满脸。姑瑶见天乾如此脸不红气不喘的将情话张口便出,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而天乾却格外喜欢姑瑶此般含羞姿态,像落入红尘的青莲,真实得动人。于是,他便时常有心无意的说些情话与她听,博她一笑。
“姑瑶,我喜欢你。”
“姑瑶,一夜未见,我想你了。”
姑瑶早晨起身,未及打理,只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来送茶的天乾见了,一边倒茶,一边颇为认真的说道:“姑瑶,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结果,吓得姑瑶赶紧施诀换了身新衣裳。
“姑瑶,我们为什么不牵手一起走呢?我拉着你。”某日,姑瑶从无花殿去往主殿取一本册子,短短数步路程,天乾却起身,整了整外袍衣摆,一本正经的拉着她的手,一起取书。片刻之后,取了书,又牵着她重新回来,继续认真的理了衣袍后,方才重新入座。姑瑶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怎么办?
晴天的夜晚,他们约好看星星,夜深了,姑瑶便枕着天乾的肩膀昏昏欲睡,却听耳边天乾忽然说道:“要回无花殿吗?或者,去我的扶风殿睡?”如此,便吓得姑瑶立刻便来了精神。天乾极其自然的捋顺她的衣裙,笑着靠近姑瑶耳边,轻声呢喃,“要不,一起?”若不是当时夜色已深,天乾一定会发现,姑瑶的脸都已经红透了。
“做梦!”姑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用如此娇嗔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
天乾笑得暧昧,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又将她拥抱入怀,“就算是做梦,那也定是个美梦。”
“姑瑶,我想亲亲你。”
天乾微微松开怀中的女子,即使在黑夜中,他的眼睛也显得非常出神,当他用这双眼,如此温柔的看向姑瑶时,总让她忽视不了。
“你不是已经亲了吗?还亲?”
“刚刚不算,我想亲你的唇。”天乾的脸低了下来,缓缓靠向她,在他触到她的唇时,姑瑶几乎顺从的闭上了双眼。
幽深的夜色下,一对出尘美丽的男女正深情亲吻着,连这片星空,都显得格外温馨静谧,不愿扰了他们此刻甜蜜。
有时,天乾会为姑瑶画各种各样的像,有她站的、坐的、笑着的、安静的,每一幅图都颇有灵韵,真是像极了她。后来,姑瑶见了十分喜欢,也像学天乾这般画法,天乾便握着她的手,顺便将她揽入怀中,手把手的带她描画。终于,姑瑶也习得了其中精妙,便时常为天乾画上几张。
如此,神女殿内的墙上,大大小小的便挂满了他们自己各式各样的画像,原本整洁干净的墙面被糊了一张又一张画,活像个画堂,看得姑瑶哭笑不得,却又舍不得丢弃任何一张。
生活便如此甜蜜温馨,幼稚却热烈的继续下去。天乾每次看到姑瑶,便打心底觉得自己是真真的爱上眼前的女子了,甚至超出了自己对生命的认知。他是如此笃信他们会长长久久的相爱相伴下去,甚至都动了成婚的念头。
一旦成了婚,他们便是夫妻了,有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这个甜蜜的念头在他心中扎了根,让他甜蜜的纠结着到底要不要马山向姑瑶开口。他虽时常装作正经样子逗弄她,内心其实也是六神无主的打着鼓,她害羞了,他其实也害羞了,不过是没显露出来罢了。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天乾决定在下次第一百个花开的时候,向姑瑶求亲,让她成为他的妻。
天乾数了数,还有四个多月。时间似乎一下子被拉得老长,又被堵得走的太慢,他几乎是数着天数,数着时辰过日子。
姑瑶明显感觉到了天乾的异常,她几乎能猜到他似乎在等某个重要的日子到来,至于要做什么,她却不太清楚了。
等啊等啊,一天、两天,过去了。
等啊等啊,十天、二十天,过去了。
天乾觉得他为了等那天的来临,已经耗尽他这一生的耐心。终于,某日清晨,当一股明显清幽的花香传到扶风殿内时,他几乎是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
就是今天了!
今天一大早,天乾便前来无花殿中,约姑瑶花谷一游。从来约看花的都是姑瑶,这次天乾看着这么积极的样子,倒让姑瑶有些受宠若惊了。
于是,在一番洗漱收拾之后,她便早早的去了殿外。刚踏出殿门,姑瑶便看见站在树荫下的天乾。他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袍宽袖,墨色的长发用金带束于背后,逆光暗影中,微笑着朝姑瑶伸出了左手。
姑瑶立刻便走上前去,伸手搭在了他的掌心,然后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拨开,与天乾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握在了一起。
这片花海似乎比往年开得更盛,自从天乾动了那心思,便时常灌注些神力在这片山谷中,这些花草吸收了他的神力,自然开得要比往年更好。
天乾牵着姑瑶的手,沿着花丛中的小路走了很久,这才终于鼓足勇气,看着她,款款开口问道:“姑瑶,你愿意与我每一年都来此赏花,和我长长久久的一起生活下去吗?”
“当然。”姑瑶回答得理所应当。
“我是说,”天乾恐怕姑瑶误会了他的意思,“我是说,我们成婚吧!姑瑶,你嫁给我,我们结为夫妻,好不好?”
回答他的长时间的安静,姑瑶看上去似乎被吓着了,没有回答,只是用惊愕的表情望着他。
天乾也不催她,只一心一意的等一个答复。他看上去很镇定,唯有垂于身侧牢牢紧握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忐忑情绪。
姑瑶从一开始惊愕转为不知所措,后又显得十分愉悦。
“你总爱说些情话逗弄我,我虽然看似无意,内心却是十分欢喜。如今你向我求亲,说要与我结为夫妻,我很高兴。”
“你答应了?”
“答应了!”一诺千金重。
这下轮到天乾不知所措了,他虽心中有底,但真当他听到姑瑶亲口允诺之时,仍旧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天乾猛的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姑瑶的脸颊,用力的吻了吻她的唇,难以克制的紧紧拥抱住了她,几乎是要将她揉入身体般不放手。
被抱住的姑瑶虽然也是幸福的笑着,可她的眼中却突然现出了一份莫名的忧愁和不安。
这份不安自那日后便一直如影随形,随着他们婚期将近,而逐渐被放大,直到最后应验成真。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初三,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天乾为他们的婚礼精心准备了四个月,连整座神女殿内外各个角落都极其认真的亲手修整打扫了一遍,连那株蚀夜草也顺带着又修了几片叶子,惹得它连着几夜都没敢放光。
红帐彩绸,吉礼高堂,姑瑶见证着它们一天一天的变化,一边期待着,一边犹豫着。很快,在这矛盾的踌躇下,这天终于到来了。
那日的清晨与往常没什么差别,微风和煦,阳光照在身上都是暖洋洋的。神女殿的主殿早已被彩绸红带装饰成了婚堂的样式,内外都透着喜庆。
因为这场婚礼没有邀请任何神明参加,为了不显冷清,天乾特意引来天轴星尘,将整座神女殿四周萦绕,即使是在白日,也能清晰看见万千流光婉转,浩如星辰。
一袭红裙,玲珑束腰,长长委地,绕过了一道道长廊阶梯。姑瑶不喜过于繁重的衣饰头冠,便只换上了一身略庄重的红色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配上发间左右各一根长至坠地的红色璎珞,略施脂粉,轻点红唇,便算是准备好了。可即使如此,她也是极美的,那副随意恬淡的样子,无声无形中,便撩拨谁了心神。
一路繁花相伴,开到荼蘼,这本是无花的时节,不知天乾为了这些,究竟花费了多少心思。姑瑶想。
一步步走着,姑瑶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走完这条路,便走尽她的一生似的。她微笑着抬头看天,忽然想起了天乾初降世时,天的模样。
上天,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和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今天,我布下这场豪赌,不知我们谁的赢面更大些?
天,不会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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