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你便是她未偿还的天道啊!
等她终于走上大殿,天乾已经等了她许久了。他的服饰也十分简单,也是一身宽袖红袍,坠于身后,玉带束腰,他的发顶束了金冠,两边亦是各一根长至坠地的红色璎珞。如此更衬得他面冠如玉,气质高卓。
果真是一对璧人!
天乾对于姑瑶的到来明显激动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他看着她,她便也看着他,两神相视一笑,携手相握走上高堂之上。
“一拜神界,愿其永世久长安!”天乾开口,轻吟着虔诚颂言。
“一拜神界,愿其永世久长安!”姑瑶应和,与他俯身相拜。
“二拜天地,愿其常盛无绝衰!”
“二拜天...”
“三拜吾妻,愿其长乐...”
“轰!轰!轰!”
三道惊雷连续炸响,打断了此刻喜乐气氛。天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了一跳,那雷声炸落得十分快速,诡异。天乾察觉异常,紧了紧手中姑瑶的手,便放开起身,准备出殿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可他还未从跪辇上站起,便被掌中力道拉得重新跪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姑瑶,见她正拽着他的手,眼中不解。
“天乾,还是先拜完再说吧。”
“姑瑶?”
此刻殿外雷声聚集,声声震耳,似乎大有随时劈落殿中的可能。天乾心中疑虑焦急,却不知为何姑瑶竟是一副极其坦然无谓的模样。
“姑瑶,等等,外面不对劲,我先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天乾松开姑瑶的手,执意起身。
“唉…”姑瑶没有再说什么,放手随他去了。
一出去,天乾便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原本晴空万里的湛蓝天空,竟成了浓墨翻腾的血腥色,且别处的天还是照常安静,只有他们这神女殿上空这般可怖。那道道雷电强势的从重重黑云中迅疾而出,每一道都为更加接近下方,眼看就要击落在神女殿上。
“这是怎么回事!”天乾实在想不通,他心中隐隐不安,急于转身回殿,想带姑瑶赶紧离开此处。却不想,转身后走向殿内,姑瑶早已失了踪影。
“姑瑶?”
天乾心中的不安一下子被放到最大,他在殿内四处查找,仍未发现她的身影。突然,他心中一震,猛然转身朝殿外跃去。
“姑瑶!”一声惊慌急切的喊叫从下方传出。
姑瑶立于殿顶之上,低头看向下方的红衣男子,她从未见过他眼中如此明显的担忧恐惧。这个孩子,从小便是一副老成的样子,明明活过的日子,连她的零头都比不上,还总是想着照顾她,也只有他,还依旧把她当做了当初那个稚嫩的小姑娘。
这个风华绝代,也时常犯些傻气得男子,他本该成为她的夫君,只可惜,他们的最后一拜终究还是没有拜成。
姑瑶听他喊她,只微笑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天乾心中不安大盛,他下一刻便飞身上来,直奔向她,也不管她作何反应,急切地想拉她离去。
“轰轰轰!”
又是三道天雷连劈直下,径直朝他们而来。那雷霆之势几乎具有毁天灭地之力,天乾见状,赶忙使出浑身神力,化为结界欲抵挡住雷电。
雷电越来越近,待它碰上那层结界之时,竟似毫无阻挡,无一丝停滞缓和的直穿而过。
“不可能!”天乾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反应一瞬,他便反身,下意识的护住姑瑶的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锵锵!”
耳边响起了极其刺耳的声音,宛如利剑被兵刃所挡。天乾背朝着雷电,不知发生了何事。
“傻瓜。”姑瑶看着他说道。
天乾松开她,转身看向天空。浓墨还在翻腾,倒是刚才的雷电已消失无踪。他不敢迟疑,重新拉住姑瑶的手,执意要带她立刻离开。
姑瑶站在原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
“没用的,”姑瑶朝他温柔一笑,“这是天雷。”
“不要紧,我会护着你!快走!”天乾见她这般无所谓的模样,简直要急疯了。
“哈哈,天乾,你以为这天雷是朝我降下的么?”
姑瑶面色坦然,神色如常,天乾心中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这一次次,一道道的天雷劫难,本就是朝着你的啊!
“轰轰轰!”未及他反应过来,眼光所及之处,便又见那雷光直指他而来,天乾本能的愣在了原地。
姑瑶见状,快步走上前去,面向他张开手臂,布下神力结界,为他抵挡。她的面色十分柔和,嘴角微笑着,她似乎一点都不疼,看不出一丝吃力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天乾空洞着眼神问道。
天空之上的雷霆似乎被惹怒,一道道不停劈下,看似恐怖至极,却被姑瑶的结界一次次阻挡在外。姑瑶毫无知觉,没有管身后如何,眼中都只有天乾的影子。
姑瑶低头一笑,“因为你犯了错,没有完成一件事。”
“事?什么事?”天乾更是不解,他努力聚集神力朝姑瑶布下的结界汇去,想与她一起承担天雷打击。然而,那股力量在遇到天雷之后,根本毫无作用,竟隐约还有增强天雷之力的趋势。
“轰轰轰!”
“呵,谁叫你没能杀了我。”
姑瑶的结界忽然猛烈抖了两下,天乾的心也跟着抖了两下。他看着此刻的姑瑶,他的身体几乎颤抖着,慢慢开始渗出绝望。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要胡说!”天乾不管不顾的要去拉姑瑶举起的手臂,执拗地要带她离开。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这该死的天雷!会没事的,都是骗我的!
姑瑶无奈,放下手臂,任他牵着,只是仍站在那儿,天乾竟也拉不动她。
“没用的,这次老天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姑瑶抬头看向天幕,轻声说道。那天从未如此黑过,比最幽深的夜还要黑,“天乾,”姑瑶深深看他一眼,“只有你,有机会活下去。”
“不,不!不要!”
她活着,他用所有时间陪伴她;
她死去,他便用余生去追随她。
生而为她,死亦为她。
所以,不要离开我,不要舍下我!
“轰!当!”一道积蓄已久的刺目雷电响彻云霄,震动四方大地。神女殿也终于不堪重负,随着雷击的余韵坍塌,而后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四方。
姑瑶的结界终究是被破了。
姑瑶和天乾自半空中坠地,摔落在地面上。刚才的天雷力量过于强悍,震得天乾胸中翻滚,一口鲜血喷出,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衣衫狼狈。姑瑶看上去却似乎没什么异样,既不曾流血,也没哪受伤,她尝试着站起身,却又瘫倒在地上,竟似精疲力竭的姿态。
天雷还在不停翻滚,一时没有再劈下。天乾忍痛起身,连走带爬的来到姑瑶身边,想扶起她。
他的双手朝她手臂伸出,下一刻,竟活生生的穿透了她的身体!
“怎么回事!”天乾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次朝她伸去,还是穿了过去。“为什么!为什么!”
姑瑶也伸出手瞧了瞧,又打量了自己身上开始浮现的蓝色星芒,哭笑了笑。她用尽浑身积攒的力气定了神,深吐一口气,才将手重新搭在了天乾张开的手掌上。
握住了!
天乾终于又感觉到了手中微凉的温度,他双手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颤抖着吻向她的发,她的眼。
姑瑶自他怀中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庞,心中不舍。以前她便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再没有力量去阻挡这日益强大的天雷时,她能怎么办?
躲,躲不开;逃,逃不掉。这惩罚如影随形,叫他们活在世上一天,便如同活在罪责之中。
可她做错了什么,天乾又做错了什么?纵使她过去有错,难道二十三万年生不如死的囚禁,还不够吗?
天道不公,便只会如此折磨他们!
“姑瑶,姑瑶!你怎么样?”天乾不停询问,见她几乎要睡死过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中焦急万分,再顾不上其它。
“姑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息守带领众神们到来了。
自从息守离开神女殿后,便暗自派了新神远远守护。今日早先便见天色有异,而后竟听见了天雷炸响。他急于赶来,便与众神合力,凭着神力汇聚的强大力量,这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那些赶来的新神们见到眼前场景,几乎惊呆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强大如姑瑶这般,竟会被天雷伤成这副模样。随即又充满警惕的注视着天上的浓云,时刻提防着。
息守急忙走上前去,想要查看姑瑶状况。此刻天乾六神无主,见他前来,一心急切问道:“救她!你有没有法子救她?”
息守也慌了神,仔细打量了姑瑶的状况,迟疑的说道:“姑瑶看上去神力耗损严重,可似乎没有外伤,莫非伤着神魄了?”
“那怎么办!”天乾死死抱住她,只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心中一片悲凉。
息守匆匆赶来,对现场状况可谓一无所知。他身为一个新神,力量终究太弱,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拥有上古强大神力的姑瑶。就怕走错一步,使她万劫不复,毁了她的生机。如此,他便只好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先保住她的神魄才最重要。
神魄是神之根本。若是神体伤了,日后寻得机缘,再造一副便是。可若神魄有损,便会导致魂魄不稳,甚至魂飞魄散,那么,神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息守稳住心神,下定决心道,“要不然,趁姑瑶神魄还在,舍弃她这副身体,以供养神魄复原。来日,再寻重生降世的时机。”
“舍弃身体?”天乾呢喃问道,“能救她吗?”
“值得一试!”
“好!”天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努力使自己稳住心神。
息守见他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魂心打磨成的镜子,这镜子能够照射出神魄的结晶。只要将结晶完整取出,置于这面镜中,便可安养该神魄。
“怎么没有?”息守惊讶道,他似乎非常不可置信,持镜又朝姑瑶照了照。
“没有!没有!”镜中一片空白,竟什么也没!
“什么没有!”天乾被他的反应惹怒了,“你快找啊!什么没有!”
息守睁大着眼睛,眼中绝望,颓败道:“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姑瑶的魂心。”
“怎么会!”天乾不相信,一把从息守手中夺过魂镜,对着姑瑶从上而下一点点找寻着。
没有!为什么!
最后的稻草,断了。
“你找不到的。”
忽然,一声苍凉的声音自天乾体内传来,震得天乾眉目生疼,那声音十分低哑,显得异常压抑。随后,一道幽蓝的光芒从天乾额上渗出,慢慢汇聚成一个身形出来。
天乾几乎绝望的看着那明显是位老者模样的光,那道光明明暗暗,叫旁人看不真切。息守见了,也是愣在一旁。
“她的身体本就是一具神魄,你要她怎么舍弃?”
“她的身体,早在二十三万年前,便被其葬川的妖魂吞噬殆尽了。她从来,便只是一具魂魄啊!”
一具被囚禁在其葬川的死魂,连身体都无法再重造,只能硬生生的拿魂魄去扛生命中的所有伤痛。
怪不得她从来便是一副没事模样,怪不得从来也不见她流血受伤,伤在灵魂的深度,怎么在外显现出来?
那低沉苍老的话,震得众神皆惊。身影飘近天乾身边,张口质问道:
“你以为,她活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么?”
天乾此刻再说不出任何话,甚至连痛苦的表情也不再有。他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呆愣愣的紧抱住姑瑶的身体,颓废在地。
今天本该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天乾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天雷会劈向他?为什么他一点反抗的力量也没有?为什么姑瑶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告诉他?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怀抱中的姑瑶似有所感,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她眯着眼,看了看天乾,所幸他看上去无碍。又转头看向眼前一团蓝色光影,愣了愣,片刻,便努力挤出了一个笑,朝它轻声唤道:
“计泷,你来了。”
天乾听见姑瑶总算醒了过来,憋在胸中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胸腔阵阵发疼,他却只顾得上深深看向怀中姑瑶,眼泪一下子便滴落下来。
那光影没有答话,似乎正在打量她。这是计泷留在天乾身上的最后一缕意识,记录了他最后的话语。
它没答话,姑瑶也不在意,继而开口说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只可惜,其葬川都没了,我们能去哪呢?”
“会有的,天道得偿,万物归位。等到你...”
“胡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未及那声音说完,天乾愤恨地打断它,“姑瑶会没事的,我们走!姑瑶,我们离开这儿!”
天乾揽着姑瑶,努力站起,可下一刻,姑瑶的身体竟又穿过他的怀抱,跌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天乾不死心,一遍遍的跪地拥抱她,却终是徒劳。他的眼中盛满泪水,他落魄得像被世界都抛弃了,他恳求的看着姑瑶,恳求她活下来。
“够了!”姑瑶不忍心见他如此模样。天乾本该是那般矜贵霜华,可此刻,他的红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头上的金冠璎珞早就不知道掉落在何处了,一头长发凌乱散落,满目都是泪水,不知所措又狼狈无比。
倒像个孩子,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天下。
息守看着此刻已经明显有些癫狂的天乾,不由得叹了口气。记得当日他初见姑瑶,便一心仰慕于她,简直是昏了头般,还对天乾说了那般胡话。今日想来,没想到果真应验了。
他看向那被成为“计泷”的光影,躬身一拜,“老前辈。”
那光影没理睬他,息守却又开口问道:“老前辈难道没办法救神女姑瑶吗?”
那光影顿了顿,低哑的声音从中传来,“姑瑶本可以躲过去的,是她绝了自己的生路。”
“什么?”
“那道维持着神界法则的结界,本就是她的神力所化。若不是那结界牵制占据了她大半神力,又何置于受这几道天雷便神魂俱毁。”
息守愣住了,犹记得当初姑瑶是如何痛心教训他不该动结界的心思,让他护着结界,没想到,那道结界竟是她付出此般代价换来的。
“我要毁了它!”
跪于在一旁的天乾突然起身,红着眼,面目狰狞,狠狠说道。说罢,便抬步要走。
只要毁了它,姑瑶便多分神力,这样,她是不是就会没事了?
“我要毁了它!”天乾再次肯定说道,他的眼中似乎又有了光,重新寻得一丝希望。
“天乾!”息守拉住他,不顾天乾恶狠狠的目光,拦在他身前,“你不要冲动!”
“天乾”姑瑶喊住他。天乾立刻回身,扑到她身边,虚环住她。“我以前做错了事,欠了这天道。天道大公,它才不顾底下的我们有什么苦衷,受了什么磨难,它只管这世间因果循环,万物平衡相融之理。我没能守了它的理,便要受它的罚。”
姑瑶缓缓说道,她想起过去一些事,眼中流露出丝丝脆弱。“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因你,便是因他。我总逃不过去的,既然如此,不如了了它的愿,也省得多加折腾。”
“可你刚才明明说,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才招来这天雷的!”天乾不信。
“是,”姑瑶缓了口气,无奈扬起苦笑,“我也说过,你做的错事,便是你没能杀了我。”
“什么!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天乾悲痛含泪,他不明白姑瑶为何总要这样说,他怎么可能伤害她!
“压制殷宁的,从来不是那道结界,而是天道的束缚。”那道光影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它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凌厉,连带着说出的话都犹如实质,直刺向天乾心中。
“天乾,你便是她未偿还的天道啊!”
光影说完这话,便开始涣散,逐渐消失了。剩下在场的所有神傻傻愣住,他们万万没想到天乾竟是这样的存在。百年前,当他们见证了天乾自其葬川降世之时,因其融入了凤凰妖兽的魂灵之力,便总有神暗自揣测,天乾或许是妖兽族的余孽重新降世。当时因着神女姑瑶出世,且地位极其尊崇,便知好任其远走,就此作罢。
如今看来,天乾竟是天道之力降世。
当时那颗凤凰蛋,不仅吸收了其葬川中神族、妖兽族散落其中的魂灵之力,连带着将困住姑瑶的那天道之力也一并吸引进去,如此,姑瑶才得以解脱。
困住姑瑶的天道之力本就十分强悍,压抑了她二十三万个年头。此时,它被引导出去,便霸道的结合神、妖两方之力,顺应天道,降生了一个非神非妖的天乾出来。
天乾的降世,本就是应了姑瑶所承受的天道——毁灭之道。
可是,他没能顺应大道,如此,便被天道舍弃,引来这灭顶之灾。
简而言之,若是姑瑶不死,未应天道,则天乾必亡;若天乾不死,顺应天道,则姑瑶必亡。
真是可怜的选择!
对于姑瑶来说,这个选择对她其实一点也不公平。她杀不了天乾,没有神能杀了他!天乾几乎以神界法则般的身份存在,在以此天道法则为基础的神界,无法毁去它赖以存在的根本。这一点,姑瑶之前便亲手试过。如此,算来算去,只有她死,一切才能结束。
“既然如此,那我去死,让我去死!”天乾面目狰狞,霍然起身,迎向天雷降落的方向跃去。他张开手臂,在那片最浓郁暗沉的黑云下,来来回回,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劈我呀,杀了我!杀了我!”
“你劈呀!哈哈!你怎么不敢了!”
“我让你劈啊!”
天乾的声音沙哑,头发散落的不像样,身上也沾满了泥尘,行为动作十分夸张,远远瞧着,简直与一个疯子无异。
那黑云似乎故意与他做对一般,竟变得越来越淡,大有消散的趋势。渐渐地,连雷声也只有几点短促的呜咽声,天看似就要明了。
那是天乾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被他牢牢记了整整一辈子。他记得,当时他大脑一片混沌、疯疯癫癫说个不停,谁拉也不理踩,直到抬头看到那片雷电散去露出蓝色天空,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的奔向姑瑶,浑身战栗着,满眼发黑,才终于来到她面前。
在他的记忆里,姑瑶实在很少表露什么极端的情绪,总是恬淡温和的。可是此刻,他只在她脸上看到无限的悲痛和不舍,当她那般看向自己时,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姑瑶,不!不!”天乾死拼命的想拥抱她,可是他却做不到,他没办法去拥抱一具正在散失的魂魄。
姑瑶没想到天乾竟会这般疯狂,放不下她,她的心中悲凉,神色悲戚,她明明感觉不到疼痛,却觉得心脏紧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努力靠近天乾的面庞,终于挤出一个微笑,若有若无的吻住了他。
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啊,是她为自己过去所做的事必须偿还的天道。
其葬川初见,她便隐约猜到这点。当时,她虽得以自由,却万念俱灰,不知如何活下去,见他那般幼稚少年的模样,只觉得新奇。于是便临时起念,将他一同带走,留在了身边。
可是后来,姑瑶却不想死了。她看到天还是蓝的,花还是香的,日子每天每天还是有过头的,便想要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姑瑶就必须除掉她的天道。
可是她不忍心,所以当她一次又一次抛弃他,甚至手掌都已经覆上他的心脏时,她都放弃了。她看着慢慢长大的少年,心想,下一次,等他下次惹我生气了,我就除掉他。
结果,她始终没等来下一次。
日子便这样过呀过呀,悠哉悠哉,让姑瑶几乎忘记她要做的事,拖得一天算一天。其实姑瑶又何尝不知道天道难逃,她想着,大不了一死。可是,她不想死,所以,她便思索着,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偿还于它。
既然她的天道因果是天乾,那么,她便试着对天乾好,用尽全力、不计代价的对他好。她总想着,这怎么也算是还了一点吧。神的生命那么长,她每天还那么一丝丝,每年还那么一丁点儿,漫漫岁月,总会有还尽的那天。
她的计划如此完美,可她却终究没能料到,自己竟爱上了天乾。爱上另一个不该爱上存在,这实在是姑瑶怎么也算不到的意外。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那日,她与天乾一起作画,便恍然意识到这点,之后苦苦思索了两个日夜,她终于决定:杀了他。
姑瑶其实从来算不得一个良善的神祗,也不是个为了一时私欲便昏了头脑,无私牺牲的寻常女子。上古之战中,她为了神族杀过的妖兽,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为了活下去,姑瑶确定自己足够狠的下心,杀了这个要她命的存在。
确实,她动手了。可结果,老天不答应,天降下雷劫及时阻止了她,还伤了她的魂。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便又伤了魂,又丟了心。从此,她便彻底放弃了,再不想什么天道不天道,只把天乾当作天乾。在这场短暂的爱情里,她放弃了长久的安乐,已经是注定的输家。可她不想天乾也随她般,输的一败涂地。
所以,此刻,她竭力吻着天乾,试图安抚他。姑瑶的魂已经明显涣散了,她的声音也变得若有若无,“天乾,你别怕,我不会消失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不要!”天乾依旧红着眼,有些疯狂,“你死了,我就去陪你!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有时候,我也羡慕凡人。他们死了,好歹有座新坟,也算是给后人留个念想。可是我们神却不能,一旦死去,便只能身形俱灭,魂飞魄散了。虽说魂魄尚可重聚,可曾经种种,都似烟消云散,不复重来了。”
“会的!会的!”天乾肯定说道。
“呵呵,傻瓜。”姑瑶的身形几乎看不清了,“是啊,只要你想办法,总会有法子让我回来的。你若死了,谁来救我呢?”
天乾的手在她几乎消失的地方胡乱抓着,却什么都留不住,“不!不!”。在姑瑶消失的最后一刻,天乾听见耳边恍惚传来一句低语。
“还有,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的小名,唤作阿宁。”
阿宁!
姑瑶去了之后,她所欠下的长达二十三万年的天道就此偿还,从此,她与天公大道终于两清,再无瓜葛。在天道的见证之下,她奉献出了自己仅剩的生命,守卫住了她于神界最后的温情。
大道得证,神女姑瑶将归于虚无。
而天乾,这位天道之子,他所背负的使命已然完成,从此,束缚于他的神界法则,于他再无任何作用,他将真正脱离于世间万物,成为了那唯一的存在。
那天发生的众多始料不及的变故,在那日到场的所有神明心中引起了巨大的震撼,他们跪守于神女姑瑶四周,悲戚的目送神界最后的神女散魂于世。
同日,神界大地悲鸣,生灵尽哀,浩瀚天穹在之后连下了数日的磅礴苦雨,神界边缘处,连护着它的结界也颤抖不停。
归去兮,归去兮,再无归日兮。
阿宁身为“姑瑶”,带着很多的身不由己,她被迫选择,却又没得选择。当她被爱时,她是阿宁;当她去爱时,她便成了姑瑶。
神的生命那么的长,可她却只真正活了极少的时间。她被爱的日子很短,她去爱的时间也不长,连带着最后的结局也很相像。一次,她失去了所有,困住了自己;一次,她舍弃了一切,禁锢了天乾。
九月初三,确实是个好日子,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也是他们祭奠的日子。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33769/722777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