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Chapter106春梦秋云1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经久不散的水雾之气犹如一笼轻薄的白纱覆盖着上京城，已是春意阑珊。
这场连绵大雨之下，百姓闭门不出，小摊贩不开张了，私塾书院休假了，路上鲜有行人，即使偶尔有那么几个迫不得已出门的，皆是面有戚色，步履匆匆，身上的衣服被风雨浇个透湿，一身的狼狈。
闭门不出的百姓也是满腔愁绪无处发，返潮之后的水汽聚在地面上，一日擦三次也不管用，潮湿的衣物、毛巾、器皿均有发霉之势。
只有羽林卫每日定时在街上巡逻，他们个个身板挺直，身穿统一黑色制服，腰间佩刀，步伐一致，落地有声，铿锵有力，威风凛凛显得有那么点生气。
京兆府尹柳邕已经连续三日没睡好觉了，本来往常每年春末夏初这个时节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因着每年这时，慢慢细雨下的日子会长一些，是以百姓不怎么出门，喜好打架斗殴的、聚众闹事的都隐匿起来了。就连平日里那些令人头疼的纨绔们，也各自闭门取乐。
每每这时候京兆府公务清闲，柳邕便可以读读书饮饮茶，附庸风雅那么几天。
而今年，却怪事频发，先是有惊觉寺僧侣报案，说是在崤函山发现无名尸两具。下属回来之后，便说是从崤函山顺着山洪滑下来的。
崤函山环伺惊觉寺东南两面，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山势浩荡，林木廓然开朗。素日里，是佳人才子们吟诗作词呼朋引伴，附庸风雅出游的好去处。
但谁也不敢往里深入，一来山上猛兽伤人，二来传言此处频频闹鬼。
所谓的闹鬼可不是普通的恶鬼。传闻那是鬼兵，深夜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还有【阴兵】的怪叫惨叫声，金戈相击的铿锵声。
仵作验尸后，给出的结论是，死亡时间超过三年，死因不查。下属查询三五年的失踪报案，并未找到丝毫能对应上的线索。
第二天，又有一具尸体。
第三天，三具尸体。
第四天，又是若干具尸体，加在一起总共二十二具。
这下，府衙的停尸房连带停尸房的小院，瞬时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下雨天味道实在难以挥发，闻着着实闹心，仿佛被这些尸体的阴魂缠上了似得，久经不散。
这些尸体的死因均为不查，死亡时间不一，最近的一年内，最久的五年前。从失踪人口上调查，总算要有两个特征比较明显，是符合的。
柳邕派人上门调查，两家均已迁出京城，其中一家有据可查，还有一家也销声匿迹了。
另一边，柳邕派了京兆尹的同僚，又问金吾将军借了几队羽林卫，一行人进了崤函山深处寻找尸体源头所在。
柳邕给皇帝上了折子，皇帝只是回了句，好好查，需要什么支持说话。
然而，某天夜里，御林军薛选，休沐回家时，路过京郊荒废的城隍庙，便进庙躲了一下雨。这便看到庙里的乞丐全都呼呼大睡，睡得毫无知觉，仿佛死了似的。
翌日，金吾将军墨阳，薛选，柳邕和仵作老张头进了停尸房。
几方最终确认，二十二具尸体中，分明有些无名尸便是上京城里的乞丐。
这些乞丐没有来历，也为官吏不喜，是以失踪了几个人，也没人去报案，也没被记录在案。是以，他们是如何失踪，如何死亡，又如何出现在崤函山下方，这些都是迷。
***
另一边御书房里，皇帝亦是气势低迷，就连最心爱的姜贵妃和最宠爱的小儿子都连续数日没见面了。
王珍默默将案上放凉了都没来得急动一口的荷叶莲子猪骨汤收进托盘，递给静默伫立于一旁的小徒弟，上前给皇帝换了一盏茶。
皇帝的视线停在手中折子上，嘴唇紧抿，眼眸低垂，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但周身散发威严逼仄的气势仍是让人忍不住想退避三舍，但也只能想想。
“九江下游的水位一涨再涨，朕记得，这江东巴楚河沿线四郡的大堤可是去年就有缺口？”
工部侍郎杜宾额上冷汗澄澄，心中暗自腹诽，尚书大人病得可真是好时候。
这三十里巴楚河河堤是年年修，年年有缺口，年年有缺口，就得年年修，无穷无尽，无穷无尽呐。
捞钱的法子有千万种，尚书大人偏生就盯着这一处下手，巴楚河沿线四郡也不知是挖了他祖坟还是咋地，年年一到这个时节就人心惶惶，流民四起。
最后，皇帝轻轻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心中把工部尚书的祖宗三代默默问候了个便，爷爷贪婪，老爹贪婪，儿子贪婪。
按理说这贪钱的各种手段也是他们家传的手艺，这些年下来应该已经发展成一门精湛的技艺了，怎的偏生到他这里，就剩这一招了。
杜宾道：“陛下，这巴楚河本就位于九江下游，地势不好，水势湍急，若说仅这七天七夜的雨势倒尚能支持，就怕，就怕，”
杜宾说着，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继续道：“这天下万物皆有极限。”
心中不由自主想起尚书大人，他每每堂而皇之把这般不要脸面的话说出来时，那副油盐不浸，厚如甲壳的面皮，哀叹他怎么就学不来。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将折子轻飘飘的扔到他面前，冷哼一声。
杜宾只觉得双膝一阵剧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说不出话来。
皇帝手里动作没有停歇，继续翻看折子，“广元叛乱还没落幕，这都多长时间了，陈凌，你说？”
被皇帝点名的是新任的兵部侍郎陈凌，是兵部尚书成怀亲自点名提上来的。
陈凌其人，容颜清俊，眉眼沉着冷静，面皮白皙，倒不似平常带着杀伐之气的武将，有点儒将的气质。
陈凌道：“回禀圣上，广元叛乱已持续五十五日。此处，是燕王殿下的属地。”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波澜不惊，没有一丝起伏。
皇帝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
燕王是皇帝的九弟，先帝本就子嗣稀薄，只有当今太后这一个妻室，又流产两次，于是他们亲兄弟也就三位。
燕王是幼子，太后生他的时候年纪不小了，也是险些流产，因着燕王自小体弱多病，怕他早幺，就取名【孟九】，欺瞒鬼神前面已有了几个夭折的兄弟姐妹，放过这一个。
这位燕王殿下自生下来以后，可算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前头又有两个哥哥扛事，自由散漫惯了。皇帝对这个幼弟也是疼爱有加，是以即使新帝登基，也没让他去封地。
别说燕王不去封地，就是他去封地，那也是管不好这广元之地的。
原因其一，此处算是蛮荒之地，俗称【四不地区】，百姓不喜读书、不识礼数、不受管束、不纳税。
前三样朝廷自然是管不着的，但不纳税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乎，不管是官还是民，都用拳头棍棒进行亲切交流，偶尔激烈交流后，不服管束就变成了叛乱。
原因其二，燕王殿下本人，若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比当代世家文豪学识还高。若是跟政务有关的事，那可真就是一问三不知。
先帝在的时候，先帝太后哄着，今上在位他也依旧如故，反正任你言官御史上多少道折子骂他碌碌无为不事生产，燕王自是岿然不动。前有皇帝包容，后有太后镇着，反正谁也动不得他老人家。
燕王老人家这些年对他的属地也是实行四不政策。一不去，二不问，三不管，四不理。
所谓一不去，不止是他自己不去，而是连幕僚也不养，不养幕僚，自然就没人去广元替他管理属地了。
二不问呢，不止是他自己不问，别人也不能问。总之，就是问了也白问。
三不管呢，就是压根没把这地当成自己的属地，也不在乎那点税钱，毕竟在京城里，有母后和兄弟在，他就没缺钱花过。
四不理呢，就是甭管属地出了多大的乱子，本该是他老人家的责任，他老人家是一点都不理。
于是乎，下有刁民，上有这么个主，广元之地的大小文官一个个是颇通兵法，是以也不需要兵部施以援手。
他们对平叛也算得心应手，常年如此，朝廷也就忘记了这么个地儿。
今年的叛乱却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一般最多一个月就平叛了，等皇帝看到第二封折子时，居然已经接近两个月了。
要说起来，这事还真就怪不到兵部头上去，要怪那也是燕王的责任更大。
皇帝兀自拧眉，燕王这个弟弟真是一个人把全家五口的福都享完了，偏生他的子嗣跟他一个德行，没一个心思在朝政上，游历江湖的，四处做生意的。
太后就老是说，小儿子最像她的性子。皇帝只能苦笑，反正是大家小家里都数他燕王最是逍遥自在。
他的另一个兄弟，越王自成年以后就缠绵病榻，一病就是二十年。
他自己更是自从当上皇帝以后，没一个好日子，人说祖上积德，他爹算是一个人是把那些福德全都挥霍完了，留给他是多么大的一个烂摊子。
先是四处乱打，打了几十年，差点亡国。
随后就是屠戮功臣，搞得民心浮动，臣心怯怯，生怕一不下心落了个灭族。
臣心怯怯了，再然后就是抱团斗争，搞得各大家族纷纷雄起，差点把他从皇位上掀下去。
好不容易安抚了这些名门世家，国库是穷得叮当响。
如今，外有天灾连连，边境不稳，内有门阀世家争权夺利，财政入不敷出，朝臣腐败。
若不是这次趁机改革改革吏部，真不知道以后要留给他自己的儿子的，又是怎么一个烂摊子。
户部尚书李景一脸肃穆淡然的站在皇帝面前，他一把山羊胡子梳得油光水滑的，面容的皱纹却是比胡子还多，面容和眼神自是比那岿然不动、波澜不惊的陈凌，还要波澜不惊。
见皇帝把目光转向他，李景道：“没钱。”
他的声音果断利落，甚至不用等皇帝开口问，直接开口阐明事实。
杜宾跪在地上，面上露出诡异的神色，见李景一脸淡然，是毫不在意皇帝陛下的威严和面子。杜宾心中不由想到，那什么猪不怕开水烫。那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烈性好汉，可不就是这副表情吗。
随即，杜宾又替皇帝陛下忧心，这水深火热的日子，简直能把活人给煮熟。也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要是换了别人，这江山还能稳得住，早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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