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Chapter150归梦难成29
天气异常闷热潮湿，再加上时晴时雨，即便中秋过后也没见到秋高气爽，反而使得人更加晕眩疲惫。整个宁国府一片素缟，气氛异常沉闷，昭之张罗了三天，整个人都麻木了，全是靠精神在支撑，也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曾经，宁国府是她最向往的地方，有意气风发，英俊明朗的少年，有温婉慈祥的甄意，有宽厚和蔼的师叔，还有据说是全世界最好的奶奶。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和孟琮沅一起上门的，那时候师叔甄姨笑脸相迎，对她关爱十足，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出嫁而疏远。第二次来的时候，还有甄姨笑着拍她的肩膀，在那样的情况下还会宽慰她。第三次，什么人都没了。
昭之给墨阳写第二封信的时候，百十来个字，写写停停花了几个时辰，像是以笔为刀，一点点把墨阳给凌迟了。
她欠墨阳的，从此时至此生，便再也算不清楚了。
三日后，墨氏宗族的人上门来，说横死之人要求尽快下葬，李希拦不住，最后闹到灵堂上来。
昭之跪在灵前，面容端庄肃穆，双眼乌沉沉的，浑身透着冷冽压人的气势。
李希有些轻微的头疼，这几日他来回奔波，配合昭之张罗，早就疲惫不堪了，还要应付这些找茬的人，实在有些心力交瘁，只盼望主子和大哥赶快回来。
墨氏来了三人，一个国字脸，神态威猛，虎背熊腰的中年人。一个老当益壮挂着山羊胡子的老爷子，长了一对鹰隼似的锐目，有那么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再就是一个面容苍白，瘦瘦高高，气质斯文的青年人，从走进来起他的手就搀着老爷子，没放下来。
“你是哪来的丫头，我们墨家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率先发难的是那中年人，指着昭之鼻子大喝一声。
宁国公府不同于顾家，在朝廷有根基，墨晖本人也擅长交际，交友甚广，朝廷上的，江湖上的，即便是顶着畏罪自杀的名头，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吊唁。
昭之上头空出了墨阳的位置，跪的排位属于是第二家属位。
吊唁的人见墨氏和她杠上了，一时间也都不说话，等着看事情的发展。
昭之置若罔闻，手上烧纸的动作做得一丝不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中年人。
李希在她背后小声解释，“此人名唤四叔，是族长收养的孩子。那位老者便是族长，喊他三爷。那小伙子是三爷的孙子。”
墨四见昭之如此无礼，国字脸涨得通红，往前逼进了两步，指着昭之的鼻子怒吼。
“别以为假装没听到就没事了。墨晖他既然是我们墨家的人，就要守墨家的规矩，他这般横死之人，理当尽快下葬。”
昭之仍旧目不斜视，显得傲慢而轻视。
“老爷在老家还有几间大宅子，几十间铺子。”李希说完这一句，狠狠的回瞪着墨四。
墨四身后站着一批不说话的看客，还有老爷子撑腰，气势继续大涨，厉声大喝，“你是聋了是不是？”
说着，就要跨过火盆去抓昭之的衣襟。
昭之只是扫了一眼墨四，墨四被那乌沉沉的眼珠子看上一眼，只觉浑身发凉，奶奶的，一个女娃子怎么有这样的眼神，跟个活阎王似的，身形一顿，噤声了。
“阿四，闭嘴。”他这边一顿，墨三爷及时发话，仿佛墨四是被他喝住的。
昭之目光转到老爷子面上，镇定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老爷子佝偻着腰，走上前来，表情带了点和气，“这位小女子怎么称呼，墨家出事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些年战乱纷纷，政治混乱，百年世家也好，平民小生也罢，都是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昨天还是高高在上，跌落成泥也是转眼间的事，鸟为食，人为财。
昭之当然知道墨阳不会在意什么老家的房子和生意，但不管他要不要吧，也没有说能容许别人上门来抢的道理。
“我夫家姓孟，义兄还没回，做义女的为父母尽孝也是理所应当。”
灵堂内三口乌黑的棺木一字排开，棺木四周摆满了冰块，还有灵堂四个角落里全都摆满了冰块，炎炎夏日里竟让人觉得无比寒冷。
再配上昭之乌沉沉的黑眼珠，和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暗哑的声音，显得鬼气森森的。
墨四莫名的产生了退意，这个小女娃子，越看越邪门。
靖国的国姓是孟，再加上她又表明是墨晖的义女，墨三爷一时间也有些忌惮，但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哦，阿晖竟收了一名义女，是在祁山收的吗？我倒没见过。”
以前甄姨提了几回，要收昭之做义女，都被墨阳给拒绝了，后来她成亲了，甄姨反倒闭口不提了。
若是平日里，她直接把这几人打一顿打，老实了为止。此时要顾及墨阳的脸面，说话便也用上了些技巧。
不管怎么样，墨阳都应该见家人最后一面，为此花费再多的金钱和精力，都不足惜。
昭之扬起下巴，面容冷凝，语气始终是不冷不热，架子端得极高。
“您现在见到了。”
“就是，见也见过了，你们几个还要不要吊唁，不吊唁就别挡道。”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三分凌厉，七分张扬。众人的目光移过去，灵堂的门帘被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带着室外的热气，灵堂里便也多了些人气。
一身素衣的少女信步走进来，长眉杏目，身形纤长，气质出众，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和明艳的光芒。她目光锐利的盯着墨氏三人，看人的目光带着锋锐的火光，十分的不客气。
她的相貌十足俊美，身上带着那种身份高贵之人惯有目空一切，极度张扬的气势。那不顾一切毫不收敛的攻击人的气势和年少的墨阳，有几分相似。
门外通传的小厮这才大喊，“安乐公主到。”
墨氏几个人吓了一跳，装模作样的吊唁完之后，占据了家属位。
昭之也没多说什么，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注意力放到这位公主身上，依礼她一个未出阁女子，没有长辈的陪同，是不能这样跑到别人家灵堂来的。
七公主的名声在民间广为流传，其他吊唁的人却是控制不住想要知道更多的心思，探究的看着几人。
安乐公主走到昭之身边，低声唤了声，“六嫂！”
昭之微微点头，表情松动了些，“公主殿下。”
众人大惊，淮王妃，主持宁国府葬礼的义女居然是淮王妃。七公主和宁国公世子的传闻是上京城里公开的秘密，但是让人好奇的却是那个把公主给比下去的人。淮王妃居然是宁国公的义女，也出自祁山，这些疑点足够众人想入非非了……
安乐公主毫不顾忌别人的眼光，见礼后要往昭之身侧的蒲团上跪。李希见状拉了拉昭之的胳膊，昭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突然觉得顾家灵堂冷清也是有冷清的好。
“公主殿下。”昭之的声音陡然升高，语气显得十分严厉，面容一片肃穆，这般看过去，倒真有几分王妃的架势了。
安乐公主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面带防备的看着昭之，道，“六嫂这是干什么？”
昭之目光冷凝，淡淡开口，“公主殿下身份高贵，本不该来此，既然已经吊唁完，还请速速离去吧。”
安乐公主一愣，随即反唇相讥道，“六嫂说笑了，墨阳哥哥不在，我替他尽孝有何不可。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合适吧，六哥怎么没陪你。”
她这肆意妄为的话一出，周围的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变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安乐公主这分明是毫不顾忌皇家颜面，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且不说她与墨阳之前没有姻亲关系，如今墨家出此大事，必然是要守孝三年的，到那时候她早就过了适婚年纪，与墨阳成亲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这般作为，相当于自诩是墨阳的妻子，实在太大胆了。
昭之心里敬重墨家人，再加上愧疚，把墨家人的后事看得极重，面色也冷了下来，扬声道，“墨阳回京以后自当登门谢恩，谢过公主殿下一片好意，请吧！”
安乐公主也不是善茬，皇帝偏爱，连太子也宠着她，底气十足，厉声道，“顾昭之，你有什么资格敢我走。”
昭之在李希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比安乐高半个头，无底深渊的眼眸看着安乐公主，浑身透着冰冷的气息，威慑力十足，使得安乐公主不由后退了几步。
“恭送安乐公主殿下！”
昭之声音并不大，不冷不热的说了最后一句，然后看也不看她，又跪了回去。
李希这个习武之人自然知道怎么处理，缓缓往前走两步，逼得安乐公主又退了两步。
她心有不甘，怒声喝道，“你敢！！！”
这挑眉瞪眼，皇家威仪尽显，高贵的气势浑然天成。
李希其实十分为难，但是若是真的给这位刁蛮公主留在此处，后患无穷，只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安乐公主面子全无，不肯就范，许是会点功夫，竟然做了一个比武的起手式，防备的看着李希，李希的脚步也顿住了，他目光紧紧盯着这个脑袋没生好的公主。
昭之脑门子一阵抽疼，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了，就太太难看了，对死者是大大的不敬。
“安乐！”
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传来，昭之听着熟悉的声音，只觉浑身僵硬，脑袋轰的一下，懵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孟琮沅也进了灵堂，他身上穿了素色的衣袍，和昭之很是配套。
孟琮沅一进来，视线从众人头顶缓缓扫过，落在安乐公主身上，带着强大的压迫力，周围所有目光和声音都消失了。
安乐公主脆生生的声音喊了一声，“六哥。”然后也不敢看孟琮沅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送她回宫。”孟琮沅不留情面的理都没理，直接对身后的钟九道。
安乐公主素来就有些怕这位六哥，又被情敌下了面子，很是不忿，撅起嘴巴，上前挽孟琮沅的胳膊，小女儿娇憨之态尽显。
“六哥，我……”
才说了几个字，被孟琮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就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跟着钟九走了。
孟琮沅一来，昭之只觉浑身爬着一万只蚂蚁，不停的啃咬着。
可是这么多人在，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间接害死墨家三口的凶手上前吊唁，然后她还得代表主人家回礼。
末了，孟琮沅还在她身侧跪下来。
昭之脸色本就是惨白惨白，此刻变得再白一些，也没什么区别。离得这么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钻入她的鼻腔，每一寸皮肤，每一下心跳，都激愤不已，她心中默念了几百遍忍字头上一把刀……
“孟琮沅，你能不能，离开这里。”
最后还是开口了，她怕师叔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也怕甄姨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也怕大长公主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更怕墨阳回来以后，会看到这个凶手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墨家灵堂里。
孟琮沅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微微看了昭之一眼，讳莫如深的眼眸深处，闪动着复杂微妙的情绪。
“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替你。”
仿佛若无其事，仿佛深情款款，仿佛顶天立地，有多虚幻，就有多华美，有多华美，就有多虚幻。在人最脆弱的时候，以这副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又如何不叫人沉沦，迷失。
昭之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挤出一点点苦涩的笑意。
“你走吧，你在这里，我不想师叔他们死不瞑目。”
孟琮沅愣了一下，许久才幽幽道，“想来，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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