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158章归梦难成37
昭之冷眼看着眼前的人，慢慢道，“欺霜，不管是你是因何等在此处，也不管你此番作为有何企图，总之你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来，是断断不会如意的。”
须臾间，欺霜已面色缓和，恢复了娇俏笑容，目光专注看着昭之。
她也不说话，只是摊开手心，那被揉成一团花泥的白色物体顺着她的指缝落到地上，然后被她用脚重重碾进泥土里。
昭之最后看了四周明灯簇簇，温暖明亮的园子一眼，整整衣袖，飘然离去。
“王妃您的警告妾身听到了，只希望，您这王妃之位能坐得久一点，若是太快被扯了下来，往后的日子可就无趣了。”
***
“孟琮沅他要回东境？”
“是的，前日他在朝堂上递了折子，自请离京。”
“太子应允了？”
“当场就应允了。”
昭之越走越慢，还没到景华殿，已觉得脚步异常沉重，转头去看李希。
“那朝臣们，都是什么态度？”
李希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下，道，“只有少数文臣反对，兵部武将方面大部分还是支持的。东境虽然有一位钟离将军主持大局，毕竟也没打几年仗，据说姜国那位八皇子元郅，已经亲征了。”
昭之揉揉眉心，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是哪些文臣反对？”
李希语气迟疑，“这个，属下暂时没有消息，您想知道的话，属下这就去查，明天给您。”
昭之那些到嘴边的话倏然顿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跟不上她思维的人，她的心口猛的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你的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她幽幽问。
李希语塞，面有难色。
昭之又问，“这次若是李家和墨家的关系破裂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李希瞪大眼睛看她，咬咬牙道，“不回去。”
昭之面上挂了一点淡然的笑，“不回李家？”
“不回李家，也不回墨家。”
昭之眼眸深邃看他，又不像是看他，目光显得有些悲凉。
她低语道，“你呀，总归是李家的人，承着墨家的恩……”
李希没有李覃聪慧，又不如李南那般了解她的话外之音，被昭之这样一说，竟然手足无措，急得抓耳挠腮。
“姑娘您说什么呢，您想知道的东西，交代的事情，我都能办好的。”
昭之露出一个淡得看不出痕迹的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知道你都能办好。”
李希欣慰的咧开嘴，又问，“那您还想知道什么，我保证办好。”
昭之一边转身往重华殿走，一边道，“有个东西，要你带给墨阳。”
她是多么的愚昧，都走到这一步了，也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还要敌人亲自指点，才能认清情势。
她都说不清楚是如何卷入了这盘乱局之中，敌人，战友，局势都没摸清，甚至于到此境地她手上能用的人，也没几个。
深夜的重华殿，清冷孤寂，昭之找了半天，最后还是从小厨房里找了个炒菜用的铲子出来。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让属下来就好了。”
昭之走到海棠树下，用手指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一边掘土一边道，“这活儿你做不了。”
李希蹲在她身边看她动作，疑惑不解问她，“您这是要挖什么呢？”
昭之垂眸低声道，“墨阳走前，我答应他的，虽然现在时机不对，”
她心里明白，那个很好的时机是不会有了。
“王妃，您这是？”
水华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满脸惊恐看着深更半夜窝在角落里挖土的两人。
昭之冲她招招手，水华走上前弯腰看着她。
“你们这是在挖什么宝藏呢？”
昭之将铲子递给她，叮嘱道，“动作轻点，别伤了我的树。”
深埋地底的酒坛被挖了出来，昭之仿佛闻到醉人的酒香，眉目微微舒展，将那两小坛酒递给李希。
“带去给他吧。”
李希伸手接过，很快不见身影了。
他走后，昭之坐在院中，一会儿看看布满阴霾的苍穹，一会儿看看院中的海棠树。
“王妃，来擦擦手。”
水华一边给她擦拭手指，一边小心翼翼打量她。
“您这两天去哪里了，一直找不到人。”
昭之掐了掐她水嫩的小脸，在她脸上留了个泥印子，道，“累了，找地方睡了一觉。”
“宁国府那边咱们不用去了吗？”
“恩，不去了。”
“那以后咱们在王府里安生过日子吧，好不好？”
昭之将清洁干净的手放在膝上，认真看眼前正值韶华的小丫头，她是眉目清丽的，面容娇嫩的，心思直白的。
“水华，我放你走好不好？”
她原本就是安生过着日子的，后来被卷到她身边来，到如今她再没什么能力庇护她了。
水华将帕子搭在旁边的盆沿上，转脸诧异看她。
“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昭之点点头，“跟着我，没什么好下场的。”
水华伸手挽她的胳膊，将脸靠过来，温热的气息隔着衣襟涌入昭之的心里，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药香，闻着舒缓宜人。
她缓缓的说，“王妃你呀，既然把我从师父那里要过来了，就要一辈子对我负责，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昭之看着她柔软乌黑的发顶，心头泛酸，再说不出推诿的话来。
她脑袋里有一个冷酷的声音不停命令她要推开，可她的手覆到那温软的发上，就再也动不了，她冷得快要窒息，这仅有的一点暖意一旦碰上了，就再舍不得推开了。
夜色越发的浓郁，万籁寂静，昭之一下一下抚摸水华的发，心思纷乱复杂。
“水华，你要是现在不走，以后就走不掉了。”
水华声音软软的，浑不在意。
“以后我都跟着你便是。”
***
“公子，这位子是有人预定了的，您看您是不是？”
宋言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挡在濯濯贵气的客官身前，他是迎月阁新任的账房，这天下午他照常欣赏着从好友那里借来的诗集。
眼角余光就瞥见几条人影，一袭白衣的公子带着随从走了进来，他这一进来，其他食客说话的声音纷纷压低了几分。
宋言不自觉放下书卷，挺直了脊背，客气的笑着招呼一声，“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那人并不答话，目光随意的扫视一圈，便朝羽林卫专属那一小间走过去。
阿宁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宋言只得上前与之周旋。
谁知，他表示得这么直白，对方不但毫不理会，还不知怎的身形巧妙越过他径直坐下了。
那些羽林郎整日威风八面的，眼看着时辰就要上门吃饭了，若是与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主碰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珺娘呢，叫她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目光如炬，五大三粗的汉子，话语是相当的不客气。
“几位找她有什么事，我帮您转达。”
宋言心生警觉，想着孤身至今的老板娘，顿时硬气了几分。
“阿宁呢，阿宁。”
五大三粗的汉子似乎懒得与他多说，站在厅里喊了声。
宋言笑意冷了几分，前一刻还希望羽林卫别和这些人遇上，现在巴不得羽林卫赶紧过来解决这帮来者不善之徒。
“来了，来了。”
阿宁一脑门子的汗从后院跑过来，一看来人顿时眼睛一眯，大步跑过来。
宋言一把揪住阿宁的胳膊，冲他挤眉弄眼。
“老宋，你站这干嘛呢，我南哥来了也不招呼，哎哟，墨公子您也来了。”
宋言诧异不已，尴尬的冲他们笑道，“原来你们熟识啊。”
阿宁扯着宋言，给他们介绍。
“这位是墨公子，咱们店的第三位大老板，这位是李南，叫南哥就行了。”
“这位，是老宋宋言，咱们店里新来的账房。”
宋言朝二人拱手，“墨老板，李兄弟。”
李南朝他还礼，“宋兄弟。”
宋言心中诡异的感觉还没消散，阿宁和那几人才说了几句话，就和那位濯濯贵气的墨公子上楼去了，留下李南和另外两人坐在那里。
宋言只得客套的给他们送上茶点。
又坐了一会儿，威风八面的羽林卫上门了，宋言还没来得及招呼，就见两拨人热情的打了招呼，热情的坐到一起，热情的攀谈起来。
这位李南兄弟，果然不一般，他听羽林郎也是唤他南哥，待他极为尊崇，心知对方身份非凡，不禁又打量了对方几眼。
“噔噔噔”一阵又急又快的脚步从后院进来，宋言暗里叹息一声，一转脸，果然就见一摞帖子重重的扔在柜台上。
“郭嫂这是又去找了哪家媒婆？”宋言伸手随手拨了拨帖子，数量还真是不少。
珺娘瞪他一眼，撇撇嘴说，“关你屁事。”
她的目光随意在大厅里一扫，眉头拧起，“阿宁那小子又偷懒去了？”
正要怒吼，宋言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问，“掌柜的，咱们那位三老板是什么人呐，看着来头不小啊。”
珺娘没好气白他一眼，“什么三老板，哪来的三老板？”
宋言一边说话，一边朝李南那桌看过去，“墨老板啊，还有那个南哥，就那桌。”
珺娘这才看到久违的李南，一把甩开他的拉扯笑着走上前。
李南站起身与她交谈起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偶尔目光朝楼上看过去，显然应该是在说楼上那人。
没一会儿，那两人也一前一后的上楼去了，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了，宋言的目光又被诗集吸引了。
“哇，你看，那是什么？”
“花轿，这是哪家的闺女出嫁？”
“天哪，这花轿也太华丽了吧？”
宋言从书里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门外看过去，顿时有些瞠目结舌。
只见一群男女老少簇拥着一顶偌大无比的轿子从大路上走过，最不可思议的是在那轿子的四角上挂的珠子，一般的轿子都只挂上红色的彩球以图吉利，可眼前这顶轿子的四角上悬着的，竟是一颗颗璀璨夺目，流光溢彩，小孩拳头大的东珠。
“你看那珍珠，那么大个，我的妈呀！”
“笨，那叫东珠，像这种个头的，一看就是上等的极品了。”
“黄兄说的没错，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四颗东珠的大小一致，一般有钱人也是买不到的。”
“那这轿子里头坐的女子，得多尊贵啊。”
众人惊讶的期间，轿子已经离去一段距离了，食客们又回到位子上坐下。
有人仍是不解，继续开口，“黄兄，你素来自称京城百晓通是也，那你可知这轿子里头是何人？”
宋言心下也是同样疑惑，便侧耳去听那几人闲聊。
“这，这个……”
有人幸灾乐祸，“哈哈，看来你这京城第一百晓通的名头，今儿是保不住了。”
“徐兄，看你这一脸得意的小样，你定是知道点什么，还是你来说吧。”
“嗨，我也是偶尔听人闲聊得知一二的。”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这轿子里头矜贵女子乃是淮王府的侧妃，吏部尚书封大人的爱女封家小姐是也。”
其他几桌的食客们被他几人的高谈阔论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面朝那一桌，等他们继续说下去。
没人注意到，楼梯之上，白衣公子站在那里将一切声音尽收耳底。
珺娘眼底闪着汹涌的怒火，皱着眉头就要上前打断对方，被他伸手一拦，阻隔在楼梯口了。
“你说的可是那位新任不久的吏部尚书？”
“正是他。”
“他还有闺女，怎么没听说过？”
“这事啊，说起来话就长了，可算得上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往事了。”
那几人见大家都感兴趣，声音也加大了几分。
“快说快说。”
“话说几年前，封家大小姐对一位少年公子一见钟情，硬是不顾家中长辈阻拦，千里迢迢追随那少年郎而去，直到年前她才和她的郎君一起回京城，家人这才得知那少年郎竟是当今六皇子，淮王殿下。淮王殿下得知她的身份，对她感念至深，便封她做了侧妃。”
众人唏嘘，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真是缠绵悱恻，可歌可泣啊。”
“说起这淮王，我怎么听说的另一个故事，和你这个不大一样啊？”
“什么？”
“几个月前，他才娶了正妃对吧？”
“黄兄所说属实，确有此事。”
“据说，年前他可是亲自拿着那凤钰簪，在太后寿诞上求的太后娘娘为他赐婚。”
“然后呢，然后呢，竟然不是求娶封家大小姐吗？”
“成兄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当时啊，淮王殿下求娶的便是前太傅顾氏的次女，太后应允了，很快便给他二人赐婚。后来，淮王送上门的聘礼排成一条长龙，可是在京城轰动一时，到二人成亲时的画面，那十里红妆，比今日可是气派多了。当时啊，大家都说这一对情投意合，羡煞旁人的。没曾想啊，这才几个月，就娶了侧妃。”
“黄兄你说的凤钰簪，就是那枚凤钰簪？”
“正是那个，这天下还能有几个凤钰簪。”
“不对不对，你看太后娘娘丧期还没过，那位王爷这就着急着娶侧妃，必定是更疼爱封家小姐的。”
“成兄这样说，颇有道理，感情嘛，还是要讲个先来后到的。且说那封家大小姐如此情深，换了谁都是要早早将其立上侧妃的。”
“徐兄说的不对，要我看呐，是那淮王风流倜傥，气度非凡，这才引得美人儿纷纷投怀送抱。真是教人艳羡，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娇小姐们美人在怀，左拥右抱，快哉快哉！”
“非也非也，定是那顾氏女子刻薄善妒，貌若无盐，不比封家小姐才情出众，淮王殿下这才迫不及待将其立上侧妃。”
人群中大家的脑袋随着这几人的分析，纷纷点头赞同。
突然有人站起身，大声道，“你们说的都不对，有传言说是那顾氏女子命数不好，有克夫之相，不然怎的她一嫁过去太后薨世，今上病倒，还克死了她亲爹，据说还差点害死淮王殿下呢，殿下心里害怕，这才赶紧立了侧妃，去去煞气。”
众人纷纷点头，继续赞同，“恩，这个传言颇有几分可信。这不就是传闻中的天煞孤星吗。”
宋言忍不住冲那人翻了个白眼，提了茶壶上去。
“客官喝点茶吧。”
那人见周围人对他十分服气，十分硬气，看着面色不悦的账房道，“老宋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宋言道，“老李啊，这王爷王妃都是什么身份，哪是我们这等小民可以随意编排的。”
老李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大声嚷嚷起来，“各位给评评理，我说的不对吗，那顾氏女难道不是才嫁过去就克死了太后娘娘，克病了陛下，还有王爷，又没几天克死了自个儿的亲爹。要我说，这等女子谁娶谁倒霉，要是大街上遇见了，定要躲的远远的。”
众人纷纷附和。
“这娶媳妇啊，还是要算好八字，不然祸及家人。”
“这等女子，怎的还好意思嫁人，应该一出生就送到山里去埋掉。”
宋言听这些食客说什么的都有，脸色已经十分不好了，老李还洋洋得意的看着他，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碧色的茶汁溅了两滴出来。
老李又道，“老宋，你是还没成亲，等你成亲了，你就知道这八字有多重要了。”
他伸手要去拿那茶杯，就见一只素白的手抢先端起了茶杯，还没反应过来，那杯温热的茶水轰然泼到他的脸上。
“老娘的茶是让你随便拿来喂狗的吗？”
他心里一阵怒气翻腾，正要开口叫骂，就觉得身形一轻，胸口发紧，低头一看，不由脸色一变，头皮发麻。
一只青筋直冒的手拎着他的衣领子，将老李整个儿从椅子上拎起来，那人身穿了一袭白衣，面容阴沉至极，那双眼中熊熊燃烧着想要把他活活撕碎的幽暗火苗，浑身还散发着无比慑人的戾气。
他就这么举着老李，老李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和危险，动弹不得，只觉自己像是已被人活剐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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