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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0章归梦难成39


  绷到极致的一根弦,轰然断裂,她的那一脚终于落空,整个人沉沉的往深渊下坠落,一直跌到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去。

  时间还在飞快的流淌,天空变成墨蓝的色调,又起了阵阵凉凉的秋风,将摇摇欲坠的窗纸吹得哗哗作响,沁雅的熏香随着这股乱风飘荡,变得愈发浓郁。

  两人在光线混沌的地方站立了良久,昭之的气息恢复了平和,她睁大眼睛往孟琮沅的方向看过去,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剪影,消瘦高挑,笔直如松立在窗前。

  又不知过了多久,孟琮沅缓缓靠过来,冷冽沁雅的熏香隔着锦衣缎袍浸染过来,形成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昭之下意识觉得危险,不由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腰。

  “你做什么?”

  孟琮沅俯首贴近她,将脸贴在昭之脸上,轻轻的说,“昭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抵着昭之薄薄的耳朵,钻入昭之的脑袋,既温柔又残忍。

  接着,他的手覆上昭之的后脑,低语道,“可是,我给你的东西,不能不要。”

  说完,他凑过去在用柔软的唇瓣在昭之滚烫的唇上印上一个吻。

  昭之视线一片混沌,其他的感官全都放大了,理智回笼,藏在角落里的真相也就放大了。

  那拥抱是一如既往的强悍不容抗拒,亲吻是那样深情醉人的,气息是那样清冽好闻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松心神,想溺死在这深情甜蜜中。

  那些曾让人向往无限的,遐想沉迷的画面,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意想不到的等到了。

  难怪那些书上写的,君王对降臣的恩赏,将军对不安分下属的安抚,会如此奏效,也如此的频繁多见,毕竟这般简单迅捷就能达到目的,这般手段谁不爱用呢。

  怒火,怨愤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情绪便都流走了,迷茫和困惑得到了答案,那些情绪也就变得十分可笑了。

  其实,他从未欺瞒与她,只是,他给她的,从不是她想要的。

  她总以为是对方不懂,原是她自己不懂,她活该,千不该万不该,生了妄心。

  当初,她对墨阳,只远远的看着,那人喜怒哀乐,平安顺遂,于是简简单单的心生欢喜,简简单单的仰慕和欣赏,反正那些心情也只偷偷藏在角落里,谁也不知道,也从不碍着谁。

  所以后来被推开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也不觉狼狈和不堪。

  如果,她能克制一点,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里子被挖得空洞洞的,仅有的体面和尊严也撕碎成一片一片的扔了出去,任谁都可以上来踩两脚,踩至这般面目模糊,才认清了真相。

  孟琮沅放开昭之,轻声唤她,“昭昭,我……”

  昭之突然笑了,低哑的笑声在空洞黑暗的室内盘旋着,凭空生出了几分森然。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去东境?”

  孟琮沅的衣袖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整个人却是不动如山,寂静沉默着。

  昭之又道,“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孩子,王妃之位?”

  “难道不是吗?”

  昭之暗自冷笑一声,他说的还真是。

  只是她想要的,是建立在某个基石之上的,没了那基石,他所给出再多的尊崇和荣耀又有何用。

  昭之静静凝视着他的影子,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问他。

  “孟琮沅,你想过以后会有怎样的家和怎样的……”家人吗?

  “谁在外面?”

  十一推门走了两步,这才用淡漠的声音回答,“王爷,是临朔殿的人过来催了。”

  孟琮沅若无其事的说,“我知道了,下去吧。”

  十一怔了怔,道,“可是,”

  孟琮沅声音冷了几分,“我说出去。”

  换来的是快速的关门声,和细微说话的声音。

  孟琮沅点亮灯火,室内出现一点烛火,昭之的面庞变得清晰又模糊,有些陌生。

  “你刚刚说什么,家?”

  昭之平和看着他,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黯然。

  “你能不能把我的鼓,和明修还回来。”那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对你来说甚至也不值一文。

  话题又回到原点,孟琮沅眼神彻底的冷了。

  他答,“不能。”

  昭之笑了笑,一再被打断,被拒绝,便再不说话了。

  那只鼓是她的一个遗憾,她的一个残念。而明修,她是一个活生生被她从顾府带过来的人,该要活生生的带回去。

  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可孟琮沅却连这些缺憾,都不肯还给她。

  孟琮沅看着她的背影,徒劳的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似的。

  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只发出轻微的声音,“你,”

  昭之走到门口,拉开门,风已经变得凌厉了,掀起她的衣摆和裙角,显出那隐藏在她身上的清冷孤绝。

  “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心乱眼盲,让你卑微懦弱,让你愤怒恐惧,让你焦灼失望,让你辗转反侧,让你夙夜难寐。”

  ***

  □□凤烛火烧着,因为还是国丧,不能贴红,不能结彩,不能锣鼓喧天,室内仅有的潋滟之色,便只有那从封府带来的烛火和她那满身的喜气。

  五年前,她委委屈屈的跟了他,五年后,她还是委委屈屈的入了王府。不一样的是,自此以后,她是侧妃,拥有名分,地位,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心心念念的王妃了。

  封慈僵硬的坐在床沿,珠光宝气的凤冠霞帔压着她,她心思雀跃又带着几分焦躁。

  “搞什么,阿语,不是说去请了吗,怎么人还没来?”

  “娘娘,您别急,我再出去看看。”

  丫鬟安抚了封慈,便起身出去了。

  满室沉寂,封慈一天没吃东西,觉得手脚有些发凉,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忍着焦躁继续等。

  又过了良久,封慈快要忍不住去掀那盖头的时候,听得大门一开,便挺直了背脊,摆出端庄的坐姿等着她的新郎。

  门一开,属于秋天的寒凉之意四下蔓延,劲风一吹案上龙凤烛光咋灭,有脚步声缓缓靠近,封慈听得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声,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忍着寒意保持一派端庄。

  脚步停在距离她一尺之外便不再前进了,也不说话。

  “夫君,你怎的没关门,好冷啊。”

  封慈忍耐着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说话,便低声撒娇。

  那人还是不说话,封慈后脖子瑟缩了一下,觉得森森的冷意源源不断的侵入她的身体,为了这久违的重逢,她刻意穿得轻薄,没曾想入了夜尽是这般的冷。

  森冷沉寂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笑,诡秘莫名,封慈听着那笑,觉得浑身汗毛倒立,不由伸手取下盖头。

  一道雪白的人影伫立在她眼前,她猛地一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变得雪白一片。

  她颤声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还以为见了鬼,不过眼前的人,跟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雪白的人影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阴郁冷肃,森冷的月色幽光映在她面上,那一双结了霜的眼,直直的看着她。

  封慈只觉自己从头凉到了尾。

  深吸一口气,封慈想起这是淮王府,刚刚的惧意便褪去了,她一边探着脖子往门口看,一边问,“王爷呢,王爷呢?”

  昭之往摆满酒菜的桌旁一坐,手上把玩着这会儿应该装了合卺酒的酒杯,目光仍是盯着封慈,周身涌动着阴寒之气。

  封慈不由又一缩脖子,珠光宝气的凤冠颤颤巍巍的晃动了几下。

  “我与你,还有一笔账没算。”

  封慈伸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凤冠,轻蔑道,“笑话,我封慈这辈子,吃的穿的用的,要么是我封家的,要么是王爷的,何曾用过你顾昭之一分一毫。”

  昭之举起装了合卺酒的酒壶,轻轻晃了一下,往杯子里倒,月色幽暗之下,她神色自若,竟一滴不洒的倒满了两杯。

  昭之端庄一笑,分别往两个杯子里倒了什么东西进去。

  黑暗中,封慈看不清楚,只觉酒香四溢,听得潺潺水声,浑身一阵阵发寒,连五脏六腑都被那阵凉意浸染。

  眼前这人明明比她小两三岁,初见时还十分不起眼,眼下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惧意。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一种人类对生死本能的恐惧。

  昭之轻轻将酒杯放在桌上,霎时间,又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了。

  烛火再次点燃,飘忽幽若的一点光亮,显得冷森森的。

  封慈扶着凤冠强装镇定的坐在床沿,心里却是焦急万分,眼前这个疯子不知想干什么,她的侍卫和丫鬟不来就算了,可王爷究竟是为什么还没来呢。

  昭之面含微笑注视着一身红装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却冷气森森。

  “素日里,你嘴上尖酸刻薄,欺辱我景华殿中人,我容你让你,不曾与你计较,你便当我好欺负。得知我身怀有孕后,你更是三番两次对我下手,给我的马下毒,骗我喝有毒的酒,害我痛失所爱。”

  “这些账,积得多了,今日便是要算上一算了。”

  封慈低低的冷笑一声,语带嘲讽,“便是我送上毒酒又如何,那酒可是你自愿喝下的,关我何事。”

  昭之道,“所以,我方才给你准备了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封慈嗤笑,“我呸,你做梦。”

  昭之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愿选?”

  封慈先是扫了一眼门外,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蠢,明知酒有问题还喝下去。”

  昭之迟疑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你果然是和太子联手了啊。当日,你们一前一后,早就算好了。”

  封慈勾唇一笑,“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昭之看出她是装傻,也懒得与她争辩,封家首鼠两端,想两面讨好,殊不知,他们终究两面都讨不了好。

  她的手指叩了叩桌面,仅有的耐心用完了,道,“你既不肯选,那便两杯一起喝吧。”

  说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封慈逼近,她洁白的衣袍四下飞掠,眼底是掩不住的狂放戾气,分外阴沉。

  “你不能,你不敢,我可是堂堂的侧妃。”

  封慈目光闪过一丝慌乱,莫名有些胆战心惊,身躯不由往后缩,光彩熠熠的凤冠失了稳头,从她乌黑的发上滚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她有些不可置信,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进来。

  昭之走到床前,揪起她的衣领子,堂堂的侧妃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封慈到此刻,才觉性命攸关,张嘴就要大叫救命,却怕到极致,发不出声音。

  昭之提着封慈,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扬到封慈鼻尖,低声道,“你不想选,我这便替你选。”

  封慈浑身哆嗦着,惊恐万分的看她,一手手紧紧的抓着昭之的衣袖,张了张口,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昭之将她推到地上,伸手按她的颈子,见她脸色憋得青紫,一点声音发不出来,觉得没劲,又放开了一些。

  封慈极力挣扎,又开口道,“你不能,你不能,”

  昭之掰着她的下巴,举起酒杯,有些好笑看了她一眼。

  “怎的,就许你诓我喝毒酒,你自己倒喝不得了?”

  封慈奋力挣扎之下,倒又能说出几句话来。

  “当日救你一命的解药,是我封家出的,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昭之眼珠转了一下,又道,“行啊,等你喝了这酒,我等着便是,若有人来求,我便也大方的做一回你的救命恩人。”

  顿了一顿,笑道,“是不是很公平,以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封慈见说不过她,张口大叫,“来人呐,来人呐,杀人了,王妃杀人了。”

  昭之伸手掰开她的嘴,将酒杯凑过去,道,“这可是你自己错过了唯一活命的机会。”

  封慈双目圆睁,蓦地睁大,眼瞳缩到了极致,她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杀死她。

  嘶声大叫,“我选,我选。”

  昭之将两杯酒放到她眼前,封慈心念一转,刚要伸出手,下意识的又缩了一下。

  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凌空划过,摩擦过地面擦出一丝火花,凛冽的刀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空气中仿佛也多一丝了血腥气息。

  “你以后想做断臂美人吗?”昭之在一旁阴恻恻的问了一句。

  封慈惊愕的看着那匕首,眼睛因恐惧而挂了水汽,刚刚那一下,如果不是她躲得快……

  最后她心不甘情不愿的选了一杯酒,怨恨的看了一眼昭之,又万分无奈的当着昭之的面将那酒咽了下去,心里还想着那本是她洞房花烛夜的合卺酒啊。

  然后她眼前一黑,心口重重地一跳,便意识全无了。

  昭之站起身,抬脚踢了踢,那人没有半点反应,又踢开了挡在脚前的凤冠,凤冠上满目琳琅的珠宝碎落一地,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细细碎碎的光芒。

  昭之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那微弱的烛火已被吹灭了。

  她脚底下踩着那些珠宝,一步一步的走出这个本该喜气洋洋的洞房,临朔殿门口横七竖八的躺了侍卫和丫鬟,她只视而不见,慢慢的走远了。

  乌云遮月,日月星辰皆不见,寒凉的冷风灌了她一身,她森森一笑,伸手去摸胸口,恨不能伸手进去把那颗心掏出来摸一摸,揉一揉。

  摸一摸,揉一揉应该就不那么冷,也不那么痛了。

  还有太子,还有墨阳,还有,就什么都没了。

  前途漫漫,踌躇独行,漫长的风霜刀剑,再无退路。

  过去仅方寸长的光阴,被撕扯得无限长,入得京城数月,她,墨阳,已然脱胎换骨了。

  她轻声告诉自己,顾昭之,你要徐徐图之,你不能急,急了,就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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