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生为魅魔
心中暗骂徐二三的同时，徐秋仪也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紧张。她今天特意选了和昨天不一样的征兵点，一部分目的就是避开昨天那个年轻尉官。可是偏巧不巧，今天他恰好在这里当值。看见徐秋仪的时候，那个年轻尉官用奇怪的目光多看了她两眼，显然是注意到了她。
这次还用上次的借口离开？且不说那样做看起来会非常可疑，如果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无法抓住，那混进军队的计划差不多就只能放弃了。
徐秋仪拿着表格慢吞吞地向体检的队伍挪去，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状，心里实则充满了犹豫和不安，已经乱成一团。
有没有什么办法……徐秋仪有些慌乱地瞟着四周，只盼能找到一个脱身之法。
这个征兵现场除了中央部队派来的李天星之外，还有另一个年轻尉官。与李天星寡言干练的经典军人气质不同，这名年轻军官看上去有些油头粉面的，颇有富家少爷的味道。
这人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油光锃亮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懒洋洋的微笑，上唇上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的气味。
发蜡、蓄须、香水，这在中央军是绝不会允许的。实际上，就算是这里的地方军，也有类似的仪表规范要求。
不过，这个年轻人显然不用守这些规矩。他叫刘铮，他的父亲刘兴是这个地区的防务长官——换句话说，就是地方军阀一类。
虽然地方部队的军衔远不如中央军来的“有分量”，但单从衔职上来看，刘铮比李天星还要高上一级。而且和兢兢业业在军队中工作了十多年的李天星不同，刘铮刚入伍不过几个月，就一路被上官“赏识”，平步青云蹿到了这个位置。而他的父亲刘兴，还在抱怨他的晋升速度太慢——当然不会是对他抱怨了。
这位身份特殊的大少爷自入伍以来一直保持着花花公子的生活作风，虽然不至于欺男霸女，但诸如嫖妓宿娼、夜场猎艳，甚至和有妇之夫眉来眼去之类的事已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而他作为主管人事的军官，今天来征兵现场则是父亲刘兴安排好的事，待会只需拍几张照片，就是日后的晋身之资了。刘铮生活逍遥自在，自然不想为了“出人头地”多费心思，今天来这，是实在磨不住父亲的软硬兼施。然而，百无聊赖之中，他突然对这份“辛苦”的工作有了点兴趣。
就在他注意到徐秋仪的时候，徐秋仪也注意到了这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
徐秋仪从刘铮身边走过的时候，刘铮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咦？这是年轻女孩的体香，在哪？在哪？”闲坐的刘铮忽然来了兴致，猛地坐直身子，兴奋地东张西望起来。
徐秋仪恢复女孩子的声音小声咳嗽了一声，果然，刘铮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为了伪装，徐秋仪早就将秀发剪短，用布带束在脑后——这种发型在年轻男子中也比较常见。她像女孩子一样伸手掠了掠耳边并不存在的发丝，就像是出于多年的习惯一样。然后，她站进了体检的队伍里，紧张地搓着双手，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
“咳咳”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做作的咳嗽声。徐秋仪轻声惊呼一声，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受惊的样子。“长……长官好。”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用蚊鸣一样的声音道。
“早上好啊，这位小……小朋友。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应该说‘同袍’的。”刘铮笑嘻嘻地道。
走到徐秋仪的身边，那股若隐若现的少女的体香就更加清晰，刘铮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孩。不过她显然太天真了，连体检这一节都没有想到，待会绝对会被军医查出来赶回家去。
当然，要是那样不就太浪费了吗？既然让他刘铮碰上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占点便宜？
刘铮得意洋洋，满以为自己钓到了一尾鲜嫩可口的小鱼，可以尝尝鲜了。殊不知，他才是咬钩的那一个。
“你知道吗，”刘铮语重心长地道：“有些百姓不知道军队的规矩，喜欢找人顶替服役——其实这种事真被查出来，是要被处死的。”
徐秋仪惊呼一声，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嘴角一斜，就要哭出声来。
看着徐秋仪春葱一样的手指，刘铮已是心痒难搔。“就算真是个男的，老子都不亏了。”他心道。
“你不用体检了，跟我来，”刘铮笑嘻嘻地道，“我有更好的办法检验你的‘身体素质’。”
徐秋仪先是惊喜地抬起了头：“真……真的吗？”随即又有些迟疑地道：“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军医的助手喊道：“下一个，徐二三！徐二三是哪一个？赶快进来体检了！”
刘铮面带微笑，向徐秋仪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提醒道：“顶替参军可是死罪哦。”
徐秋仪犹豫了一下，突然一咬牙，抓住了刘铮伸过来的手。
刘铮大喜，对那军医助手道：“你告诉老郑，这个徐二三不用体检了，我要亲自‘面试’他。”
军医助手奇道：“亲自面试？为什么？”
刘铮怒道：“你管那么多！他……他资质很好，很得我的赏识，怎么，不行？”
“行行行，”军医助手连忙道。看着徐秋仪纤细的身体，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军医的帐篷里去了。
刘铮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拉着徐秋仪柔软的手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不远处，一个中央军服色的年轻军官对李天星愤然道：“你看看那个刘公子，成什么样子。女人冒名顶替来参军，他不抓起来也就算了，居然把人往自己家里带。”
李天星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别多说。这次出发前父亲特地叮嘱过我，地方军队的事，能不管就不管。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们内部的团结最为重要。”
……
刘铮并不住在军营里，而是住在附近的一个独栋小楼。实际上，刘铮自己倒是不排斥和其他军人一样住宿舍，但是考虑到他往回带姑娘的频率，这支部队的长官识趣地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住处。
一进家门，徐秋仪很自觉地洗去了脸上的伪装。她解散束发的布带，用女孩子的方式将头发扎了起来。
看着徐秋仪秀美的容颜，刘铮张大了嘴，竟然看得呆住了。徐秋仪笑道：“长官，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我……我……”刘铮半晌说不出话来，天生的美貌加上魅惑的魔法，让徐秋仪身上散发出语言难以描述的魅力。一瞬之间，刘铮忽然觉得，为了看到这样甜美的笑容，就是让他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突然之间，他猛地清醒过来。“不对……这不对劲。”他有些惊慌地道：“这是魅惑魔法！你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没法回答呢……”徐秋仪微笑道：“因为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好。”她清澈的大眼睛泛起一抹绿色：“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你的‘主人’吧。”
“不要！不要！”刘铮惊恐地向后退去，但看着徐秋仪变得像绿宝石一样的眸子，他眼睛里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和服从。
“噗通”，刘铮重重地跪了下去：“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真是个大少爷呢，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弃抵抗了。意志这么薄弱的成年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徐秋仪叹了口气，又道：“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抵抗呢？”
徐秋仪走到刘铮身前，道：“总之，先把契约签了吧。”
……
几分钟以后，刘铮捂着嘴，含含糊糊地道：“主人，签这个契约非要割舌头不可吗？”
徐秋仪做在刘铮的书桌上，双脚在空中一荡一荡。她咯咯笑道：“我和你签订的是低级别的契约，只要有你的血就可以。割舌头是我的个人喜好——可以让你们少说两句话，我不喜欢和话多的人待在一起。”
刘铮试探着问道：“那，就是还有更高级别的契约了？”
徐秋仪把刚收起来的小刀从怀里掏出来，道：“你话还是挺多的嘛，我看契约再签一遍好了。”
“别别别，”刘铮连连摇手：“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徐秋仪道：“最高级的契约是‘使徒’契约，那是十分牢固的灵魂连接，只有魔王的直系血统才有权利签订。而我和你签的是‘仆从’契约，其灵魂连接是单向的。”
刘铮道：“什……什么意思？”
徐秋仪笑道：“就是说，你的那些小心思，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哦。比如你三天前睡了谁的女儿，昨天又和谁的夫人偷偷幽会了。”
刘铮神色大变：“主人，我的性命都握在你手里了，你可别拿这些开我的玩笑。”
徐秋仪咯咯笑道：“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我还能帮你钓到更多姑娘呢。只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在这方面还挺有本事的。”
刘铮苦着脸道：“再有本事，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我做了之后，你能……你能放过我吗？”
“当然，”徐秋仪微笑道：“但是首先，你要帮我拿到我想要的情报。”
刘铮双手一摊，道：“那你可找错人了。他们虽然好言好语捧着我，但真正重要的情报从来都不会告诉我，重要会议也不让我参加。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大少爷。”
徐秋仪狡黠地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但那是你用的方法不对。你是负责人事长官，他们没有权利阻止你去开会。下次他们开会的时候你把我带在身边，我教你怎么对付他们。”
刘铮道：“可是以什么名义带着你呢？”
徐秋仪道：“副官就行。”
刘铮犹豫道：“可是……可是没有这个编制啊。”
徐秋仪笑道：“你是刘大少爷，你说有就有。”
……
第二天的内部会议，刘铮果然带上了徐秋仪。李天星看到他不仅把一个女人当做男人招进了部队，竟然还专门设置了一个编制把她带在身边，这简直等于是在军队里公然包养情妇，对地方部队内部管理之混乱，更是咋舌不已。
当然，除了他和他中央军的同僚以外，没有其他人看出了徐秋仪女孩子的身份，而李天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没有到处张扬。
至于一直不务正业的刘大公子拿出军队的章程来，坚持要参加高层会议，当然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然而让他们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刘铮在会议上语惊四座，对残余恶魔的搜捕、对新兴邪教的追查竟然都提出了相当独到的见解。他新招的副官站在他的身旁，不时俯下身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会议结束以后，这支部队的长官对刘铮的评价只有八个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立即给刘铮的父亲刘兴写了一封长信，建议着重培养刘铮。就连李天星都开始对这油头粉面的大少爷刮目相看了。
……
会议结束以后，刘铮扮演了一天勤政爱岗的模范军官。等到和徐秋仪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徐秋仪哼着小曲儿，打开灯，蹦蹦跳跳地坐到了刘铮的书桌上。她把桌子上的书本纸张随手放在凳子上，然后打开购物袋，将用刘铮一个月薪俸买来的高级点心一包包摊放在桌面上。她每种都拿一个尝一口，觉得好吃就多吃几个，觉得不好吃咬了一口就放回去，然后把那一整包都扔进垃圾桶里。
刘铮还沉浸在白天会议时那种舌战群儒的快感里。他从小被人吹捧着长大，但当时同僚们眼里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尊重，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主人，”刘铮声音微颤地道：“等你利用完我，这一切都会消失，是吗？或者说，我会受到更大的报应？”
徐秋仪哼着小曲，吃着点心，满不在乎地道：“你说呢？”
刘铮不甘心地低下头，黯然道：“我就知道。”
“放心吧。”
刘铮抬起头，只见徐秋仪嘴里叼着半块点心看着他。
“只要你诚实地向我献上你的灵魂，你会得到应得好处的。”徐秋仪道：“这就是和恶魔签订契约本来的意义，不是吗？”
刘铮颤声道：“真……真的？”
“当然，”徐秋仪微笑道：“你以为你们人类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有多少不是靠了和我们的契约？我们恶魔和你们人类的商人不一样，是很有契约精神的。”
刘铮低头思考了良久。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做一个受别人尊重的人呢？做风流公子的痛苦之处、难言之隐，他是比谁都清楚的。
他抬起头，道：“主人，我会不惜代价完成你的目标，向你献上我的灵魂，与之相应的，也请你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这就对了，服从你的欲望……服从我。”徐秋仪咽下了最后两口点心，把剩下的全部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从书桌上跳了下来。
刘铮虔诚而郑重地跪了下去，向徐秋仪五体投地。
徐秋仪擦去嘴角的油腻，偷偷地打了一个嗝。
失去灵魂的代价呢？徐秋仪没有说。对她不利的话她当然不会说的。
有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但更多的时候，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善良是她的天性，欺骗是她的兴趣。
因为她——
生为魅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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