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前尘：事了拂尘去
“有些舒朗笑容的背后是运筹帷幄成算在心的灵魂。”当年剑门道家主闻君山曾这样告诫曲清。
史书记载，就在一百年前，闻家家主闻君山走火入魔，剑门道内门两百多名弟子葬身火海，闻家妻儿老少且化作闻君山剑下亡魂。林、杨两家赶去查探时，闻家剑门道千年基业早已付之一炬化作尘土，山中宝物也被洞山府、青枫山洗劫一空。自此闻、杨。林三大家合势土崩瓦解。
杨、林两家明争暗斗、你争我赶地过去了十年，洞山府突然遭遇灭门惨案，杨家一夜之间迅速衰落，渐渐在云梦泽绝迹。
又过了三年，七星王氏家族，九天孟氏家族以摧枯拉朽之力迅速崛起，青枫山林家落败，从此门庭冷落车马稀。
这一年，九天孟家家主孟青言发现当年洞山府灭门真凶的蛛丝马迹，矛头直指曲棹山无名鬼修——曲清，并开始进行铁血报复。
然而曲清术法刁钻、诡谲多变，且为人阴险狡诈，常闻其声而不见其形，因而九天多次围剿皆以失败告终。
曲清依旧我行我素，身似隼游，堂而皇之潜入七星崖盗取王家镇派之宝——回溯镜，王家察觉后双方在七星崖边激斗一场，打斗过程中回溯镜掉落山崖，不知所踪。但王家咬牙坚称回溯镜被曲清盗取，而后联合孟家追杀受伤逃亡的曲清，并以高级灵宝为报酬发起悬赏，史称狩灵之战。
狩灵一战曲清以一己之力击退王、孟精英，从此名声大噪，因其擅长鬼术，世人称之为鬼雄。但曲清此人行踪不定，身份成谜，七星、九天众人多次探查也奈何不得，狩灵一战后便销声匿迹、风平浪静了五年，后因抢夺七星王家护佑的九转玲珑石再次声名鹊起。
曲清作恶多端，云梦九泽怨声载道，而后云梦七星门、九天之巅，联合人妖仙三界围剿曲棹山——史称昆阳战役。
世上本没有善与恶，胜利的一方，便成了善；败走者便成了穷凶极恶。
彼时曲棹山。曲清歪坐榻上，才从酒醉中醒来，望向身旁的厉鬼，说：“松花酿酒，春水煮茶，何等悠闲呐。”
“你就要死了。”女鬼拉着二胡，吱吱呀呀，一字一句地说：“他们都是来杀你的。”
一想到孟青言破了护山大阵，曲清只觉得如鲠在喉，右手捏着酒壶，眼里笼着挥散不去的暮霭沉沉，“他们不杀我，我这身子就只够撑半年啦。早死晚死都是死，怕什么呢。再说了，这个地方可隐蔽了，他们寻不着的。”
“剑魂铮铮，何惧死生，平生意气，日月共证。”她仰头饮尽壶中烈酒，大声道：“我三哥说过，真汉子，就当是烈酒和血喝了。哎，我还不能死，就差最后一步了，仇人还没有杀完呢。”
那长舌女鬼忍不住插口道：“可是你马上就要死了，你瞧，都打到半山腰了。还不逃命去？”
“我跑了，那群道士恼羞成怒，顺手打得你魂飞魄散。”似是想到了好玩的事，曲清笑得前仰后合：“你瞧啊，你已经够惨了，我可不想再连累你。再说了，我是这么容易死的人吗？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风拂春花展，云栖青松。
美好得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曲清恍然间看见了多年前的绛衣少年——闻风，他抱剑观花，望向怀里的女孩儿，温声细语：“三哥还有几个招式演示给你看。”衣袂翩翩，恍若惊鸿。剑招挥出，剑气所到之处，飘散落英千万，招式若惊涛拍岸，又似鱼跃玉泉。那个桀骜张狂的狼少年，在女孩面前褪去所有的锐利，化作一湾春水，温润柔和。剑招毕，少年纵身摘得门前枝头豆蔻，递给儿时的曲清，轻声说：“江湖豪杰应当以刀剑对盏，快然肆意而战。”
“刀剑对盏，肆意而战。”曲清斜躺在竹榻上，喃喃自语：“善恶了然于心。”
“家族倾覆，安能独善其身，你也别太难受。对了，待会死得别太难看，不然到时魂归故里我可认不出你。”
曲清：“嗯，不会死。”
女鬼咋舌：“你老相好带着一大批人冲进大门了。你说，这些年你在外面都做了什么，他这么记恨你？”
“没什么，也就杀了他妻子全家。”
仓皇脚步声由远及近，曲清一凛，攥紧手中酒壶，飞身一跃，肃然说：“你快寻个枯井躲一躲。”
“我说了，躲在这里会被找到吧，那人这么了解你，你在想什么，他掐指一算，就知晓了。”
杀气摧折，万花落无声。
为首之人依旧是青衫落拓，还是眉目清隽，记忆还停留在很多年前，他还在说着生死不离的誓言，长街陋巷灯火阑珊，“梦长梦短俱是梦，年去年来是何年。”那时她目光中有道不尽的悲凉，屠杀杨家那夜匆匆的一眼，成了最后的凭吊。
此一别，两人再遇便是你死我活刀剑相向了。
“哎，这都能被你找到啊，九天君身居高位，应是许久未曾亲自征伐了，手中卿尘可已迟钝？”曲清掩唇嗤笑。
“你还是如此不知死活。”他波澜不惊。
硝烟起，再无佳人绝代倾城，只有一人入死阵，“我还以为你要随夫人而去，不再问世间荣枯。”
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叫嚣着：“妖女，你此生罪大恶极，罪行更是罄竹难书，今日我们九天君就要替天行道。”刹那剑雨枪林激射下来，曲清游走其间，游刃有余，“哎，道行不够啊。”曲清含笑，张狂得很：“动作快些，我困得很，待会打完寻个地方睡上一觉。”
指尖滑动，须臾之间便绘成了个迷阵，趁着众人慌乱，闪身后退，刚跃得远了，一抬眼，却见孟青言挡在身前，神色不定，目光凌厉，沉声道：“去哪？”
曲清一愣，连忙娇笑着回答：“嘿，山上转转。”
孟青言轻蔑地冷笑一声，突然举起手中佩剑，剑鞘一抽，迅时向她肩头击去，语气平静无波：“强行调转体内修为，快支撑不住了吧。”剑似雪影飞身一击，必杀的招式在距离她面门一指宽处生生凝滞住，“你可知晓自己错在哪里？”
“你可说过，我做什么都会站在我身边的。”
曲清话音刚落，只见孟青言身影一闪，只留下一抹青衫雪影，眨眼便绕到她身侧，掌心力道一震，利剑出鞘，向前突刺去。
曲清一惊，身随神动，顺手炸开一个符咒，将他的力道格开，“纵然世人都道入魔即为恶，天下善恶黑白又是谁来评说？试问天地什么又是魔，不过都是世俗强加的枷锁。你也真够浅薄。”
“只顾自己洒脱快活，可想过杨家其他人有多无辜？”
“那他们呢，可曾想过我闻家二百余人有多无辜？”
眼看两人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曲清一招阴魂咒，被孟青言反手一个“折花问柳”震开。他说道：“停手吧。”
曲清面色一凛，右手执符咒举至胸前，左掌食指中指并起，咬破食指在上一抹，念了句：“孤鸿影，踏血行。”手腕一翻，指尖流霞犀利，杀气凌厉，向前刺去。
孟青言轻轻一退，翩然而起，脚尖一踏，跃到半空，剑招“和风缱绻”疾出，在曲清腕间轻轻一拍，曲清躲闪不及，便觉得手臂发麻，手中血光大盛的符咒便从手里脱落，落入尘土化作飞灰。
“邪终不胜善。”
“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心中有明月，行事自清明。我曲清无愧。”言罢，喉间漫上一股腥气，殷红落入衣襟，染红衣衫，“闻家家训，同生共死，永不相弃。”
孟青言面色有些凝重，关切与慌乱不像是假的，冲上前来探她的脉息，曲清几乎要挥手将他推开，却灵机一动生生忍住了，攥住了他的手，娇声软语：“其实这些年，我都没有忘记过你。”
“你......”时近黄昏，云霞染红，也将他的眸子映得有些泛红。
她接着说：“放过我吧，好吗？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我的。其实这些年我很想你，但是我又怨恨你娶了别人。你会不会怪我不够懂事？”
孟青言的手猛然便收紧了，面色动容，浑身绷紧，末了终于沉声说：“来不及了。”
曲清缓缓地吐息，靠近他怀里，抬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摩挲，“你让曲清死在这场战役里，从此以后我就只属于你。”
他沉默，曲清上前要执了他的手，他忙后退了，深深地望着她，面色沉寂，垂了眸子，说：“来不及了。”
一剑穿心。
曲清胸口一痛，被剑刺穿，无力地张口，似是想要说什么。嘴唇努动，终究是无话可说——我曾身似隼游，轻狂无忧，却甘为你而囚。她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抓住他，问一句为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闭上眼睛，孟青言喑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贴近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曲清恨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句：“滚。”
过了不知多久，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盘旋，他说：“世间三毒，贪嗔痴，枉送多少性命。”
“我不痴，不贪心，更不嗔。”
“哦？你的心是怎么没的？”
“被狗吃了。”
“你可想回去？重头再来。”
“想。”
“不问后果？”
不管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她也要披荆斩棘，戕杀仇人，不论后果。
就算堕入深渊，也怀着不顾一切的孤勇。“我曲清做事一不问前尘，二不问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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