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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嗔卷:醒了


  曲清身陷混沌,不知过了过久,或许只是一指流沙,或是梦回流年,也可能是万丈尘寰,曲清从沉睡中醒来。

  “好剑!”林琼声色清朗紧劲,绝而不茹,震得困顿的曲清脑袋嗡嗡作响。

  男子俊秀容姿,爽朗清举,艳如春月柳。一身黑底红纹剑袍,腰间坠着一块半月形玉阙,上面的饕餮雕刻得惟妙惟肖。

  此人该是青枫山内门男儿,却有风拂杨柳般柔弱的身子,曲清腹测。

  有首童谣如此描述当年四大世家称霸云梦时期的青枫山:山水七百里,上有青枫林,也有人如此称颂林家前任家主:气曜长竹华茂春松,唯寄心于苍生。世人道林家有松柏之貌青山之浩,曲清道:去你妈。

  先不论林家黑底红纹衣袍比魔教还魔教,妖艳又风骚,也不评价镇派神兽是整日只知胡吃海喝、啃天舔地吸灵气的饕餮,就说现任家主瘠人肥己、睚眦必报,这般发育猥琐的门派形象,跟松柏青山哪里一样?

  “真是好剑!”唤作顾遥的女子声音宛若鸢啼凤鸣,容貌让曲清眼前一亮:姣若太阳升烟霞,灼若芙蕖出绿波;耳饰瑶碧华琚,曳着雾绡轻裾。

  世态炎凉,唯有美色还有点温暖了,当年姑射神人莫不如是这般好颜色,只是可惜了,这女子身无门派玉阙应是个外门弟子,美人多娇命不由己,曲清又是一阵惋惜。

  “好剑,好剑。”

  从一片沉寂中醒来,便听见有人在耳边不断重复着好贱,好贱。尽管这男子昂藏七尺,女子身姿流风回雪。曲清心里也有点烦躁。

  听过阿谀,闻过恶咒,被低阶灵修抵着脸直白正经地骂好贱还是首次。

  可止小儿夜啼、化万古怨气、御弥壮妖兽、身抵三界精英的鬼王,竟然堕落到如斯地步?

  生时活得张狂肆意不拘绳墨,死后却被人指着鼻子损骂,曲清委实气愤,“龟孙,放开你爷爷!”

  “师兄,剑方才动了。”顾遥瞪大眼睛,一双眸子光华流转,咬唇望向身旁的男子。

  “不愧是斩杀那魔头的上古灵剑啊。”林琼有些疑惑,沉吟片刻后犹豫道:“以前从未听师傅说起这把剑有灵识,大概是师妹你看错了。”

  上古灵剑?那把一剑穿透她心脏阻塞她经脉的灵剑?回过神意识到身体异样的曲清一阵哀嚎,心里把孟青言狠咒了一遍,瞪着眼前的两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爷爷我一手可遮天一手可毁地,乃曲棹山堂堂鬼王是也!”

  “可能是我眼花。”女子似乎有些忐忑心虚,蹙着眉头不安地说:“师兄还是把它放回去吧,万一被大师兄看到我们打开盒子开了剑鞘定会被责罚。”

  想她鬼王,堂堂至尊之躯,今日虎落平阳被低阶修士欺辱,这账全算在孟青言身上。

  “这么一把好剑师傅为何要送予九天?”男子嘟哝道,手意犹未尽般抚摸过剑身,曲清被激得又是一震,瞪大眼睛怒目而视:“看老子出来不揍得你六魄七魂八识分离!”

  “哎,送人多可惜。”

  曲清气得差点腾飞而起,怒发冲冠直冲云霄九万里。然而她只能困在浑浊中,贴着一层结界,只恨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凤凰落地不如鸡。

  然而林琼惋惜完了物未尽其用,宝未尽其才,他却还没松手,又摩挲了半晌,“师傅他......”

  “嗤,青枫山家主林嘉靖的吝啬小气云梦九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人称燕口夺泥,针头削铁,无中觅有,这些可不是人云亦云。”曲清张开嘴,捂脸望着头顶男子的方向,半天才吐出一句咒骂来:“操,奇了,那铁公鸡竟舍得送人灵剑?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老子还得再死一趟?”

  雁过拔毛,人过还得脱层皮。

  “咚咚咚——”灵宝阁里安安静静,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人心头,格外怪诞。

  “哎呀师兄!”顾遥脸色一白,疾言遽色道:“快些放回去,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把夺过宝剑,慌张地塞进刻满符文的盒子里。

  定睛一看,认清盒子里层镌刻的痕迹后,曲清怒不可遏:“混账!这是锁魂咒。”

  锁魂咒,顾名思义便是禁锢炼化修士灵魂的上古恶咒,正道人士一向对之嗤之以鼻深恶痛绝。它能将人的灵魂慢慢蚕食,直到对方忘却前尘旧事,成为一个没有知觉感情的傀儡。

  绝对是鬼模鬼样,爹娘不认,也不认爹娘。

  孟青言的险恶用心便是昭然若揭了。

  便是故意将她锁进这破剑里头,只是他与林嘉靖千算万算诡计多端,唯独错算了人心。

  这两蓬头稚子因着好奇打开了盒子,锁魂咒里集聚的“气”便散了,弑杀之阵不攻自破。

  “待我找到法子冲破这结界,定要炸了他的道府。”

  曲清气得目眦欲裂,直到盒子慢慢掩上,耳畔男女窃窃私语渐渐远去,最后一丝光明消散。

  “嗑哒——”

  顾遥落上锁后方才松了气,“师傅再三嘱咐,阁楼里的盒子都不许打开,我们不会被师傅发现吧?”

  “放心吧师妹,我们刚开了剑鞘,不没事吗?”林琼昂然自若地说:“我估摸着师傅他老人家就是担心他的大宝剑,不想让师兄师弟们碰。”

  女子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乐呵呵地说:“也是,师傅他就是小气得很,什么都不许碰。”

  “回去大师兄问起来,你可别漏嘴了啊。”林琼捧着盒子,一副全然被灵剑吸引的模样,继续絮絮叨叨:“师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搁着这么一把灵剑不用,偏要等到积锈生灰时送给孟九天。”

  “浩然正气耀七星,飞鸿踏雪九天殿”,说的是两个声名远震的门派——七星门和九天殿,而孟青言便是九天殿之主,世人称他为孟九天。

  “你们在干什么?”

  他还垂涎着盒子里的“曲清”,忽然之间,一把泛着青光的利剑横拦在他鼻子前。

  林琼顺着剑尖往身畔一看,惊叫出声:“大师兄。”

  剑出鞘收鞘不过眨眼的时间,林路点头,斜睥林琼一眼:“你们碰过这盒子?”

  “没有没有,师傅的话我们怎敢违背。”林琼随即小心翼翼将盒子放在置物架上,又瞅一眼林路,试探着说:“我与顾遥师妹见这灵盒积了灰,想着既然要送予九天君,便擦拭了一番。”

  “林琼,”林路依旧盱衡厉色,声音凛若严霜:“师傅让你取的东西呢?”

  林琼晃荡着双手,颤巍巍地摊开手掌:“在这。”

  是一颗玲珑珠。

  “你可要记住,灵宝阁的东西不许随便碰。”

  林琼身子抖了抖,最后扯出一丝苦巴巴的笑来,“师兄我这就回去交予师傅。”

  说罢伏身抱拳转身逃似的离开,任由顾遥在后面眼神凄切,如望穿秋水般可怜。

  眼见林琼走得远了,顾遥深觉人生一片黯淡,她期期艾艾地静看林路隐于半明半昧光线中的脸。

  “你们碰过这盒子吗?”林路几大步走近顾遥,眯眼盯着她,凛冽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起来,声音既沉且冷:“师傅肯让你们进灵宝阁已是开恩。”

  “没有......没有......真的。”顾遥吓得闭紧双眼,一张苍白小脸的鬓角滑过几滴冷汗。

  “顾遥,你,好自为之。”

  她吓得浑身打着颤儿,胸膛起伏不定,然后拼命似的一蹬腿,喘着气,急促地跑开了。

  “莽莽撞撞。”林路不疑有他,只是冷淡地挪开眼,垂首视线落在存放“曲清”的深红色盒子上,仿若很是失望:“还是不要让林琼这小子带坏了她。”

  然而刚转身要离开,又觉得不妥,一转头,将那盒子紧盯着。

  摇摇头,还是伸手抱起盒子,步履不疾不徐,沿着置物架走了很久,终于来到阁楼深处,周围阴气森森,偶尔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号之声。

  轻车熟路走至一盆绿萝旁,绿萝上方高挂着一副书画,白底泼墨绘着一朵仙客来,抬起右手手掌在花蕊上一按,黑暗中由远及近传来石头咔嚓咔嚓的磨合碰撞声。

  林路仿若闲庭阔步,慢条斯理地走进豁然而开的石室。

  石室里面空空荡荡,唯有中间凸起一块黑石,上面罩着红布,布上压着几张灵符和一块雕刻成饕餮的玉石。

  室内鬼气汹涌,带着浓重腥气。

  林路也不害怕,慢悠悠走过去,掀开红布便把盒子放在黑石中间,随即盖上步,又把灵符和饕餮严严实实压好。

  一丝不苟,岸然道貌。

  做完这些方才放心的离开。

  轰然一声,石室终于又恢复平静。

  被锁在盒子里一团憋屈的曲清对外界毫无感知。

  遥想当年至尊鬼王,翻手可开天,覆手可辟地,作恶多端逍遥快活了百年,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天地。

  以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血染洞天府,大闹七星崖,脚踏九天殿,狩灵一战弹指间魑魅妖魔灰飞烟灭。

  如今,事了拂衣去,身困大宝剑。

  多年雄图霸业,都被一个孟青言毁了。

  还有小小破败青枫山也敢来踩上一脚。

  曲清一生可谓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柳暗花明最后穷途末路,生于安乐,长于忧患,死于美色。

  “你说这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依旧叛我逆我欺我伤我,最后杀了我。”

  孟青言,就是一杯鸠酒,来人明知有毒,却甘之如饴,饮鸩止渴也要搏得他青眼。

  青眼,曲清未曾得到,白眼倒是见过不少。

  世人评价孟青言是天下割据纡筹策,惹云沾雨薄幸郎,说得不无道理。

  他身边多的是千媚百红,谁都像他的情之所钟,却偏偏端着一副清心禁欲的寡淡模样,看得人心痒痒。

  曲清想征服他,想撕掉他的伪装,将他扒皮抽筋,于是她死了。

  这说明孟青言此人,委实歹毒。

  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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