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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兰院虚惊一场


  东边锣鼓喧天,喜庆得很,她这个简陋的兰园与那里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南,暖暖的日头安安静静地熨着满地灰扑扑的泥土,那些坑坑洼洼的土灰坑,都是春日里的麻雀儿戏出来的。

  这会儿不少雀儿都觅食去了,还有四五只在那些泥坑里蹲着打盹儿,时不时倾倒在泥里,无风的空气里便腾起一朵不大不小的灰云,然后慢慢散去,倾倒的鸟儿摆摆头,缩回脖子继续打盹。

  春天最是容易犯困,再加上这天气暖和,这院子安静,墙角不出意外蹲了三个老嬷嬷。孩子们都去东边闹腾了,今日只有她们三个在。

  楚音躺在院中间的摇椅里,睡不着,那三位老人和满地的雀儿倒是睡的香甜,她不愿打扰,躺了小半个时辰,没感到暖和,反倒觉得越发冷了,只好静悄悄地站起来,来回走动走动,这才又暖和过来。走到院门口望了望,小环还是没回来。

  莫不会被使臣或是宣平侯的人牵制住了?

  她走后,也不知苏婉有没有继续告发她。

  一上午过去,使臣的人没来一个。

  楚音叹了口气,面上极力放轻松。虽然有宣平侯的影卫在,红蛇等人之前退了出去。但今天阁主来了,他们今日也肯定在侯府附近,或是像昨晚那位姑娘一样,乔装打扮混进了侯府也未可知。

  这表面安静和谐的富贵府宅,这两日还不知有多少龙蛇混杂其中。 

  小环没回来,也没个说话的人,她只好满院子溜达,从院门口溜达到院后,灰扑扑的院子统共那么大点儿地方,除了院中间那棵才冒绿叶的桑树,还有院门口的一溜藤三七,几乎没什么可观赏的。就连院门上悬着的匾额她都细细赏了好几遍,可见无聊到了极点。

  那匾额上的字歪歪扭扭稚气得很,她看久了,实在看不下去,搬了个脚凳,踏上去,把它摘了下来,放倒在门边上。门下那几株藤三七长得并不算茂盛,泥土干巴巴的,她想了想,拿来花锄,给那它们松了土,浇了水,顺带洒扫了遍院子。

  还有院子里的那两口大水缸,也不知多久没有擦洗,外壁上粘了厚厚一层泥土块,许是下雨的时候溅上去的,她越看越忍不住,拿来抹布,就着缸里的水打了一盆,把两口大缸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直到露出它们的纹理来才罢休,顺便又把门廊擦了擦,掸去蜘蛛网,门廊和那两口陶缸一样,似乎已经有好些年头了,纹理也变得粗糙,楚音摸了摸,又抬眼打量了一遍整个院子,也灰头土脸的,俨然一副不管怎么打扫,它也不会亮堂起来的样子。她不禁叹了口气,又将本撸好的袖子放了下来,脑中思绪复杂。

  也不知墙角三位嬷嬷什么时候醒的,听到她叹气,其中一个咧着没牙的嘴,笑了:“丫头,你可别看它旧,它可是小少爷以前住过的地方哩。” 

  见吵醒了她们,楚音有些过意不去,看那位说话的老嬷嬷朝她招手,于是放下掸子,擦了擦手,走过去福身赔礼道:“楚音不小心吵醒了三位嬷嬷,万请原谅。”

  那老嬷嬷也并不拘礼,又招了招手。

  便走过去与她们一道蹲在墙角,温暖的阳光倾洒下来,竟比她刚刚歇的地方暖和的多。

  这老嬷嬷她见过,是那天晚上由八姑姑陪着,深夜出来如厕的那位,如今换了身喜庆的衣裳,人也显得精神了。楚音张了张口,不知该喊她什么,总不会像上次那三位嬷嬷一样,喊她小嬷嬷吧。

  这位嬷嬷看年纪,似乎算她见过最老的了。 

  “你叫我睐婆婆就成。”睐婆婆一眼瞧出她的心思,和蔼地提点她。

  楚音微微一笑,略有些吃惊:“睐婆婆好记性,我见过的那几位嬷嬷,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姓了。”

  “不是睐婆婆我记性好,是其他那几个脑子朽了,她们朽了,婆婆我可没朽。”

  闻言,楚音不禁偷眼看了看旁边两位,都又眯着眼打瞌睡了,好在没听到这位睐婆婆的话,否则定该闹起来。

  “丫头,睐婆婆看你刚刚虽然在清扫,但心不在焉的,似乎,似乎还有些不安,丫头,你是不是在怕啥啊?”

  听了这话,她又不禁惊讶起来,她刚刚已经极力掩饰,一般人应该看不出异样,却叫这位老嬷嬷给看穿了。 

  是的,她是在害怕。她怕逃不出去,以她现在的实力,实在无法与招贤阁里的任何人对抗,更加无法避开他们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君府······

  “这里虽安逸,但小少爷当年还是走了,丫头你要是不开心,也离开吧。”

  楚音听着,苦笑了起来:“睐婆婆,我并未不开心,只是没事做闷得慌罢了。”说罢又笑笑,可这笑容并没能让这位老嬷嬷信服。 

  老人瞅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怜悯道:“乖丫头,睐婆婆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等楚音解释,又叹了口气,更加悲悯道:“当年小少爷也是像你这样的表情,那天晚上就走了。唉······算算时间,差不多有二十多年了。”又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石墩,那里原来应该有排石桌石凳子的,这会儿只剩一个磨得圆溜溜的小石头墩子。“以前小少爷很喜欢坐在那里看书,以前那里还有一架葡萄藤,也是他亲手种的,不过现在也没了······”

  “怎么就没有了?”楚音见她很想说话,便附和着,又望了望院门,仍然没人来,所幸往墙上一倚,放松下来。 

  “有一天小少爷回来,我看他满脸悲伤,两眼泪汪汪的,我问他‘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功课没做好,被先生骂啦?\'要是往日,小少爷定会笑嘻嘻来驳我话了,可是两位将军拦住了我,让我不要再说了,我只好就不说了。也就是那天晚上,小少爷偷偷离开了府里,再没回来过,两位将军也走了,也没回来过。后来文芷夫人晚上偷偷来哭过几回,一年一年的,我们也就不抱希望了,小少爷定是死,”说到这,睐婆婆赶紧朝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瞧我,老糊涂了,今天可是大好日子,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丫头可别放心上。”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种口头上的罪过怎么会放在心上,不过辈分越老的人似乎越重约束,见睐婆婆仍有些局促,便让她放宽心:“不碍事的,一时伤心,说了忌讳话也是难免的,太夫人不会怪您的。”又转移话题道:“不过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君家还有个早夭的少爷,怎么都没听府里人谈及过呢?”

  这故事听着倒也真的很,如今她复抬头瞧了瞧这座破旧的老院子,一股子阴森凉气不禁又从骨头里渗了出来。 

  睐婆婆一听,忙摆摆手:“哎哟哟,丫头可别乱说,小少爷如今不好好的么,什么早夭,别乱说!”

  “咦,”楚音听不大懂了:“不是您说,那小少爷离家出走,夭在外面了么。”

  “不是,小少爷这不回来了么。“睐婆婆急了:“丫头,睐婆婆的意思是,你要觉得在这里不开心,就去求一求大小姐,放你出去,大小姐是个有善心的,而且睐婆婆看你也到了该出去的岁数了,大小姐也可以帮你说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总比一辈子在府里头当使唤丫头强啊!睐婆婆是过来人,该出去就出去吧,府里头虽安逸,但也,也寂寞啊······”睐婆婆叹了口气,用枯柴似的手,摩挲着墙角剥落的淡黄色石灰,神色凄清,“别看府里朱漆一年一年刷的鲜亮,这些老墙可骗不了人,哪里有过去安稳热闹呢······”

  楚音见她怀念过去入了神,不忍心打扰,心里也被她叹的没了兴致,便静悄悄坐在一旁。料想,原来这老嬷嬷把她当成侯府里的丫鬟了。

  她要真是个普通的丫鬟,倒宁愿在这侯府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把新墙看成老墙,把热闹看成寂寞,一生再无可以惊动自己的东西,然后安安静静地去了。

  也算是一大幸事。

  想着,不由得笑了笑。忽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地呼吸声,楚音扭头一看,睐婆婆正捂着胸口,一声连着一声地喘着气。

  她连忙去拂她的背,拂了一阵未见效果,反而越来越重,老人紧抓着胸口,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痛苦难当!忽听见嬷嬷里面有人说道:“赶紧去找八姑娘,她该吃药了。”

  楚音哪里还敢耽误,赶紧把老人扶着坐好,抬起脚就冲出院子。刚出院门,便与来人撞了个正着。楚音抬头,看是个身着月白色华服的男子,也来不及说些其他,赶紧问道:“你可知府里的八姑姑现在在哪?!”不待那人问,又赶紧补充:“这里有个老嬷嬷犯了病,药在她那里,再不吃恐怕来不及了!”

  那位公子闻言,匆忙绕过她,大步走到院子里头。看到病人的确快不行了,便连忙过去扶起她,利索地伸开手,在病人背部督脉的大椎穴、肺俞穴、定喘穴依次按了起来,一按就是半盏茶的时间,楚音有些急了,又见他改掌按为双指按压,依次按了定喘穴和风池穴。手法娴熟灵活,或轻或重,或捏或放,一套疗法行云流水地做下来,老人渐渐止了喘,但还是痛苦得紧。

  男人捉起她的手,把了一会儿脉,又抬手在袖子里掏了掏,又掏了掏,面色变得难看起来。楚音不由得走上前,小声问:“可是需要什么?我去找。”

  男人抬起头来,沉声道:“我要四根毫针,两根圆利针,还有——”

  正说着,门口忽然又跑进来两个稍年轻的小公子,提了药箱,见状赶紧跑过去。他抬头一看是他们二人,便着紧吩咐道:

  “开箱取针。” 

  两个小公子闻言连忙称是,开箱取了针,奉在他面前。

  下了三根针后,老人的气息终于顺当。

  再取针时,男子留神瞧了眼两位小公子,似瞧出了异样,啧啧两声,停了手里的动作,声音严厉:“你们两个为她施针。”

  “啊!”闻言,这两个小公子终于白了脸,望了眼手里捧着的银针就跟看到了什么毒虫似的,原本强作镇定的表情也变得别扭起来。

  看他们这样不争气的样子,他当真怒了,“诊病拿药可以,为何一到下针就不行!”

  “我们,我们······”

  “秦二,你来!”

  “我我我,宿,宿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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