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佛说三十三重天。
其实那个时候,贺无极也总怕自己也有天会这样的。
就包括……直到现在,他都想着他真能复活死了十几年的死人,那该有多好。
把当初的所有同门复活……大家像以前一样……一起开开心心的配药,植草……
可渡长歌说了,三魂谷是得罪了老天又招惹了阎王的存在,所以入了此谷之人,没有谁能是好下场的,这谷就连名字都起的晦气。
好笑的,当时面子上总是要不屑地哼哼她,搬出老祖宗的训诫来反驳,「我们师尊呢创这个谷,取名为三魂,只不过是因他觉得人的七魄对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这是行医时的大忌讳,所以我们要舍。而这三魂对应的却是——伤、别、离。行医就是为了救死扶伤,此为伤字解;而关于『别』,一提别字,人生最苦莫过于『别』,生别是苦,死别更是苦,所以我们医者救人,便能阻世间至苦!这也是我们前头的拦门山为何要叫『小别山』,就是要我们去取药材、翻山时,都记着这山名的缘由,要我们都以习得一手好医术,阻止人世生离死别为己任!」
「那『离』字呢?不跟这别重了?」渡长歌看这小孩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本是随口一问,却见他忽然住了口。
半晌,小孩鼓起腮帮子,咬牙一字一句道,「离字是指最高重天,医术登峰造极者,便可登离恨天,脱离生死,长生不老!」
「噗」,曜芒神女毫不给面子的笑喷了酒,「你们中原学医的这是都信了道教的邪了?还真以为修仙啊,长生不老,这种小说话本里的事是真的?我们曜芒神族也都是活到百来岁寿终正寝那算是顶翻天啦,世人传得我们曜芒神乎其神……哈哈,哪儿那么神啊,无非是大家心里都有鬼,忽悠忽悠就得手了。」
柳行絮当时在一旁听得直乐,见过拆台的,没见过这么自己拆自己老祖宗台的。
倒是贺无极,反倒是因这席话却异常认真,口头上不认曜芒的本事,心底却还是会因为她的话而隐忧不断。
可柳行絮後来也跟他说了,你那不过叫.春.心大动,看见个美女姐姐跟你说些招摇撞骗的话,就被唬得一愣一愣得了。
贺无极陷入沉思,随后抬起头十分轻声得问他,「那你觉得,渡长歌还给我说,我将来喜欢的,是一个死了的人。这种话可不可信?」
「哈?」
「我怕她说的是真的……」贺无极叹气,心说自己这一生可能连谷都出不得,哪里还能碰见甚么人呢,可万一真出了谷,遇见个喜欢的,却还得是个死人?这算哪门子道理?他救死扶伤,做的不都是些善事么?这难道不是积德?好人都是这般下场?
那时已过懵懂年纪,贺无极也想尽早找个嘘寒问暖的,他一个人天天对着药草发呆也不是个事啊,而且他也想提前遇见那个人,这样至少他能救一下,说不定就把人家救活了呢?
反正不知道是不是渡长歌当初给算的这个命数,让贺无极心下一直有个隐怕,所以贺无极并没有像他师兄温彦那样,对药草痴迷至狂热,反倒是一直处处留了个心思,寻思着,哪天出了谷,专门找将死未死之人去救!
不过这个心眼他可没敢跟别人说,但是柳行絮早看出来了。
只要一想起贺无极那时候听了这话的眼神,柳行絮每每都能乐出声来。
「你又奇奇怪怪笑些甚么?」
原来天色已晚,贺无极怕这货没人张罗着吃饭就又犯酒瘾,记起了柳小苔的千叮咛万嘱咐,於是特意端了菜盘过来,顺道把药盘收走。
没走几步忽又倒回来,单手搭上了柳行絮的肩。
柳行絮本来是懒洋洋地躺在床尾,懒得他啊那叫一个邋遢——直接从腰上解下条精细的铁裢,前端是个小钩爪,「噌」的一下刚抓了个鸡腿回来准备啃,这冷不丁地被贺无极摸了下,整个人都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手中锁链几乎是本能地要往他脖子上勒去。
贺无极也一惊,他其实有点功夫,只不过跟柳行絮这样的没法比,此刻错愕之下也不由得恼怒,「你干甚么?」
「你干甚么偷袭我?!」柳行絮也有点生气,都怪他,害老子差点把鸡腿给飞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经脉怎样了,」贺无极声音渐低,「其实师兄当年想的那法子,兴许真有用。可惜了……」你最后却将这试验打断。
「不给看。」柳行絮似乎一想到当年事就态度十分之恶劣也十分之烦躁,他当初到底是浸在药坛子里一段时间,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喂蛊做准备,但当他後来清醒过来,杀到了温彦跟前逼他把蛊虫拿出去后,尽管能与常人无异,但还是在某些方面稍异于常人。
就好比——他的精力。
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尽管他会受伤会中毒,而且他的愈合力会比常人慢很多,但可怕的是,他早晚有一天能愈合了这些伤口。只要不能刀刀致命地给他开膛剖肚,曝尸荒野,他便能苟且残喘。
也正是因为这旺盛的精力,人家挨刀子受了伤,痛昏过去一了百了,他也会痛到极致而昏迷,但是,只需要一会,他便能清醒,随后清清楚楚地感受这痛楚扩大成千上百倍,让他崩溃。
所以柳行絮好酒,好酒如命,好酒……救命。
眼下,贺无极看柳行絮那一幅凶相渐露,便知他是铁定不会让自己给他做检查的,也不多作纠缠,端着药盘便赶紧出去了,临门忽又顿住,回头来,「柳小苔说了,让你吃有个吃相,坐好了,认真吃饭。」
——这好像已经成了傅听泽和贺无极他们的一个乐子,不管柳小苔有没有真说这些,前头只要加上『柳小苔说了……』『你徒弟说了……』,诸如此类,柳行絮多半都会不由自主地听话去办,不过等着办一半就会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时候的反应,当真挺好玩的。
此刻,柳行絮闻言眼也没抬,将骨头残渣呸到手心,散花一般猛甩出去,「滚!」
贺无极一个小抄水直蹿出去了,这才回过头来望着房门犹自心惊,小声反驳,「野蛮人。」
柳小苔此时已经回来了,本身傅大哥交代的也不算难事,只不过她兜了个心思,想靠此多留师父在谷里住一阵,歇息歇息,可看他今次一回来就有些呆的样子,她哪里还能放得下心,再故意拖着时间回来。
更何况,她明知自家师父其实很精明的,也不粗俗,就是不太讲究。
他朋友也少,就这么几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
好吧好吧,说白了,她就是不想看到师父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再都被师父吓跑……明明他也不怎么野蛮的……吧?
柳行絮在房里吃的正欢呢,也没个坐相,就半躺在床边上,右腿支起来,整个身子的重力往左半边压。倒不是他不想坐好,主要是现在坐着就能垫到腿根伤那儿。
所以说这人也真是贱的,起先他餐风露宿带着伤往回猛赶的时候,压根没觉出甚么,反倒是回来了,这伤口被小心翼翼照料着了,倒让他不舒服不自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好像有个伤似的,得防着,别沾水,别碰着。
啧,多麻烦呀这。
柳小苔一推开门就见一道暗风迎面而来,柳行絮头也没回,「贺无极,活腻啦还敢来?」
「师父,是我。」
柳行絮一怔,下意识赶紧偷摸扯袖子擦了擦嘴上油,这才回过头来,「傅听泽给了你甚么活?」
说着,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一脸你甭想蒙我,老子心里头可亮着呢。
柳小苔暗笑,心说我要是跟你说简单了,你可不就猜出来了么,她师父的这些小动作她可记得门清儿,故而搪塞道,「咱们不是有规矩不互相过问么,这次是单独交给我的……」
柳行絮冷笑了声,回过头去继续吃菜。
心下却道——行啊,两年没见,丫越来越能耐了,被傅听泽教过不得了,还敢反过头来指责大爷了。
柳小苔怕他不乐意,於是特意凑过去给她师父多盛了碗饭,未及回身端到他跟前,就被他揪住了衣角。
柳行絮缓从床上坐起,斜侧着身,本就没拢紧的衣袍顺势缓缓划开,将腰脊那一侧优美的线条全展现了出来。
柳小苔看得一愣,随后被她师父一句话拉回了神思。
她听见他冷冰冰道,「傅听泽让你去摘『眉坊』招牌了?」
这明明是个问句,可被柳行絮拿那样一种语气说出来,柳小苔就知道,甚么都兜不住了,师父很肯定且确定,她到底去干甚么了。
不过,他这次可只猜对了一半。
柳行絮的目光死死盯在这小丫头片子的衣角血渍处。刚才一打眼见到时,他的愤怒几乎一瞬狂涌了上来,可随即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血,这血是溅上去的形状,只能是别人的。於是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缓缓放下。却还是忍不住搓了搓,看着那血渍斑斑的痕迹在自己手指的大力碾压下慢慢晕开。
「师父?」柳小苔垂头一看,也忍不住伸手去捏紧了师父衣袖,凑到跟前来双眼一眯……
柳行絮尴尬,刚想收回手板起脸,丫头先拔高了声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拿袖子擦嘴!多邋遢啊!我去跟贺先生再要件干净的袍子来,这个你脱下留着我洗洗……」
「嗳嗳嗳,我说你行了啊,自己身上带血跟我身上带油有啥差,还好意思说我。」柳行絮撑着床边坐稳当了,接过她手里的饭,抬脚往她屁股上顺势一踹,将人赶出房门,「看把你闲的,再去烧两盘肉,带壶酒再回来,快去。」
柳小苔暗自翻个白眼,但瞧他心情没变差,便略微放下心来。要关门了突然又推开个小缝,将脸卡在门缝里小小声道,「师父,傅大哥没让我去摘招牌。」
招牌在他们这黑话里的意思就是,灭门。
「那咋的了,是让你去女票的啊?」
「屁咧,我这抽签子灭口了八个,就撤了。」
「行,我晓得了。」柳行絮抬起手来,小幅度地甩了甩指头,那意思——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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