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是啥。
直到她用轻功往返了城镇一次,还捎带给贺无极整了份丰盛的晚饭后,便一直留在柳行絮房里,陪他吃吃喝喝到夜深。
柳小苔不是不想抢他的酒,也不是不想让他早睡,可柳行絮能听得进劝就不是柳行絮了。
贺先生说师父当年曾有次中了很重的刀伤,半拉肠子都快划出腔子外了,他照样边喝酒边吃肉,一点都不带耽误的。
用柳行絮的话来说,「我能叫这么点小伤弄死,怎么对得起是从毒煞蛊里活下来的人。」
柳小苔一直不知道这个『毒煞蛊』究竟是甚么,是个阵?像曜芒山上那攻无可破的曜芒阵一样,还是就单单是一种毒术、蛊术的名字呢?没有人跟她解释这些,三魂谷里现下就剩下活人贺无极一个,他对此讳莫如深;而那个活死人温彦,则根本见不着面。
温潋姐姐也很多年没回来了,她对于她的印象也渐模糊,依稀记得一条很好看的石榴色裙子,温姐姐送的,最后还被师父撕了个稀巴烂。
说起裙子,柳小苔像是想起了甚么,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玩意来。
柳行絮叫她惊一跳,那姿势就跟上抬式拔匕首似的,这动作和速度要是掌握好了,分分钟从下往上给人开膛破肚没问题。
第一反应——这丫头想干吗,要欺师灭祖吗?!
毕竟他这徒弟这几天带给他的惊喜和惊吓可都不少。
再垂眸一看,恰逢上她仰起小脸来,亮闪闪的一双眼,手中握着一个温润玉质的簪子。
柳行絮的眉峰一蹙,一侧头呸掉口中鸡骨头渣,「哪儿来的?」
「庄娘送的。」柳小苔笑,「这是个素模,上面没簪花呢;本来看中她匣子里那朵大牡丹的……」越说眼睛越亮,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师父,那花可真好看啊,但庄娘说那个我不能要,不然你回头好打死我了。」
柳行絮本来看到她说起这种姑娘家会喜欢的玩意,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羡艳,心里是略有些愧疚的,但听到後来就乐了。
柳小苔撇嘴,心说只要一谈到庄娘,师父就会心情好。
「那她有没有说,你要了这个簪子,我会把你打到甚么程度?」
小姑娘秀气的眉头一皱,心说你再敢打我我找傅大哥过来,我俩联手揍得你满地找牙才是!不过倒没气冲冲的说,反倒是极其不乐意的嘟囔抱怨,「这簪子又看不出男女,再说了我不也没带上吗?放怀里看看都不行的?」
柳行絮拇指和食指微扣,凑近嘴边呵了口气,就要伸手过去弹她脑瓜崩,柳小苔躲远了,「师父真小气!我不就要了个庄娘的东西?再说了,这还是庄娘主动送我的!」
柳行絮笑的见牙不见眼地冲她招手,柳小苔躲在门口直摇头。
当她还天真咧——过去了铁定会挨上的!
柳行絮看她不上当,也不戏弄她,一边脱袜子甩床边了,一边扯了外套就往床上倒,声色懒榻榻地传过去,「柳小苔,你以后把那种看到胭脂啊,簪子啊,裙儿啊啥的羡慕眼光给我收了,你命里跟它们,没缘。」
「你睡觉吧!」
柳小苔一把给他带上门,气冲冲地打算回自己屋。
只不过这一转身才想起来,这又不是在小寒寺。她今天往回赶的太急了。就她师父的这间屋子,还是她之前来三魂谷给拾掇出来的,空房虽有,但日积月累的没人住过……柳小苔倒不怕这些,有时出任务都只能餐风露宿,或者卧树杈上,早晨醒来一身露水的,寒死个人。但凡能有个平稳有遮蔽物的地方睡就足可谢天谢地了,她不矫情这些。只不过就是一想到她这忙来忙去的,还特意急忙往回赶,全都是为她这白痴师父操心这么多,而他呢,除了稍微上心一点的事门清儿外,估计有她这么个徒弟都记不得,需要了就把你叫跟前,不需要了你算哪根葱啊……
连个房间都不会帮自己拾掇下,真委屈。
越想越委屈,小丫头索性就抱膝在院子里坐着了。
柳行絮也没睡的着呢,刚才趁柳小苔走了,他敷衍且快速地把自己那伤口重新包了包,尽管躺下了,却仍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还在门外徘徊,最后索性院子里不动了。
大晚上干啥玩儿,练桩呢?
本来吧,也没想想东想西,说白了柳行絮是个不喜欢想太多的人,因为他一想多,就会把很多事想明白,他其实并不太喜欢那种太明白的感觉。糊涂点,自在。
正比如现下,他本可以不用去想——柳小苔为啥在外面练桩,自己又没罚她不准睡。
可是脑子不受控制地就寻思了会,寻思寻思就想到了三魂谷现如今变成这么个鸟不拉屎更不生蛋的熊地方,空房肯定是个问题吧。那他这间呢?肯定不是贺无极能给捣腾出来的……光药庐和前山的药材就够他忙活了,那么……可想而知是谁提前回来过,有把这间屋子给打扫出来。
这一间房坐落的这个小院落,本是他和柳小苔当年一起回三魂谷时住过的,只不过旁侧那间荒芜太久了。
想完了这些,柳行絮换了个方向翘二郎腿,感觉到柳小苔在外面还是没动过,又拉不下脸叫她进来,於是又只好想想事儿,打发时间,这一来二去,又想到了傅听泽身上。
这两年,她跟着傅听泽肯定过的比跟自己滋润,人傅听泽是谁啊,好歹大内第一高手,吃的是狗皇帝赏的皇粮,那气派的庄院就够它半个小别山大了……
柳小苔在外头托腮看着天上星,也在想呢。
倒不是想的傅大哥那里的山珍海味,好吃好喝好住好睡的照料着,反倒是想着庄娘跟她说的一些话,还有後来她问贺无极的一些事,甚至那个不知名冷宫院落里,那个文雅少年曾宽慰过她的话。
这三个人里面,说来说去,她倒是很喜欢和那个冷宫里的小少年说。
——因为他们彼此陌生,不知名姓,不知来历,这样子说出来的秘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讲甚么。
那个少年总是很沉默,柳小苔很多时候都以为他是个哑巴,是个聋子,或者还有可能是个瞎子。
因为自己在他面前晃悠,他也仿佛从没注意到。
自己说了甚么,他更是从不回应。
直到柳小苔有次忍不住越说越委屈,最后哭了起来,声音却依旧小小的,就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身边那么多男的,哪个性子不比他好,哪个不比他更会讨我喜欢,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他了呢。」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那少年笑,声音轻且润,十分悦耳。
第一句却是,「抱歉……我没忍住。」
柳小苔又气又恼,以为他又聋又瞎又哑,谁料他全听去了,还当笑话,明明自己这边很难过的好不好!
「那你跟他说了没?」
手中书卷笑的都快握不住了,少年抵拳遮笑,一双眼却满是真挚地望过来。
本来不作理会只不过不知此人来历,第一时间防备甚重,直到前阵子顾钧让突然从密道里送了一封信函,他才知道这『黑衣少年』真是无意且无心,而且……好似还相当厉害,有非凡之才。
只不过一是眼下战事未起,二是准备也早已备了个七七八八……
若事成,多她一个是锦上添花;但凡事败……那无非白添一条无辜冤魂。
他虽生于帝王家,从小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尤其是自这冷宫中存活……心思,计谋,能力,没一处是比同龄人差的。
可偏偏,他丢不掉那最不该有的悲悯心。
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有出这冷宫,如果这盛世能太平下去,他一辈子不出这冷宫,就在这咫尺见方的天地活到死都没有关系。
怕就怕,事不遂人愿。
所以之后柳小苔再来,他会宽慰几句,却从不说多。
後来傅听泽有次有意无意带柳小苔了解了下皇宫的机制,她晓得了那处是冷宫,而那个与她毫无瓜葛的少年若想好好活着,自己少去打扰他给他添麻烦才是正理。
所以也就没再偷偷溜去过那里。
正胡思乱想呢,也没防备,不知怎么就腾空了,等柳小苔反应过来随手一抓时,就觉得抓住甚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柳行絮的腰。顺手麻溜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还不等抱紧她师父,就觉得自己被提溜起来,那么一扔……
下意识在空中一个翻身,柳小苔打算先看清自己这是被扔哪儿了再说,就听柳行絮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床」。
原来是他嫌冷,又懒得穿衣裳,於是飞快地一开门蹿出去把柳小苔往里一丢,自己也紧跟着使了轻功飞扑回床上。
柳行絮用被子将自己重新卷起来,还卷的特别匀溜,同时将自己那几件厚衣裳往她那一扔,「凑合过一夜吧,明儿我们回去。」
「不回去,你留在谷里养伤。」柳小苔心下暗道,回去了你就好见庄娘了!也不知道为甚么,她现在就是不想看见师父和庄娘凑一块,反正他俩凑一块准不干好事!虽然她很喜欢庄娘也很喜欢师父,但他俩凑一起就不喜欢了!
又生怕他不同意,赶紧补充了句,「我也留这陪你,师父,等你伤稍微好点了我们再回去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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