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亥时一到，柳行絮他们还未抬步，便听到旁侧几个回洞里又起滑索声响，接着便有莫家人前来客客气气的引路。
当然，一上来直奔的目标是顾钧让——顾大侯爷。
起先自然东西拉扯了些客套的废话，缘由也顺了先前晕头过去那小子的说辞。
看来天狼族那边官僚是真有派来信使，只不过脚程晚了些，差点闹出个乌龙来。
顾钧让心下门清，知道其实是天狼族想让独观这孩子折在中原，只不过台面上还得摆摆样子，不让他这个远赴异国的质子替他二哥抓到把柄。
想着手劲不由又大几分，牢牢握紧了这把差不多可以说是独观用命送来的长.枪。
寒封夜跟了自己多年，来中原为质时他并未被允许带任何武器入境。
吃喝招待虽尚周全，但处处可见中原皇帝软禁的心思。
却恰恰是因被软禁，结识了苏贺。
这个同样在韬光养晦的少年。
假以时日，必定能夺皇位，平天下，稳四方之乱，震八方群雄。
他也是由衷地希望——『希望此日能在天狼族彻底分裂前实现。』
非借外兵不可，方可破天狼族陷入的死循环。
许是握到了这把许久未见的『老友』，向来擅『藏』、擅『隐』的顾钧让有点不可自控的情感外泄。
明明依旧是含笑温和的一张脸，在柳行絮眼里，隐约就看出了几分霸气和张扬。
仿佛能和温彦曾描述的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有些相仿了。
只不过，这也都仅仅只是一瞬。
一瞬后，便是他笑的更加热烈亲切地搂过了柳小苔的肩，满嘴抹了蜜一样的夸赞，先敬聪慧，再夸学识广博，又顺道请教了几道经脉十二轮，甚么亥时肝胆这之类柳行絮听了想打人的繁琐问题，最后直抚掌道，「果然都跟你猜想一样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柳小苔其实第一反应自然是要躲的，但她这功底在顾钧让面前划不上勾，脚已经离挪了一寸还是轻巧就被顾大高手给勾住了肩背。
但顾钧让说完这话就朗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再赞几句比先前引路人还要扯的恭维话，甚么诸如「假日时日必成大器啊！」之类，便笑眯眯回身扯了独观，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刚才引路人说了已是出地宫后，便又现身一排随从，先把那两个异族女带走了，这会儿……连顾钧让他们也要走开？
柳行絮还未等理清个头绪，便觉脑后一阵烈风，不等他躲，柳小苔先一步气呼呼抽出匕首，半跳于空便是一个凌厉竖劈。
「咔嚓」一声一个小木牌子四分五裂。
柳行絮捂着胸口往旁侧嫌弃，「干啥玩呢你，我又没凶你刚才没躲过顾钧让，这把你能的，争着表现啥啊？」
话音未落，一旁便响起一个诡异的酸笑声，还混着拍手，怨哑道，「柳行絮，你个作恶多端的地煞阎罗要下十八地狱的赔钱货，竟然还有人能疼起你来了！不行，我不服气，我这般善人膝下无子，你却凭啥有徒弟，我要取她命来！」
柳行絮都懒得跟她开玩笑，挥挥手，「你取你取，取得了算我输。」
柳小苔本身紧张的毛都炸了，真害怕是师父的甚么仇人，听到这人目标是自己却反而放下些心来，真待要放手一博誓死相拼，却听他这轻描淡写一句……仿佛全然不在意的语气……
虽然他知自己不会这般送命，可不知为甚么，就是心里头难受。
再一想起刚才地宫里，顾大人对那个少年那般如是珍重的模样，自己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又得了甚么对待呢。
越想越难过，索性一垂手，也不防御了。
心想着，我若真濒死一次，瞧瞧他这冷石心肠的人是否真如口头所言那么平静？
柳行絮当然不平静了，本身看徒弟气势气场都在的，也没多大担心，闻着利器破风声已然扑面了，这丫头的攻势却都连着一同卸下来了。
心下一凉接着反应迅猛地，几乎破了他这辈子轻功极限般的一扑一挡，莫瞻也吓得一身冷汗，硬生生在半空中折个腰偏离走向，就听一个尚且算娇滴的女声「嗳呀」了一句。
倒把柳小苔给听得一愣。
「你妈的，」柳行絮气个不轻，还以为柳小苔又出现在地宫里幻听的毛病才这样了，怒气冲冲拍拍她小脸蛋，「怎么？又魔怔了？」
柳小苔摇摇头，自觉闯祸了，也不敢多声张，就小小声道，「刚分神了下……」
「滚！」柳行絮显然气大了，既然不是突然出现这种被外物怔了心神的毛病，多半是自己内心情绪出问题，或者小矫情了一把。
他一大老爷们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到底怎么了，反正明显的是，他远行两年后再回来这丫头就各种不正常，怒气值忍不住一路飙升，寻思着铁定是傅听泽给丫灌迷魂汤了，想着就来气，原先多好多厉害一徒弟啊，怎么突然就开始说上情绪就上情绪，说奇怪就奇怪了呢？
还有点做杀手基本素质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冲的骂过自个儿徒弟了，尤其是知道孩子大了，当外人的面要给她也留点面子。
可半空中折了的是莫瞻，那好歹是他拿着当外婆敬的，长辈说起来都怕生分，这简直是一个还背负着自己未进万蛊毒阵时记忆的人，柳行絮冷心冷血一辈子，唯有三个女人放不下：莫瞻，渡长歌，庄娘。
至于柳小苔……那是个小娃子，在柳行絮心里另一个单独的列表里好生存着。
眼下忘年交多年没见，瞧自己徒弟没事了柳行絮就赶忙回头想看莫瞻的情况，这婆婆也就是虚张声势，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你送她面前，表面上「我呸，我才不要小孩子呢，烦人还要养的，不如我院子里那一群猫猫狗狗鱼鱼鹤鹤来的省心。」
然后呢，真见到小孩次次两眼放光恨不得抢回来自己好生养着的，都是她。
就跟此刻一样呢，吓得她宁肯折了这把老腰也不愿伤着小孩的。
此刻柳行絮将她半扶起来，上手就要给她顺骨头，还没碰上一瞬间就听她咋呼起来了，「你这手劲别碰！让孩子来！」
柳行絮暗骂一声，这年纪越大还给你矫情了，不老是喜欢把嗓子弄得哑哑的扮黑山老妖吓唬小孩玩么，这摔了下倒是瞬回正常了……女人果然不可理喻。
正回身想叫徒弟过来认认人呢，却见柳小苔就在刚才位置，眼睛通红的，也不说话，就死死的盯着自己看。
那表情倒像是有点不共戴天之仇。
柳行絮很久很久没见到过这么疯狂的眼神了。
是的，这种眼神里不是恨，甚至说只有很少的恨意。
多的是一种介于疯与怨之间的那种微妙情愫，再掺杂了少年人独有的天真里他们自以为懂的「世事」。
这要避开。
柳行絮一个自诩疯子的人都不愿与有这种眼神的人打交道，却没想到，这眼神竟可以在自己徒弟眼里见到。
他妈的，这是中了甚么邪？
这丫头这两年来到底被傅听泽灌输了甚么？傅听泽不就是一精忠报国只知家国大事会点武功的高手罢了，这种性格自身所拥有的情愫本就很少，怎可能影响到自家徒弟？
柳行絮有点怔然的开口，「丫头……」
一个称呼倒让柳小苔愣了下，表情瞬间有点柔和下来，却还是死死的看紧了她师父。
这种目光，就像是要直接看透他的躯体，看破他的心腔，想看看这颗心到底是甚么做的一样。
柳行絮十分不自在，继续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说，「你别这样看着我……」
柳小苔闻言便听话的偏过头去，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声音低低道，「你跟她既是朋友你为甚么不同我讲，还让我以为是敌人。」
或许只是跟着自己刀锋血雨舔舐伤口的日子过多了吧，才这么一惊一乍的，如此风声鹤唳。
柳行絮心里舒了口气，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爽朗，「先前在地宫我不是吆喝过几句话，都是朋友开玩笑的口气……」
他话音未落，便见徒弟偏着头不看自己，声音却大起来的吼道，「我不要你跟我讲这些！我只是想听一句你最真实的交代，我只是一直以你的想法对事啊！你跟顾大人也有笑，可你跟顾大人便是真朋友么？你跟傅大哥也有笑骂，那你又为甚么瞒着他来漠北！你要我事事都从你的口吻里捕风捉影，很累啊好不好！你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又有多丧气！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混蛋师父！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普通人临行前出门都知道对家养的狗说句『我要走了』，你呢，你对我说的只有『我要来了』，跟来做甚么都不知道我就来了……我也真是傻。」
柳行絮本想解释一句，他觉得他能护好徒弟，所以带着她去哪儿都让她放心好了……还未开口便被莫瞻猛拧了下手背，接着嫌他干杵着碍事一样将他往旁推，「一边呆着去你这混蛋玩意儿」。
说着赶忙将柳小苔往前面不远处的客房里扯，边细声细语的不知说些甚么，反正听哭声是渐渐小了。
柳行絮在后头背着手跟着，就觉得这一趟实在太他妈闹心了。
本来是特简单的，带着徒弟来莫家地宫诈死，顺理成章从人世把这俩杀手的名字抹掉，然后找个僻静小地实在不行去外族过安静生活，结果呢，地宫里遇到了顾侯爷，徒弟又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再被莫瞻横插一杠子……
得，柳行絮眼里的人生几大难，就在这小小的漠北，齐活了。
只不过，他太天真了。
他发现自己第二天一睁眼醒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难——柳小苔不要自己了！竟然天天去撩妹！
一天身边换一个，还他妈不带重样儿的！
换句话来说，自己找得着徒弟的时候少之又少，地点不是在莫家练功室，就是莫家的机械窑里，反正被莫瞻带的那是一个天上地下胡乱蹿，好几次好不容易找见了，就见是练功室旁的木桩阵里，她正拉着一个莫家子弟的手，轻声细语道，「姑娘你真好看，这衣裙特别称你，莫家真是个美人辈出的地方，连套练功服都如此好看……」
屁！
我呸！
也就是他们莫家靠机关输出为主不用考虑到近身肉搏呢，真跟咱们这样暗夜行杀的，你他妈穿条裙子翻墙不怕被挂树上？罗里吧嗦的你是拿匕首刺人还是准备甩水袖勒人？短打两步就能蹿的远呢，你穿个拖地两丈的裙子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是吗？
有点出息没有？！
不屑地背着手走了，中午头吃完饭下午又在乱石堆旁见着她直夸另一个小姑娘漂亮，然后目光就凝在人家发簪上一直再没舍得挪开。
短短几天时间就撩到整个莫家师门知道了『他』柳小苔的存在，且被姑娘芳心暗许的送来了许多荷包、簪子、肚兜……一干赃物。
人家独观长得比你这个女扮男装的帅气多了都没你这么能呢。
就你咋呼的，要上天了咋地？
而且，前几天还跟我生气的跟甚么似的，转头就再没见这丫头来找过自己！
柳行絮一口老血几乎天天哽在喉间，这天不巧，在路上恰巧跟带着独观的顾钧让打了个照面，再走没两步就下意识想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气就不可抑制的撒开了——他妈的，我尾巴呢？我跟宠呢？！
于是，当天，在柳小苔『收获颇丰』的抱着战利品推开自己屋门时，就见柳行絮大叉着长腿捧着茶，虎视眈眈的看着门口。
这架势，一壶茶稳不下他暴躁的心，头顶三寸烈焰和着屁股下蔓延的不祥火气味儿，是时候得把他送上天了。
柳小苔，慢慢，又慢慢地在内心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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