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柳行絮看徒弟能这么晚回来也是服气了,咣的一声放下茶盏,边撸袖子边问她,「又在哪个姑娘房里厮混到现在的?」
柳小苔捧着镯子和衣裙哼着小调走开,「说了名字你也不识得哪个。」
行,挺能的,干坏事干的理直气壮还顶嘴顶的挺顺溜。
柳行絮拍拍桌子,震得茶盏嗡嗡直跳,「你收敛点,谁姑娘的给人送回去。」
柳小苔直接坐到了床边,拆着头发漫不经心道,「人家姑娘送我的,我再给人送回去不很驳她们脸面?何况我也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们……送来的东西。」
「嗳不是,」他就无奈了,「你收了这些玩意儿有啥用,我可告诉你,在这儿你也得给我全做男孩子打扮,你穿裙带钗的万一遇到个危险你是能卷裙子跑还是拔钗子当匕首捅人?来得及吗?你之前试过穿这么拖拖拉拉的玩意儿能跑多远吗?」
「那我就夜里穿一会儿给自己看,我又不白天穿出去。」
「来个夜袭呢?」
柳小苔幽怨地回头瞄他,「那我也要死前做个漂漂亮亮穿裙儿戴花儿死的姑娘。」
「我呸!」
柳行絮都气乐了,正待要一通长骂叫她收了这傻.逼心思,刚张嘴,就呆住了。
下一个瞬间就闪门口了,要骂啥也忘了,给她掩好了门半天才缓过劲来——她小时候光屁股自己都见过?这时候脱个衣服而已,怕啥?
不对,她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全脱?!
「师父,你还骂不骂了?你不骂早点歇着吧,我就换个裙儿戴会钗臭美片刻就行,您就别站门口耽误我这春宵一刻了成不?」
春、春宵一刻?
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柳行絮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个想法——自己怕啥跑啥?不对,自己刚刚要骂啥来着?
而且这口骂没骂的出去,却早已提好气憋在了喉间,此刻叫他这暴脾气压下去还不如叫他去吃翔来的痛快。
为了不去真的吃翔冷静下,柳行絮在夜里绕着这莫家周边打算暴走一圈。
刚才没骂的出来就算了罢,反正今夜是又要被气的睡不着了,还不如探探莫家这周边底细。
他觉得自己也真是贱的。
其实昨儿已经看过一遍了,据他推测,莫家似乎是把黄沙万里给掏空了一样,在那中央地基里建立了一个类似巨大齿轮一样的东西,才能实现在地宫中的种种暗格转动。
只不过这工程量十分浩大,也不知莫家这是用了多少年才办到的……
不行,妈的,还是生气。
压根没心情分析下去。
他那个乖萌听话的徒弟到底吃错啥药变这熊德行了?!
柳行絮叉腰站在一圈乱石堆上,遥望着挂在茫茫大漠尽头的圆月,忽然就很想那么嚎叫两声——这孩子先有傅听泽误导,现在又肯定是被莫瞻带跑偏了,本来性子就有点奇怪,现在更是怪招层出不穷的反整治自己,这怎么能行!
——再说了,老子不让她穿那么拖拉的东西是为她好,就他妈爱臭美,美有个鬼用,百年后谁他妈不是一捧黄沙啊!
想着,柳行絮突然一弓腰,打算抓捧黄沙出出气。
——首先回去要告诉徒弟,当着自己的面脱衣服很不对,哪怕小时候是对的,现在铁定不……
「甚么人?!」
柳行絮心下真吃了一惊,他刚才弓腰完全是无心之举,那一发暗器可谓是堪堪擦着他肩膀过了。
可是暗器跟身后的冷风并不是同一个方向!
群攻!
顺势一掏靴中匕首,柳行絮回头的这一招架,直接被震飞了两丈多远。
来者生的十分高大威猛,罩了一身黑斗篷,手中握有一把足足跟他那杵天杵地身高有的一拼的大型□□。
这一招刀锋携带的内劲,强震的柳行絮往一侧呸了口血出来。
连往常显得高大的他在这巨人面前都显得略为娇小了。
下意识换了个手拿匕首,柳行絮暗道不妙——刚才突袭的那一下,竟然有本事震得他虎口出血了。
流了血湿了掌心,怕握不稳了。
——其实,早已握不稳了吧。
他低头苦笑了下,没敢在这悲戚心思上多做停留,只是诧异——周围有配合这巨人打暗器的,那群暗藏的人可能提前埋伏好,做到无声无息让自己察觉不到还有情可原,这么大个的?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莫非……刚才他是蹲着或坐着的?自己一时眼花也看成乱石堆了?
柳行絮忽然哈哈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敌多我寡,敌暗我明,敌强我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还能产生那么不靠谱的想法,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这一声笑并不掩饰,那个巨人一听似被激怒,抡起了大刀就狂朝柳行絮砍来,柳行絮本是想跑的,打不过就跑有甚么丢人的?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状态不佳的情况下,不跑装英雄那才是傻子呢!
只不过,铺天盖地狂席而来的暗器,瞬时就让柳行絮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之间似乎有甚么旧怨。
不然自己一个不是莫家的人,之前又没露出任何风声会来这鬼地方,凭甚么会在这大漠腹地遭此封路截杀的毒手?
心下分心想着,脚下可是踩的步伐奇快,再加上他曾与顾钧让交过手——那个小白脸当时对自己用的『借力打力』打法,此刻叫他悉数不落的还给了这个巨人。
每当暗器齐发的时候他就尽力踩着步子往巨人身后躲——其实他也不惧怕这暗器,在万箭齐发里叫他只凭一把小匕首他也能全反得开这些『老朋友』。
他怕的只是再对上这人的刀。
匕首对刀本就不占上风,硬要打的话那也是一种极为亏损的打法。
但是……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事啊!
耗到他们暗器发完自己才能彻底逃掉?那在此之前呢?他们有没有支援?有没有……
有了。
操!
柳行絮贴着沙地飞了几丈远才堪堪躲避开刚才那自上而下的一道威猛竖劈。
那是……从巨人斗篷里飞出来的人!
而且这人的怨气明显比刚才那巨人还要冲,柳行絮暗自无奈——自己莫非有甚么仇家追到漠北来了?提前预测到的?莫非有甚么神算在?还是碰巧了?
单手一撑沙地一个打旋重跃至半空的柳行絮略一凝气——果然,暗器停了!
他之前堪堪躲开时用余光瞄到那黑衣人似乎做了个甚么手势。
——漫天暗器里,彼此都得躲,这样施展不开。
——这个黑衣人似乎想亲手了结自己。
——那梁子是啥时候的呢……
柳行絮故作无奈的挠了挠头。
也就此一瞬,黑衣人身形十分诡异地提着大刀跃至了柳行絮跟前。
这是轻功在空里的一个换档提气时间。
等的无非就是这时候!
柳行絮突然爆发似的又往前猛蹿一段,差点就跟这黑衣人鼻子碰鼻子了,可他双手更快,眼瞅着匕首就能划过对方咽喉,却见那人一弃刀,原本拿刀的臂膀顺势做提肘状,要隔挡开,另一只本就空着的手斜拍而来,灌了十足内力的一掌。
——哈哈,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黑衣人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能把柳行絮给重击一下时,就见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他形容不出来。甚至觉得那笑容有点像是侥幸和释怀的意味。
他有何可侥幸,有何能释然?
这都是他惯常的打法和路数,这时候他肯定来切喉啊……这种下三滥……
未等黑衣人想明白,就觉脑部受到重重一击,这一脚直踢得他往旁侧飞了出去。
柳行絮硬拼着在极狭窄的空间里变换了姿势,本来是要前扑切喉,只是突然一扭腰一个侧踢赏过去了。
不过,无论怎样都躲不开这一掌,虽然掌风会被削弱很多。
他刚才那瞬息变招确实是逆着自己常有的打法。
不是临时起意,是在整个战局刚起时他就有的想法——他只想逃。
但眼下却明显逃不开。
逃不开杀人的局,或者被杀的局。
他忽然有点无奈,可再无奈还是想把这条命苟且下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甚么这么强烈的吸引着自己——要活着!
一边捂着腹部一边打算在沙里滚几滚——如果猜的没错,暗器又要来了,毕竟他和那人落在了不同的位置。
只是,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先前那『大石块』又不知何时已到了切近,柳行絮觉得,自己被击飞后这落地处,再被这巨人踩上一脚,就足够玩完了。
柳行絮那一刻脑海里跑过许多东西。
最后一切都凝在一个少女窈窕的身影上。
她问,「你就不怕么?」
「不怕报应,不怕天谴么?」
「你是不是也有很珍重的人?那我死于你手后,便咒你每一刀落下……」
寒。
寒意遍体。
柳行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也瞬间清醒过来了。
擦过自己脖颈而落的,是一柄通体银凉的长.枪,这把枪的主人携着威力十足的寒劲,将那个臭烘烘的大脚直接捅进了一旁沙地里。
不同于往日的青衣,那人只穿了一件靛蓝的里衣,这么恍惚的看去,还以为是天上的星辰掉下来了。
可眼下,这人的眼睛比星辰还亮,比月亮更凉,却照样能春风满面的开口,「啊呀柳兄,这大半夜的自己来打有趣的战局却不叫我,真是不够朋友。」
朋友?
眼下这个头发半干衣衫不整,浑身上下散发着沐浴芬芳的顾大侯爷,甚么时候是自己的朋友了?
不过他来了也好……
柳行絮坐起来,喘了口气,打趣道,「不然顾侯自己玩完整盘吧,我年纪大了,真想趁早回去休息。」
顾钧让闻言分神侧头,一阵暗器袭来的劲风悄过,恰好舞乱了他那一头长发。
——不知是要怪沙地太无边,还是怪漫天暗器银丝交织,那仿佛变成了一副吞天卷地势必要扼人咽喉的巨网,这人站在网中,却卷着满身星色寒光,能随时随地如沙散随风聚般的来去自如,潇洒无拘。
此时此刻的顾钧让,真是十分不一样啊。
他从他眼里看到了透骨的寒、遍体的凉,可他却就是那样安然自如的在漫天暗器里温和的笑了。
笑的能与在中原卑躬屈膝般……如出一辙,含着一股子似乎处处想与人打商量的探讨意味。
英雄末路。
柳行絮不知自己为甚么会忽然浮现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法。
首先,他铁定不是英雄,他干的都是些月黑风高夜才能做的不好勾当。手下虽然常死大奸大恶,但也未必难见没死过无辜之人。
当初那个山庄里被连累的一干老弱妇幼……不就是吗。
顾钧让呢,他应该是个英雄,还是没到末路的那种。
瞧瞧,现在杀人杀的多带劲啊。
□□对上长刀,一瞬间就把本来的优势扯平了,更何况顾钧让还是个让所有习武之人瞧见都会恨得牙根痒痒的高手。
很快,那个黑衣人就被打的乱了章法了——因为他发现他刚才使出去的招数,瞬间都能叫那人以□□作刀的打法给还回来。
更可怕的是——他的速度更快!他的那柄枪可比刀要轻多了。
柳行絮老神在在开口,「顾侯,意思意思就行了,一上来就这么欺负人的,叫人还怎么跟你玩。」
顾钧让再度分神一扭头,就见柳行絮正盘腿在巨人身后享清闲。
他都快气笑了,沐个浴到一半时感受到这边有不同寻常的内力波动,头发都来不及束匆匆赶来,眼下先前那个还一副『啊,我就这样死了吗』的认命草包,瞬间就能安然于局外了。
「柳兄,明明救围的是我,你心态还真是好的不得了,才能在一旁躲得那如此心安理得啊。」
柳行絮打着哈哈,「好说好说,就这么几个菜鸡怎么是顾侯的对手。我没那个道理在你面前逞能啊。」
他这话一说完,那黑衣人却比顾钧让还要激动生气似的,刀法瞬间更为凶猛一层,飞快地靠蛮力脱离这边缠局,再度向柳行絮袭去。
柳行絮一个跳地离跃,往巨人另一边躲,更加纳闷了——果然目标是我?
顾钧让也一瞬看出缘由,将枪于沙地里一杵,懒洋洋地倚住了。淡定抱臂作观,闲散道,「柳兄前阵子在谷中大厅里那一番拳脚在下也是领教过的,你我彼此彼此,莫要折煞我,还是愚弟不在你们中原高手的面前逞能好。」
中原……
柳行絮刚才也曾怀疑过这黑衣人就是个中原人,因为他的打法真的看不出一点外族武学的根底在,像是同样是把刀,苗刀弯刀这等刀法他身上没有半分影子,就是有种大开大合的霸气在,中原多这般打法,不会使巧劲。
而且顾钧让这简单的几句也暗含了——我这个外族人刚给你试试招,确定了不是外族打法。
中原结的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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