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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柳行絮躲了没几下就直往顾钧让那跑,他是能找着个出力的就绝不自己使力气。

  顾钧让看他刚拐过来时就猜出了这等想法,反手一抄□□,擦肩交接战局时,就听这人十分淡定的来了句,「老子中原的梁子就更多了,哪能想到这哪个。你意思意思得了。」

  「意思意思?」顾钧让放声朗笑。

  皎皎月下,似乎要震得遍地沙粒都成为被他笑声染上银凉气息的星子一般。

  这一刻两人眸光交错相对,柳行絮怔了一下。

  忍不住停了步转回身看那个携枪前跃的湛蓝身影。

  他忽然极轻极轻的叹了声。

  ——星色满身,霜魂两袖。温彦曾说过的那个清寒磊落的顾钧让,似乎附身回来过片刻。

  也只此片刻。

  因为那群人忽然消失了。

  包括那『大石块』。

  乱石堆乱依旧,黄沙黄依旧,戈壁悬月悬依旧。

  自然天上星也并没掉下来过。

  但那个黑衣人确实往回退了几步,就淹没黄沙里了。

  穷寇莫追这道理他这等高手是不听的,只要□□在手,那就是他攻无不克的标志。

  只是刚才几回擦肩时,柳行絮身上那血味也不是假的,对方若来调虎离山……真叫柳行絮挂在这里了也不好交代。

  虽然他曾在心里不下一万次的希望这糙汉能突然暴毙,这样柳小苔无主,他就能顺利带个得力助手回去了。

  但,眼下,柳行絮本身也是个很有力的『臂膀』。

  ——前提是,如果他还能杀人的话。

  柳行絮从沙地上站起,扑喽了几下屁股上的沙,笑的散漫,「走啊,回去我请你喝一桶。真是难为你了,这群人这么来去无息的,你还能感觉到不同赶来。」

  顾钧让笑的温和,似乎提枪狂追的那一瞬锐气是错觉,他只是淡淡复述,「我说了,我是在你们打斗间内力略有波动时察觉到的,柳兄别如此风声鹤唳,觉得谁都要算计你。」

  柳行絮不屑地撇撇嘴,一副——你难道不想算计我的样子?

  顾钧让被他气的都快有内伤了——大老远跑来解围这人还不领情,一次救命之恩轻巧的被我请你喝一桶给敷衍过去就算了……

  罢罢,不跟他提这个。这群人今日跑了肯定会来第二次……

  不过……「我刚才对敌那黑衣人时,你真就那么坐着,进入乱石堆杀几个发暗器的也好啊?」

  柳行絮光明正大的举起右手,上面叫他缠了几块破布,看来算是简单止血了一下。

  「虎口震裂,握不了匕首了,就没去。」

  「左手呢?」

  「左手不习惯。就不去献丑了。」

  「你?」顾钧让忽然将银枪往旁侧一捅又轻快地一拔,银光一弧,向旁侧甩出一排清晰的血迹,淡定道,「傅大人可是说你双手皆可发暗器的。」

  「你听他胡逼瞎咧咧。」柳行絮顺势拿左手发了枚暗器,就听后方远处沙地里「噗」的一声,飙出了一汪小血花,他这才淡然续上,「我就是眼力劲比较好,左手做事总是不如右手来的舒服。而且,傅听泽也不会这么跟你说过吧?」

  顾钧让坦然一笑,「他只是说你工笔画的好,提到过左右手皆可作画,那么发暗器甚么的,我猜也不在话下。」

  「是是,顾侯心思缜密,堪比曜芒神族,简直有预测之能了。」

  顾钧让无奈,「柳兄,我都说了今日这事真不是我密谋的,我真是沐浴到一半……话说,我倒真是有一个关于你的预测。就怕说出来惹你心下隔阂。」

  以往,说到这种话时,柳行絮肯定会大大咧咧的回怼一句,「你就放开肚皮说吧,反正咱俩隔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可今日他却显得兴致缺缺,「那你就闭上嘴别说了。」

  ——「大半夜的张嘴喝黄沙很爽么?」

  ——「你是不是不能再杀人了?」

  同时发问,叠音恍惚里还是让柳行絮心下一凉。

  茫茫黄沙里,前头阔身而立的汉子就那样无悲无喜的回转过头来,十分平静的重复了句,「你说甚么?」

  煞气。

  一如既往的煞气。

  或者……熟悉的煞气。

  顾钧让笑的温和,「随口一问,你瞧你不高兴的话我闭上嘴还不行么?」

  言罢横了□□双手背负,笑嘻嘻的跟上前几步。

  互相沉默的又走了几句,顾钧让忍不住嘶了声,换来柳行絮凶神恶煞的一回头。

  尤其还是这一背光,绕是顾钧让也觉得被盯得肝胆都在腔里荡了下,却依旧满面春风的开口,「刚才说请我喝一桶的,还算吗?」

  「不算了。」

  「呃……柳兄,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不讲信用的?」

  柳行絮沉默。

  顾钧让自顾自道,「那我回去跟你徒弟反映反映这个情况,改日让她请我一杯也是一样的。」

  ——那我回去就跟你徒弟说道说道你夜里溜达出来被围攻了,然后还受了伤。最主要是敌方有目的的,是你是你,就是你柳行絮一人而已。

  柳行絮停步,今宵第二次抬目凝视圆月,没长啸得了,只好长叹一声,「还是请你的。这事儿就别跟柳小苔说了,丢面。」

  顾钧让点头啊点头,又溜达走了几步,再度要得寸进尺的开口前,柳行絮就似有预感般站定回了身,「你还有啥要求,一起说了成不。大老爷们能不能别这么憋憋屈屈的?」

  「可你们中原人不都讲究个婉转?」说着一背□□,斜指天上已然有些腥黄的圆月,仿佛诗性大发般,发自肺腑的叹了句,「看啊,今夜的月色多美。」

  柳行絮打了个寒颤,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顾侯今夜洗澡把水洗脑子里去了?你有事说事,我喜欢直来直去的。」

  「可柳兄却不见得在徒弟面前也是直来直去的。总是让小姑娘为你担心。」

  柳行絮眉头一皱。

  「柳兄在柳姑娘面前总是会流露很多个我都想不到的那一面。」

  柳行絮挑了挑眉。

  「罢了……不提这些,」顾钧让笑咪咪,「你手上伤自然难跟徒弟解释清楚,按你那通臭脾气说不定还会被问烦了让她闭嘴说不准问。」

  「有道理。」

  「所以柳兄不然把自己交给我几天?」

  「甚么?」

  「莫家地宫如此宏伟,见这等堪比鬼斧神工的造物之术,柳兄难道就不想一探根底么。」

  「探透了莫家根底,这中原与外族的接壤天堑终于有可衔势头,然后顺势你来个通敌叛国,一解天狼困势么?」

  「此言差矣,一来天狼族是内斗,得由外战破内才可,我要求得却恰好是中原的兵马。」

  「二来,我真的回不去家乡了。」

  及至很多年后,柳行絮还是很清楚的记得那把酒无言的一夜。

  他才知道一个人可以那么沉默,也可以那么开心。

  也是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顾钧让年幼时,族中内乱已有渐起势头,家大人无暇他顾,并没人陪他安静的吃过几顿饭。

  年少时又以质子身份,被远送中原,质子府中,亦无人与他相对座饮。

  来中原一步步爬上顾侯之位,饭局是多了,陪着吃饭的人也多了。可生意场上无真友,他吃的也不过都是一场场鸿门宴、生死局罢了。

  甚至于起初那几年,明知中原挚友温彦身在何处,他也从未敢去寻过。

  寻到了又能怎样……期间境遇经历所得皆是不同,虽说此话说出来太过难堪,深埋心底却又何尝不懂……已,已是同君陌路啊。

  见到这样的自己,怕是徒增彼此悲怀吧,那何不将最美好的的记忆就留成回忆呢。

  又为什么……忍不住破坏。

  因为……走到末路啊。

  还是想得一方援助,天狼局势——他一个被远弃在中原的人,偶尔探个边边角角都是心惊。

  为前事谋划的都快未雨绸缪绸过了头。哪里还能顾得住昔年情谊。

  说来惭愧,少年时虽受他坦坦荡荡的一场救治,成年后却连坦坦荡荡的一壶酒都做不到对斟同饮……

  尔后转机是独观来了,却正是他来了,才愈发让自己觉得良心难堪。

  因为,自己真是没法在这个仍旧清澈的少年人面前……喝醉了。

  他怕醉,他怕说出丁点不该说的,让那个少年对天狼族失去信心,也对自己满怀失望。

  於是他把积攒了那么多年的酒疯发泄在了一个并不可能拿他当朋友,也绝不会将这酒后胡言说出去的人。

  柳行絮之后时常在想,当夜圆月下,那人究竟是如何强忍着,才并未回头看去。

  大漠的边缘上,很容易就能眺望到天狼族的方向。

  哪怕在这里依旧难望到边角,也远远好过『西北望长安』啊。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可怜无数山啊!』

  那是当夜之前沉默的还如同傀儡假人,突然发起酒疯后不断挂在口头的一句。

  半晌头磕在灶头上,笑的都快含了哭腔,还死死扒住了烧火棍一下下跟敲鼓点似的埋怨,「你们中原人干甚么都要如此有才情啊……真是,真是都太会造诗了……也太讨厌了……讨厌……一古立切……」

  最后几句已是飙出了方言。柳行絮不太懂,但听那种咬着牙根的感觉应该不是甚么好话。

  但也只好猫腰到他视觉死角,强行捂了他嘴,抽了手中棍。

  ——当夜他们甚至没能找到一个正经喝酒的地方,回房又怕被徒弟逮到,且漠北这酒水本就难有,最后还是偷摸拐了酒来到一个不太常用的备用伙房。

  那是极让柳行絮汗颜的一夜,他一个伤号要时时刻刻摁住一个一会安静如鸡,结果突发酒疯,不定时就要忽然来一曲高歌的『高手』——还是个能在伙房里甩着满身灶灰上蹿下跳,醉拳都打的兴致盎然的疯子。

  甚么星色满身霜魂两袖,这分明是灶灰满身酒气两袖!

  之前仙的要死,现在只想把他那俊脸怼地上,狠狠狠狠踩!趁机再来个左勾拳,右勾拳!把他满腹诡异心思都打出来看看有没有算计老子的!

  只不过,当夜之事,柳行絮确实很守信,从未有跟旁侧人言过这等趣事。

  也自然瞒过了,最后是他一屁股把玩累的顾钧让坐地上了,这才安静地咪着他小酒,透过那扇布满了蛛网的小窗,晃晃悠悠地赏月。

  不知是不是眼花,他曾见有星星跌落,用富有诗情点的话来讲,该是叫流星。

  可他一点也不懂诗情,西北望长安甚么的,他瞧见也就那么一回事,若是没有顾钧让声嘶力竭般的一番发疯表演,估计他这辈子也就以为那一句就那么着而已。

  也是在顾钧让把酒发疯的当夜,三魂谷又遭了次劫。

  终于不是用火攻了,听说是一群三教九流啥玩儿的竟然破了阵,杀上了山。

  消息散播的很快,漠北这边自然也是传开了。

  柳行絮寻思着,贺无极该是逃了,要么就是躲了。

  怂包命长,这没跑的。

  毕竟江湖也只放出——温彦自焚于石室内的消息。

  那个人,真是到死也没再出来过。

  还有更奇的传言是他曾与死前与墙上刻字。

  说的跟当时真眼睁睁在那看着似的。

  但问细了又说前头刻着甚么末路的,没敢上前看清,之后又被人以稚童般的手法划没了,只留下最后一句十分清晰,笔划苍劲破锋:

  「少年子弟江湖老。」

  后头似有划痕,也不知是为谁留的。

  当然,这些消息柳行絮都不在意,他只是惧怕——徒弟曾神秘兮兮的拉着自己袖子推算过,三魂谷遭劫,温彦死的那夜里,恰是师父你和顾大人一起消失的当天。

  「所以,你俩到底背着我干啥去了?」

  「探,探地宫。」

  柳行絮只好硬着头皮这么答。

  不知是不是被徒弟给盯的,总觉得被问这话时脊梁骨是一阵一阵的,发寒。

  就像是有个甚么惊天大预谋,正以吞天卷地之势压拢过来,就差收网,而巨网之下,无人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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