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浮生
“青玖,练家以后,就交给你了。”老人白发苍苍,双眼微闭,端坐在内,对站着的练青玖说。
“是,老祖宗。”
练青玖在梦里,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一段。
那应该是金王之乱结束后,她最后一次见到老祖宗时他们的对话。后来,老祖宗便闭关不出,不问世事了。
屋内,女子平躺在在床上,皮肤惨白,眉间微蹙。
练青玖。
景遥坐在床边,看着她。另一边坐着须眉白发的翟大夫,正在为她把脉,眉心紧皱。
屋内站了许多人,但是没有人说话。
练青怡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顾常的袖子,目光担忧地在躺在床上的女子和翟大夫之间移动。
顾常看着紧紧抓着他的练青怡,抬起了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练青玖走后过了很久,琼崃山又一声大响。景川说是阵破了。
他们找到了白林和周慕常,然后在一处开阔空地看见了景遥,还有他怀里的练青玖。
她脸色惨白,竟像是死了一般。
景遥看着紧闭着眼的练青玖,眼神复杂。他知道练青玖身上的传承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发动,平时就和没有武功一样。他知道她身体不好,还似有隐藏心事。可是,他不知道,传承的真正发作结果竟是这样。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他回想起那天,练青玖眼眸深黑,持剑向他走来。
她举起剑,横剑在前,用力一挥。
向着,自己的脖颈。
景遥只觉得心神俱裂,拔剑上前挡住了南音。剑锋划过他的手,溅出一串血珠。
可他还是挡住了,那是他使的最好的一次剑。
练青玖剑势被挡,吐出一口血,落在南音剑上。剑光映着她惨白容颜,如一朵萎谢了的白花。
她向下倒去,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景遥伸手去探她脉搏,他自己心跳如鼓,一时竟摸不出脉搏。他连忙将手放在练青玖鼻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有气息。
翟大夫把完脉,起身长叹了口气。
景遥看向他。
翟大夫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直接告诉他练青玖的状况,而是说:“你知道练家传承是什么吗?”
景遥轻轻地摇摇头。
“是一种剑气。”老大夫摸着胡子,神色默然,“林折留在练家的传承,是一股剑气。它十分霸道,要想继承,先得自废掉全部的功力,再引剑气入体,过程十分痛苦。剑气入体,强大非常。可是盈亏相伴,力量有多强大,需要损耗吞噬的就越多。这股剑气,以南音剑为辅,每动用一次,都要在生死关里走上一遭。”
翟大夫看着床上的女子,面露不忍。练家传承强大霸道,继承的人,与其说是传承之主,不如说更像是祭品。
以身为祭,执念为剑。
“她常年与其相伴,又两次动用,这次能不能撑过去,全看造化了。”
“或者......”翟大夫看一眼周慕常,“谲棾岛主若能出手相救,当有一线希望。”
谲棾岛主,尊号音同“绝情”,是林家第七代传人,如今的家主。可他避世隐居十几年,如今的江湖上只有他的传说,没有人见过本尊。
但是周慕常,是林家的弟子。
众人看向周慕常。
周慕常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转身离开。
景遥追上去。
练青玖继续做梦。梦里,她回到了江南。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青衫男子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口中咏出这句诗。他鬓发微白,眉目间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爹。练青玖在心中默念。
“小九,怎么愣在那里?来,练一下这段戏。”向婉柔轻轻唤她。
练青玖嘴张张合合几次,终于叫道:“娘。”
“听见了,快过来。”向婉柔笑道。
她走过去,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一间小屋内,中间摆着一张桌子,阿爹就坐在桌旁。
练青玖绕过桌子,走到她娘身边,接过戏本子。
唱词写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她漂泊十几年,心中想的,不过是这一场大梦。
向婉柔听她唱完,说:“唱得不错,云起应该就快回来了,回头让他听听。”
练青玖看着她娘,心想:云起?
“爹、娘、小九,我回来了。”男子推开门,笑着看向练青玖,面容俊逸,如玉风流。
练青玖忽然想到一句诗:湖上晚来风细,吹尽一天残雨。
她一生的残雨,似乎就这么被吹尽了。
景遥追着周慕常到了院中,出声叫道:“周子勉。”
周慕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景遥,说:“我师叔避世不出,我也见不到他。”
说到后句时,他突然将脸转到了一边。
景遥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慕常,突然退后了两步。
然后他跪了下来。
景遥抬头看他,说:“云起身无长物,可此生跪天跪地,跪父母宗祠,再无向他人屈过膝,仅此一跪,还望谲棾岛主收下。”
他俯身磕头,道:“景遥感激不尽。”
周慕常看着他,心中突然想着也许是有可能的,他沉默良久,到底还是说:“对不起。”
周慕常转身,不再回头。
他身后,景遥扶着地站起来,闭上眼,喃喃道:“小九。”
“小九。”
练青玖突然觉得有人在叫她,向四周一看,没见到人。
“怎么了?”景遥回头看她。
练青玖问他:“刚才是你在叫我吗?”
景遥一笑,伸手拉过她,说:“是啊是啊,我在心里叫着你呢。”
“没正形。”练青玖白他一眼。听着景遥和她说:“中秋就要到了,到时候我们去酒楼上赏月。”
“你哪儿来的钱上酒楼?”
“不是上酒楼,是到酒楼上。酒楼里去不了,酒楼的屋顶还不行吗?”
练青玖一笑,转头去看别处。耳边突然又听到有人说:“小九,中秋就要到了,你要留我一个人过吗?”
她转头去看景遥,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景大哥,你去劝劝他吧。他都不眠不休守在姐姐身边四天了。”练青怡拉着景川,说道。
景川安抚性地拍拍她,走进屋内,到景遥身边说:“阿遥,歇歇吧。”
景遥抬头看他,摇了摇头。他眼中有血丝,面色憔悴,一身霁青衣衫拖在地上,沾了灰。
景川看到他眼神,叹口气,转头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女子。
已经四天了。练青玖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翟大夫说,若是明天还不醒来,就没有希望了。
景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转身离开屋子。
练青玖和景遥坐在酒楼的屋顶上,中间放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他喝一杯酒,突然开始唱:“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练青玖看着他,想:云起,若是没有经历那么多事,应当便是这个模样的吧。
“小九,你若还不醒来,我就去找你了。”那个声音继续说。
“云起。”练青玖突然出声叫他。
“嗯?”景遥看着她。
练青玖说:“我之前说不喜欢你,其实是假的。”
“景云起,我喜欢你。”
“你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我,小九,你怎么了?”景遥不解。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可是,”练青玖看向远处,一轮皓月,月华如水,“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过中秋。”
练青玖收回目光,看向景遥,说:“再见了。”
然后她将手中酒杯一抛,向后倒去,坠下酒楼。
景遥面露惊讶,伸手似要来抓她,却抓了个空。
练青玖看着景遥离她越来越远,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入无尽的虚空。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她怎么舍得他一个人凄然北望?
练青玖缓缓睁开眼,她还没看清眼前事物,就觉得手被人抓住了。然后一个人俯身,将唇贴上她的额头。
嘴唇温热,起着皮。移动时,有微微磨砺的感觉。
然后练青玖觉得脸上落了温热的水泽。
他哭了。
练青玖勉力抬起手,拍拍他,哑声说:“没事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想喝水。”
景遥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胡乱抹一把脸,转身去倒水,中途带倒了一把凳子。
练青玖看一下四周,发现已是拂晓,也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景遥端着水过来,小心地扶起她。练青玖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突然听见门响。
练青怡等人哭丧着脸走进来,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练青玖哑声说:“你是来哭丧的?”
练青怡这才看见她睁着的眼,“啊”地一声叫出来,跳着拉起顾常说:“醒了,姐!醒了,姐!”
无端被人叫姐的顾常:“......”
无端看着自己妹妹叫别人姐的练青玖:“......”
她温暖一笑,环视四周,说:“让各位担心了。”
翟大夫点点头,上前拉起她的手把脉。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次算你运气好。不过,如果再有一次,大罗神仙也保不住你的命。”
“之后要好好休养。”
练青玖轻轻点头。
过了几天,练青玖觉得,她当时对于“好好休养”这句话答应得太快了。
现在时节快到秋天,但夏日余热未消,她却要裹着大衣坐在廊上。
就连坐在廊上这一点,还是她求了景川好久,他才答应的。
至于为什么要求景川,练青玖思及此,在心里叹了口气,求景遥,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
为此景遥和她怄了几天的气,至于是因为她不听话还是别的什么,练青玖不想知道。
梦醒了,她还是要继续装高冷啊。
练青玖坐着,看着手中的物事。那是那日白道陵为了脱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块玉佩。
照他说的,这应该就是当日在西陵筱颜嬷嬷要交给他们的东西。
玉佩上雕着花纹,角落里刻着小小的一个景字。
景遥说这是景家的信物,看形容,金策可能是景家哪个旁支的私生子。
练青玖看着玉佩,心中感慨万千。当年金策死在她的剑下,可到今日,她才明白他的故事。
当年景家旁支的一个弟子路过金家,与金家的侧室有了关系,临别时留下一枚玉佩,却再也没有回来。金策,或者说金侧出生时,母亲难产,从小不受待见。他喜欢筱颜,两人私下里互许终身,但是金侧觉得自己配不上佳人。这个时候,他突然从玉佩里找到了自己的身世,听说景家重视血脉,就想要认祖归宗,有一番成就。
景家重视血脉,但不会重视一个旁支的私生子。
金侧被人从景家赶了出去,穷困潦倒,再没脸回去,于是改名金策,加入了匪寇。他在匪寇中地位越来越高。白道陵找到了他,两人联手打压其他世家。但是这个时候金策心中还有所顾虑。
直到他听到筱颜的婚讯。
他爱的人,就要嫁给景家慕吟一脉的景谦,而不是他这个旁支私生子、江湖流寇。
然后就是靖阳之变,世家与匪寇的矛盾彻底爆发,江湖变色,血流漂杵。
她、景遥、白林......那么多人珍视的东西,都在那一场变乱里尽数毁去。
练青玖看着院落里开着的菊花,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说到底,流寇作乱,还是世家独行之祸。景谦临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指的其实是这个吧。
世道轮回,报应不爽。可是有时,流的都是无辜人的血。
练青玖在廊上坐着发呆,白林在屋内坐着发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香囊,绣着牡丹花,散发着幽幽香气,像是芍药。
耳边响起那天阵破时胡稻歌看着他说的话:“我不是什么别的人,也不屑于是。”
她转身,说:“你我终究陌路,不必再见了。”
他当日惊鸿一瞥间仿若窥见逝去伊人之影,于是在心头作画。可画笔落下,画中走出的,却是另外一人。
可是,他将手轻轻抚上手边卷轴,那原来画中的那个人呢?
白风雅用手撑住头,闭上眼,眉头紧皱。觉得也许,她说的对。
终究陌路,不必再见。
练青玖继续发着呆,却是在想景遥。他最近又和从前一样黏着她不放,不对,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思索间,面前走来一个人,是周慕常。
她叫道:“子勉兄。”
周慕常轻轻颔首,说:“我是来道别的。”
练青玖点头表示知道,周慕常在外日久,是该回林家了。
周慕常看着她,突然说:“你多穿一点,小心着凉。”
练青玖一挑眉,心中诧异:子勉兄什么时候沾染了景公子的老妈毛病?
她再看时,周慕常已经走远了。
江湖疏阔,总还有相见之期。
练姑娘在这里感慨江湖,一回头看见景遥身影,连忙拢紧大衣溜了。
生病的时候一定要躲着景妈妈。
又过了十几天,练青玖觉得自己修养得实在是可以了,和景遥磨了好几天,对方才同意启程。
练姑娘欣慰地笑了,要知道,她可是把刚见面时景公子的唠叨功力都学来了。
白道陵还是没有找到,但是他受了伤,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练青玖觉得,她还是要先回一趟练家。
离开时,折棒君坚持要继续同行,是白凤送的他们。凤姑娘后来一脸愧疚,说不知道琼崃山上的原来是那么危险的阵法,差点害他们送了命。
但他们陷入合心阵到底怪不了她,练青玖点头笑笑,不说什么。
路上练青玖坐在马车里,想:听说合心阵对启阵之人也有一定影响,不知白道陵在阵中,看见了什么。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
她掀帘往外看去,一群人马拦在他们前面。
看旗子,是景家的人。
练青玖心里倒不奇怪,算路程,他们此时是快到松澜坞景家了。
应该是来找景遥回去的吧。练青玖在心里默默地想,就要放下帘子。
忽听为首的那个人说:“家主请云起公子回去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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