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诺
景尚礼看着面前的姑娘,一向古板端正的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是景家雅弦脉的大小姐景雪,知书达理,又与景遥年纪相当,正好般配。
想到景遥,景尚礼眉心微皱。
那个孩子,就是不肯回来。听说还和练家的丫头混在了一起。
那个女子,想到练青玖,景尚礼的脑海中浮现起七年前的画面,眉头皱得更加厉害,觉得景遥和谁在一起不好,偏偏要跟着她。
他这次为他置办亲事,一是想着能把他劝回来,收收心,好继承景家的家业,另外,也是为了让他离练青玖远一点。
“家主,怎么了?”景雪看着之前微笑着的老人突然皱起了眉,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忐忑地问。
“没什么,”景尚礼扯着嘴角一笑,说,“阿遥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们就成亲。良辰吉日都挑好了。”
景雪温顺地点点头,想起娘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听说景公子和练家的那位姑娘走得很近。”
景尚礼说:“没什么,你安心备嫁,不要想别的。”
景雪点头答应,道个礼,退下了。
练青玖听到那句话,握着帘子的手一紧。
练青怡坐在马车里,觉得她要把帘子都扯下来了,道:“姐......”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练青玖放下帘子,坐了回去,神色淡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景遥将目光从马车那边收回来,看着说话的人。
他认得他,那是景家的大管家,也是景家家主的左膀右臂,名叫云贵。
“我若不回去呢?”景遥握着手中剑,说。
云贵俯身作揖,恭敬地说:“小的们自然不敢向公子动手。只是小的有命在身,若完不成,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景遥挑眉,这年头,怎么一个个都喜欢自杀?
他被激起了怒气,冷声说道:“我就......”
“阿遥,”景川突然开口,看着景遥,“回去看看吧。”
景遥不答。
“家主毕竟是你爷爷。”
松澜坞山林掩映,溪水环流,有些地方,练青玖觉得,和江南的景致有些像。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来,也许只是想来看一眼要嫁给景遥的姑娘是什么样的。
那姑娘面容姣好,举止间礼数周到,的确当得上大家闺秀四个字。
可是,练青玖皱皱眉,觉得那还是景尚礼的品味。
景遥走进书房,看见坐着的景尚礼,鞠了一躬。
他这些年在江湖上放浪形骸,却还是没有忘记这些礼数。
他叫道:“家主。”
景尚礼眉头微微一动。
这孩子,还是绕不过弯来。
他面上仍是一派板正,说:“你还知道回来。”
景遥:“......”
不是你逼我回来的吗?
景尚礼话一说出口也觉得有些不对,清清嗓子,接着说:“回来也好,准备一下,过几日,便是大婚的吉日。”
“家主。”景遥皱眉,觉得几年没见,老人自说自话的毛病更严重了。
“你还在想些什么?难不成还想着练家的姑娘吗?”
景遥看着他,说:”您都知道。”
“我知道。”景尚礼吸一口气,“可你知不知道,练青玖是个怎么样的人?”
景遥听他提起练青玖的语气,心中不满,冷声说:“练姑娘七年前在金王之乱中于景家有大恩,您这么说未必......”
“我知道她当年功不可没。”景尚礼说,决定还是将那件事告诉他,“可你知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杀了金策之后,屠尽了那个村里的人。我们赶到时,遍地鲜血,无一活口。”
景遥眼中满是惊讶之情,下意识地抬手覆上了身侧的扶手。
原来如此。他想。
那人磕头的背影,总像在做的噩梦,看着他时无奈的神情......
“我喜欢她。”景遥突然说。
景尚礼见他不知悔改,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景遥说:“你......”
“我喜欢她,今生只会娶她。”景遥目光恢复平静,坚定地说,“白首不移。”
他看着景尚礼,突然叹了口气,说:“爷爷,别闹了。”
景尚礼呆住。
景遥接着说:“我不会娶景姑娘,景家家业交给景川也很好。但是景家是我的家,有什么事,云起绝不会袖手旁观。”
景尚礼还沉浸在那一声“爷爷”中,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
景遥向他做了个礼,转身推门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景雪端着参汤过来,看见他,脸一红。
景遥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桃花,脑中快速思考:大家闺秀最讨厌什么样的?
应该是轻浮放纵的吧。
思及此,景遥嘴角突然上扬,便是放纵轻浮的角度。
他走上前,接过景雪手里的参汤,接过时手指轻轻刮过对方掌心,把人家小姑娘吓得手一缩。
景遥见效果不错,再接再厉,伸出手去就要摸景雪的脸,一边轻佻地笑,一边说:“雪姑娘......”
他话语突然一顿。景雪看他脸上表情一僵,眼神看向别处。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看见了练家的那个姑娘,练青玖。
她站在那里,神色清冷,看见她,微一点头,转身走了。
景遥卡在继续扮演轻浮浪荡和马上追上去道歉解释之间,变化自如的表情难得僵硬了一下。
景雪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狰狞,没有之前温柔,她有点害怕,急忙低下头走了。
两个人都走了。景遥看着手中的参汤,脸有点苦。
练青玖走出几步,突然停住。然后她想:我为什么要走?
不就是看见人家打情骂俏吗?她干嘛要转身就走呢?
她微微转身看向来时方向,道路曲折,山石挡住了那两人身影。
练青玖清楚景遥,那人虽然平时不怎么正经,但一向守礼。刚才那副浪荡模样,想是为了逼退那姑娘。
想到这里,她竟然有点开心。练青玖拍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心情这么起起落落实在是太不淡定了。
她站着想了一会儿,突然有点想当一回打鸳鸯的大棒。
景雪回到院子里,丫鬟上前说:“小姐,练家的姑娘在房里等您。”
景雪点头,说:“知道了。”
她走进屋子,看见练青玖正低头品茶。
她从小就被夸赞长得美,仪容端正,姿态大方。练青玖此时坐着的姿势,持杯的姿势,她能挑出很多不足。
可她也做不到她那么随意洒脱。
景雪深吸一口气,笑道:“练姑娘。”
练青玖早就听见她来,终于等到她出声,抬头说:“景小姐。”
景雪坐下,问:“练姑娘找我何事?”
练青玖刚才一边吃茶,一边思索着棒打鸳鸯的步骤,最后还是决定单刀直入,说:“我想请姑娘退亲。”
景雪知道她所来是为了亲事,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练青玖说了这一句话,顿觉有些尴尬,刚才的勇气丧失了大半。
她决定速战速决,也不等景雪接话,说:“我和景云起是好友,他与姑娘相识不久,此时仓促成婚,于两位终身都是耽搁。还请姑娘慎重考虑。”
她说完这一串话,将手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就走。
“你是不是喜欢景公子?”
练青玖站住,她刚才被景遥激起来的心气此时全无,嘴唇张合几次,到底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不能说,不能说。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我娘说你冷淡高傲,还是不祥之人。”景雪等不到她的回答,突然说道。
练青玖在门口微微回首,秋日阳光映照她半边面容,竟似不真。
她淡淡说:“她说的没错。”
然后她跨过门槛,离开小院。
晚上,景雪坐在桌前临摹一张字帖。
她写字时向来心平气和,今日却心气不平,下笔不稳。
站在一旁的丫鬟见她看着手下字,笔尖空悬半晌,眼看一滴墨就要落下,正要出声提醒。
窗外忽然刮来一阵风。
墨落在纸面,洇出一团浓黑。烛火摇晃,然后突然熄灭。
丫鬟尖叫一声,抱着头向角落躲去。
景雪也被吓了一跳,手中笔一下折断,斥道:“叫什么,还不快去......”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人影,手中带光。
匕首。
那人持着匕首向前,尖头划向她的脸,竟是要一下毁了她的容貌。
景雪慌忙一躲,听到门口传来一声“什么人”。
白林站在门口,抽出鞭子,向那人挥去。
那人用匕首一挡,不欲和白林久战,跳窗离开。
白林没有追去,他先点了蜡烛,然后扶起被跌倒在地的景雪,询问道:“小姐没事吧?”
景雪怔怔地看着他。
白林突然觉得她的目光......在他看来有些不善。
景雪只知道白林是景遥的朋友,开口问道:“你叫什么?”话说出口又想起这不合礼数,脸一红。
白林马上松手,心中想:果然不善。
他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最怕的就是桃花,无论男女。
折棒君连忙正人君子地一作揖,道:“姑娘早点休息,风雅先告辞了。”然后马上离开。
“哎。”景雪伸手想叫他,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练青玖说的:仓促成婚,于两位终身都是耽搁。
景遥若是知道风雅兄无意间为他摘去了一朵桃花,一定要请他吃酒。
不过他现在没这个心思,他走在景家假山林里,看见了坐在假山上的一只醉鬼。
醉鬼喝得满脸通红,神情倒还是难得的淡漠清冷,当真是装高冷的一把好手。
他看着她,突然想起,今日是中秋。
练青玖手持一杯酒,敬一下月亮,敬一下自己,再敬一下影子。
中秋佳节,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正好。
她喝下一杯酒,想起景雪母亲的那句评语,一笑,觉得真是言简意赅。
冷淡高傲,不祥之人。
她伸手去够酒壶,另一只手上的酒杯却被人给拿走了。
景遥看着她,说:“你伤还没养好,不宜饮酒。”
练青玖见他又要开启老妈模式,一皱眉,伸手去抢酒杯。
“不过今天是中秋,可以破例。”景遥一边说,一边又抢过酒壶斟了杯酒。
练青玖酒杯酒壶都被抢走,心中郁闷,平时憋在心里的吐槽一下破口而出:“可以破例,那你倒是还给我呀,景妈妈。”
景遥听见她称呼,呛了一口酒,便咳嗽边说:“你平时在心里就是这么叫我的?”
练青玖此时脑子有点糊涂,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是抢回酒壶酒杯的执念还在,继续伸手。
景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掌带着秋日露水的寒意,练青玖被冷得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景遥说:“小九,我都知道了。传承的事,荒村的事,还有......你时间不多的事。”
翟大夫刚才告诉他了。
练青玖完全清醒了。她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手却被景遥死死握着,挣脱不开。
“你真傻。”景遥说。
练青玖看向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傻。
“传承你无法掌握,当年荒村的事诸多疑点。至于时间......”
景遥低下头,想起之前诸事,说:“我们兜兜转转,相互试探,错过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错过的时间。练青玖突然眨了眨眼,眨去了眼里泛起的一点水汽。
是啊,够多了。不是景遥想的几个月。
而是,他们整整错过了,十几年。
“我答应你,”景遥抬头,直视练青玖的眼眸,正色道,“你......走之后,我不会伤心,不会消沉,不会后悔。我会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我答应你,我会很快忘了你。”
练青玖看着自己被景遥握着的手,怔怔的,不说话。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什么都不要想,就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好不好?你要去练家,我陪你去练家。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练青玖将视线从手上移开,看向景遥。她手上使劲,竟成功地将手抽了出来。
然后她伸手在景遥身上打了几下,力道不轻。
“凭什么,凭什么。”她收回手,屈膝抱住自己,将头埋在膝间,声音模糊不清。
“凭什么我装了这么久,你几句话就......我装了那么久,装得那么辛苦。”
景遥听出她声音里的哭声。他伸手,将那肩膀颤抖的人揽在怀里,觉得胸前衣襟有些湿。
他轻轻地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好了,小九,不哭了。”
小九,不哭了。她明明,从八岁与阿爹分散后,便再没有真正哭过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景遥却听到了。
他笑起来,眼里像盛了星子。
“一言为定。”
听到这句话,练青玖眼波微动,又流下一滴泪来,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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