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十八章
离期末考还有两周，考完就会迎来高中第一个暑假，为了能够以更加轻松的姿态度假，每个人都抓紧时间复习。
文科班的同学更甚，每天早自习都能听到从班级里传出来的背书的声音，叽里呱啦，好不热闹。
相比较而言，理科班的同学就淡定多了，毕竟理科修的是逻辑，只要方法掌握了，公式熟练之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忘的。当然，功力的深厚还是要看平时的修行。像周杨和冯艾楚之流，简直跟平时没两样，周杨还时不时拉着谢晓王一乐打球。
这天下午都快要上课了，谢晓跑到教室门口找，顾不上喊人帮自己叫一下林兮，直接在门口喊：“林兮。”
林兮出去看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他还穿着球衣，灰头土脸的，显然是脸都还没洗就跑过来了，更夸张的是，他额头上有伤，虽然伤口不大，但是血液凝结之后看着也挺吓人的。
“怎么了，你怎么回事儿，跟人打架了？”
“我没事儿，你先听我说，先不要慌。刚刚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外婆在外面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坡上摔下去，受了点伤，但是已经被送到医院了。但是你放心，我妈现在在医院照顾着，让你不要太担心。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林兮脑子嗡的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一瞬间脑子里都是外婆的伤，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她一个人等了多久才被发现，林兮想都不敢想。
谢晓看她被吓到了，安慰她：“你别急，急也没用，我妈他们在医院呢，有什么情况会通知我们的。”
“好，我知道，你先去处理你的伤口，我回宿舍拿手机问问孙姨。”林兮声音有点抖，强迫自己镇定后对谢晓说。
已经上课了，谢晓看她往办公室走，估计是去请假回宿舍，自己伤口还没处理，褚宁也还在医务室，就先走了。
林兮根本没去办公室，她一路飞奔回宿舍，收拾好东西，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就往学校外面走。
还没拿到假条，门卫不让出校门。林兮只好再给班主任打电话，让他来校门口一趟。等待的过程中看到周杨往学校走，看到她很奇怪：“你要去哪儿？”
“请假回家，我外婆受伤了，我得回去看看。”
“这么晚了，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班主任马上来了，你回教室吧。”
没一会儿班主任到了，看到周杨，也没顾得上说他已经迟到的事儿：“那正好，你送林兮回去，你们俩注意安全。”
下了车已经快八点，天已经黑了，但是还得走一段路才能到家。
林兮一路无话，刚好谢晓的妈妈回电话说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说只是摔伤，有点骨折，剩下的都是皮肉伤，不是太严重。只是她年纪大了，愈合得可能慢一点。你外婆坚持不住院，我们就把她送回去了。你也不要担心，有我呢。”
林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声音哽咽，“谢谢孙姨，谢谢。”
周杨看她停下来，神色轻松了很多，“怎么了，情况怎么样。”
“谢晓他妈妈打电话说不严重，已经回家了。”
“那就好，你不要太担心了。”
天完全黑了，一直紧绷的神经现在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背已经汗湿了，一阵风吹过来，通身的凉爽。
林兮看着旁边用手机照明的周杨，“你把闪光灯关了吧，月光很亮，看路没问题的。”
周杨依言把灯光关了，果然就看朗朗的月光下，周围反而很亮。远处的山和数，都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周杨很少走夜路，没有这样的经验，笑了一下，“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
“算是吧。”
路越走越窄，两人头顶一轮明月，路过一片稻田的时候还能听见一片蛙声。这都是周杨只能在书里看到的景色，听取蛙声一片。
爬上一道很陡的斜坡，终于来到宽阔的大路，两人并肩而行，无声赶路。
林兮看着旁边这个对一切都很新奇的人，感觉自己和他全都融入这夜色里，连同路边的稻田，远处的树影，以及远方同样沉默伫立着的山。
风从一边吹来，林兮侧过头让风从整张脸划过，看着远处的山，想到鲁迅在《社戏》里所写的：“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只觉得无比贴切。
说来也奇怪，这条路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走，只有这一次，这样的想法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
正想得出神，就听见周杨问自己：“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啊，什么？”
“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鲁迅文章里的‘踊跃的铁的兽脊’。”
林兮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感觉，感觉自己的想法被人窥探，又觉得朦朦胧胧中，在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对方和自己心意相通。
又一阵风吹过来，轻轻拂过麦浪，然后一缕一缕全部灌进自己心里去。
“你们村叫什么名字？”
“石溪村。”
“是因为有石有溪么？”
“不知道，我也没问过，从小我外婆告诉我叫这个名字，我就这么叫。”
听到这个回答周杨也不意外，好像他本来也没纠结于答案。
“你闻到了吗？”周杨突然问，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还猛吸一口气，“有什么味道，不是香味反而像某种植物的味道，很好闻。”
“现在露水出来了，你闻到的应该是草和泥的味道，农村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泥土的芬芳就是这样的吗？”
“算是吧。”
十来分钟后到家了，院子里还亮着灯。林兮推门进去，就看到外婆坐在一个椅子上，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林兮看着她脚上和手上缠着的绷带，额头上也贴了块纱布，差点哭出来，稳住情绪，走近蹲下轻声开口：“外婆。”
外婆闻声醒过来，看到他们很惊讶，因为疲惫声调不高：“怎么这个时候还回来了，不是让你明天回来吗，你真是，那是你们同学吗？”
周阳看着望向自己的林兮得外婆，老人家躺在椅子上，虽然受伤了看起来也并不羸弱，反而挺有精神。开口自我介绍：“外婆好，我叫周杨，是林兮的同学。”
“诶，你好，是你送她回来的吧，真是谢谢你啊，麻烦你了。”
“不会，林兮很担心您，您伤得怎么样。”
“没事儿，不严重，她就是胆子小，害怕哪一天我留她一个人。”
“外婆。”林兮话里满是担心，“你还说不严重，你看你的手还有你的脚，到处都是伤口，怎么弄的。”
“我就是砍柴的时候没注意，一下子踩滑了，坡也不高，脚有点骨折而已。那个医生小题大做，非要把我手也给缠上。”
“不是让你不要去吗，你一个人多危险，等我回来不行吗？”
“你一个月放几天假？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兮不敢再问摔下去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不敢想她一个人在地上躺了多久，只好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也不怎么饿。”
“那我去做饭，多少吃一点。”
“饭没了，煮面吧，多拿几个蛋，你们同学应该也饿了，大家一起吃。”
林兮进屋做饭，周杨看着又开始闭眼假寐的老人，一股奇异的苍凉从心底升起。她一个人，带着林兮，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一老一少，如风中两株脆弱的野草，风吹雨打也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过来了。
他不是没有感受过贫穷，偶尔父母做慈善，也会带着他到各个贫困的地区给小学发放物资，他对贫穷的感受就是拿到新书包的小孩子脸上羞涩的笑和走一趟就会脏的新鞋子。
但是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深刻，贫穷化作一种柔韧的力量。
不再打扰院子里假寐的老人，周杨走进屋子，想要帮帮林兮，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是和她说说话也还是好的。
他听着动静走进厨房，林兮正在往一口很大的锅里掺水，他出声询问，“我能帮你干什么吗？”
林兮听到动静，没回头，只是再开口声音已经变了，“你会烧火吗？”
“我没烧过，你教我怎么烧。”
“把柴放进灶里就可以了，火不灭就行。”
周杨依言走过去，昏黄的灯光下，林兮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顺着脸颊流下来。
后来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也是最后一次。后来某一次聊天，周杨说：“我那是第一次见你哭，心想，怎么会有人哭得这么安静，眼泪流这么多。明明是你在哭，我却心痛得要死。那个时候我就想，以后再也，再也不要看到你哭了。”
周杨没说话，看着她无声的眼泪，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安静的往灶里添柴。
他在想，她为什么哭。
他想了很久，直到饭做好了，林兮把面端到外婆手里，吃完后又伺候她洗漱，扶她上床睡觉之后，才开口问她：“你是不是很害怕？”
已经很晚了，他们两站在院子里，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黑夜算不上寂静，甚至有点热闹。
林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嗯，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吓死了，后来越想越害怕，也心疼。我跟我外婆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辛苦过，就算夏天农忙的季节，我也很开心。小时候不觉得，后来渐渐长大了，特别是意识到某一天她会离开我，我就特别害怕。”
林兮慢慢讲，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从我知道人是会死的时候，我就一遍遍的问她，‘你也会死吗？’她第一次听到我这么问就说她当然会死，我吓了一跳，哭着让她不要死，让她保证她不会死。我哭了很久，久到我外婆都怕了我，最后她一遍遍的跟我保证我才止住哭声。”
说起小时候单纯的傻事，林兮声音轻快。
“那个时候太小了，太害怕她离开我了。那以后我就时不时的问她，像是要确认一样，她也总跟我说她一定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们两个人会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后来稍微大一点了，开始懂了每个人都是要死的，还是难过得不行，就只好不再去想这个问题。第一次意识到我长大了就会离开她是小学毕业之后，我们初中的学校要求住校，我怎么也不干，还是每天坚持回家。老师还担心我不上早晚自习成绩会落下，我也不管。那三年也过得很快乐，我只要回家就很快乐。但是又有点自卑，我一个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偶尔还是想要去外面看一看的。”
“我从上初中开始，我外婆就开始给我说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我的，想让我看开点，到时候不要那么伤心。说得多了我也开始想，生死有命。但是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真的有可能在某一天离开我，剩下我一个人。其实刚刚我说让她等我回来再去干活，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就是她一直这么干活才把我养大的，我根本没资格这么说，我太小了，她不干活的话我根本也养不活她。”
“但是我每天看新闻，世界上有那么多被拐卖的儿童和妇女，还有那么多人活在毒品的泥淖中，还有的国家还处于战争和饥荒中。这些人每天都活黑暗的深渊中，有的人甚至从生到死没有一天轻松过。更何况，每天因为意外死亡的都有那么多人。跟他们一比，像我这样的，还能体面轻松的活着，简直太幸福了。”
周杨听得心碎。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头一次觉得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最后只好抱着她，轻声安慰道：“会好的，你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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