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式开工

　　一处大型摄影棚内，方莺莺蜷坐在角落处折叠椅上，正在细细研读剧本。准确而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其他人的台词，因为她的角色今天只会拍到两场戏。

　　外头是初春徐风骀荡，可摄影棚里头是闷不透气，方莺莺又穿着厚重繁琐的戏服，她心里掠过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那晚后的次晨，王副导对刘导的吩咐照办不误。虽然她们如愿以偿得到了戏份相对多的好角色，但她担心，王副导那张毫不掩饰的臭脸，可能恰恰是暴风雨袭来的前兆。况且，根据眼下拿到的十几集剧本，她的戏份，绝大多数是和江岱绑在一块的。

　　江岱饰演寒门出身的中书舍人穆文卿，而她则饰演穆文卿的近身侍女霜月。

　　江岱挑起的是权谋戏大梁，她饰演的府中侍女，自然戏份有限。

　　戏份虽不多，但肩上的担子足有千斤重。她听闻江岱是个赫赫有名的戏痴，在片场中自我要求极高，反复琢磨人物性格和情绪，力求臻美，偶尔还会推翻导演认同的拍摄画面，与他对戏的演员必须达到他预期的效果才能过他这关。

　　方莺莺扪心自问，上辈子要是有机会和他搭戏，她会应邀吗？她想了半晌，很坚决地否定，上辈子遇到这个问题她可能还会傲娇一下，这会她想明白了，自己的半吊子功夫在他锃亮的照妖镜前，必会原形毕露。这位传说中的戏魔，可是把好几个有些小经验的演员折磨到痛哭流涕、反省人生。

　　她早早到达片场，就是为了能提前融入戏份，顺带探探传言虚实。

　　见江岱还没到场，方莺莺重新将目光聚集在剧本上。

　　江岱饰演的穆文卿，寒人出身又幼时丧父，曾仰他人施舍衣食才能得以度日，为求一家弟妹有出路，有朝一日能光大门庭，他萤窗雪案、勤学苦读。可后来因现实打击，宏志受阻，又没有科举这种公平竞争的途径，他便选择倩人说合引荐，蚁附于世家。环境使然，他逐渐学会洞悉人心，变得深谙纵横牵制之术，四处连延远近豪俊。

　　在因才学甚高得皇帝恩眷后，穆文卿得到清贵官职，在世家卵翼之下，借由朝堂上下数十年形成的积弊旧疾，势如翼虎，扶摇直上，显赫一时，最后拿下参与机密的中书舍人一职。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后，他开始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在社稷危难中攫取利益，欲向更高位置出手。到最后被男主角沈阙击败，身陷监牢，病苦撄身，郁郁而终。

　　穆文卿这个角色，虽然戏份远远少于两位男主演，但亮点在于人物经历丰富，性格立体多面，从某种程度上，其人格魅力能力压主角。方莺莺猜测，或许这就是江岱愿意做特别助演的原因之一。

　　她又研究起自己的戏份，“霜月焦急不已，快步走到穆文卿跟前禀报密探遗言”？这句话语焉不详，留白意味极重，方莺莺凭直觉认定这句话能够体现演技，不幸的是，第六感苍白无力，她也参不透上辈子跟组老师常说的“演活”到底该如何个性化落实。

　　“盈盈，我都快累瘫了，你把椅子让给我坐一会吧！”方莺莺正苦思冥想该如何破题，突然被孟锦从后面环住脖子。

　　江岱昨日夜里到组，方莺莺拖到今天才正式开工。倒是孟锦，跟着蒋可媛在另一组早早就开张了，丫鬟的戏份翻了两三倍。这几天按着通告都是六点出门，凌晨回房间。

　　方莺莺看她一脸憔悴，赶紧让位，拧开矿泉水递给她。

　　孟锦歪着脑袋瘫在椅背上，说话都提不起精神气：“这几天其实戏不多，可都是早晨一场，晚上一场，有时还要被逮去当背景，没睡饱真的挺累的，要是一直这样，我都不知道我熬不熬得下去。”

　　“你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你的椅子呢？”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孟锦突然弹起身子，把方莺莺吓得后退了两步，“昨天傍晚我实在熬不住了，就找了个地方补觉，结果醒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的道具没了。等我找一圈回来，椅子也不见了。现在我被道具组扣工钱，还得再买把椅子，真是不知道谁这么缺德！”

　　“小姑娘，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啊？”孟锦下意识朝说话那人处转头，她心里不由感觉到一阵惶恐。

　　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群演，浑身家丁打扮，正蹲在地上大口啃着冰冷的包子，嘴巴嚼着食物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他早上急着赶组集合，没顾得上吃早饭。

　　“我来这里一年多，也听说过剧组有头有脸的人物让底下的工头帮忙整人的。那些工头手下一堆同乡，变着法子整，可不带怜香惜玉的，被抓到还会互相作证。小姑娘你早点搞清楚，省的以后吃大亏，你受的那些还只是小菜。”

　　“怎么会这样……”孟锦眼神黯淡下去，喃喃自语。

　　“演家丁的赶紧就位！说你呢，吃什么吃，要么别干活了！”

　　“来了来了！”那群演把剩下的包子往嘴里胡乱一塞，灌口冷水把食物填进肚子，向喊话的群头小跑而去。

　　“盈盈，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怎么办呢？”孟锦扯着方莺莺的衣袖，一下子没了主意，那天晚上的鲁莽褪去之后，只剩下现在的慌乱感。

　　“你问我，可我也没主意啊！”怎么办？方莺莺突然间也道不出来。她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哪里能像上辈子在剧组里说风就是雨，当场把那人揪出来？

　　这时，门口突然热闹起来，一声声的“江岱”、“岱哥”跟着来人的脚步溜进摄影棚。江岱穿着深蓝色忍冬暗纹戏服，在几个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直接走向刘导处，与演员导演叙旧问好。他的粉丝被拦在门口，各个踮起脚想看看摄影棚里的场景。

　　“你累的话就在这歇会，快到我的戏了，我先上去。”方莺莺凑到前头，混在没上场的群演中观摩几位老戏骨如何商量、如何对戏。

　　方莺莺有些发愣，不知道是不是戏服带给人错觉，她总觉得，眼前拿着剧本与老友排戏的江岱已经进入状态，极力隐忍，伪装谦退，正如同身陷囹圄的穆文卿浮出剧本，活生生站在镜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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