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往事
西岚傲古的死一直是初一心中的隐痛，他们相识于她的微末，眉目总是带着一抹嘲讽不屑的西岚几乎贯穿了她的半数人生。
他们的初见还是她第一次散功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十八岁，是本虚界十万年内最年轻、修行时间最短的入玄境真人，莫名中毒之后，被人指出血统有异。
然后无数不知缘由的罪名便铺天盖地的指向她，不过短短几日，她仿佛就从定宗首徒成了过街老鼠，师傅知道这些指责都并非真实，迫于压力却不得不将她送走。
那是她拜师后的七年里第一次独自离宗，除了几样师傅给她做的小玩具和那把没开刃的长刀之外，定宗曾给她的一切她一样都没带走。
护送她去天墟的是长虹真君，有点讽刺的是，正是长虹真君与长云真人竭力将她认做明信真君之女，又是他们二人在东窗事发之后最先将她打成居心叵测的恶人。
由此可见不仅人心易变，修士也一样。
路上长虹经常在她身后一脸愧疚的看着她，初一当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有些可怜长虹，因为她发现长虹这人虽然看似霸道独断，实际上却是极容易被人操控的软弱性子。
被修为更低的师兄操控做了所有腌臜事情，背了一切坏名声。被明信真君的真女儿王芙引导，一步步将她踩入谷底。
怕是最有主见的一次就是当年为她测试，带她入宗，而且这还是在一开始她对长虹来说并非同类的情况下完成的。
因为彼此尴尬无话可说，只好把能利用的时间都用来赶路，好尽早结束这一场闹剧，没几日长虹和她就到了天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虽然用在此处不大合适，但到了终于能够分开的时候长虹和初一还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都感觉到轻松许多，甚至初一看长虹的时候都感觉有了几分顺眼。
只不过在长虹走后几日初一就不再这么想了，她终于知道了长虹那隐秘的愧疚从何而来，不过是要伤害她之前的假慈悲。
要长虹伤害她是不可能的，毕竟在长虹看来他们修士都是同类，而且也做了几年的同门，他能做到陷害她，却不能做到杀害她。
王芙希望她痛苦，只能引导长虹去伤害她在乎的人，除了他们伤不到的师傅，便只有天墟那些在长虹眼里的散人蝼蚁能牵动她的心弦。
王芙好算计，手段简单低劣却有效，只除了王芙从没没算对人心。
第十次将被人蓄意打伤的养兄带回族内的初一不知从何开口，只是顶着族人坚定支持的目光，突然感觉到鼻头一酸。
天墟的意义对初一来说十分复杂，却也单纯，这里是她唯一的家，除了在师傅面前，唯一能够完全放松的地方。
初一从小在这里长大，几个养兄姐将当初几近沉入深水里溺死的她救起，族人并不知晓她的来历，只知道迁流人的原则不会让一个无助的婴儿自生自灭，于是族中的家长们便用无上的善良养大了她。
因此这种不针对她，而是对她的族人不间断的骚扰攻击令初一十足的恼火，但因为分身乏术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初一只能离开，族人不是她能与王芙对赌的物品，只要先例一开，无论输赢她都是一败涂地，所以她只能在长虹的行为升级之前将危险带走。
迁流人从来没有不战既逃的懦夫，但这场战争本就不属于天墟，初一告诉族人，她只是将战场带走了而已。
离开天墟之前，初一在周围起了几个阵，对族人没什么影响，只是隔绝所有修为在灵寂境之下修士的进入——包括她在内。
长虹的修为没那么高，也不喜好屠杀，不会费力去破解阵法，而王芙暂时也使唤不动灵寂真君，族人在阵法之内都会很安全。
即使是到了现在，初一也想不明白王芙到底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王芙严眼中的恨意做不得假，也真的次次都想治她于死地，却又永远不会杀死她，只像是在玩一方退场的猫捉老鼠。
在知晓两人身份问题之前，初一自认对王芙做到了一个门派首徒对同门的关心。
在知晓自己顶替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哪怕之前毫不知情，她依旧将自己视为亏欠的一方，她辞去了门派首徒的身份，用尽一切的方法去补偿王芙。
帮助王芙修炼，教授王芙了解该了解的一切，除了本就无意收王芙为徒的师傅，初一已经将她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还给了王芙。
但这些对王芙来说显然还不够，离开天墟之后，初一便过上了逃亡的日子，被杀手从大西州一直追杀到了安息州的四方城才终于脱身。
四方城是本虚界最大的城池，修士与散人混居，也是散修联盟的所在，鱼龙混杂便于隐蔽。
易容化妆略微改变相貌之后，初一化名大红莲加入散修联盟，一身红衣，红纱遮面，意欲通过与当初在宗门中截然不同的模样换取一丝平静，但似乎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得不到。
——后来初一被师门召回，自愿散功，王芙又取了红莲做道号，她便再没用过大红莲这个身份。
西岚是天羽帝国内定的下任君王，但本身却不喜束缚，性格放荡不羁，常常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比如他们初次见面，就是从什刹罗海偷跑出的西岚看初一长得好看又不爱说话，便仗着修为比初一深厚单方面对她传音，然后被初一提着刀追出上千里。
如果不是西岚长得跟如今流传在世的帝古大帝的画像有几分神似——本虚界里没谁能不尊重爱戴帝古大帝，怕是现在还在被初一追着砍。
帝古大帝是位神奇的存在，本虚界脱胎于泥盘大陆，从名字上就不难猜到这原是一个本不存在的地方。
在泥盘大陆因为多族连年的纷争而解体之后，大帝将大陆的碎片收集炼化，以无上能力构建了如今的本虚界。
而且，因为战争造成的长达百万年的历史断代，帝古大帝是唯一一位完整参与见证了，从上古到现代的五百七十四万年之久历史，并且一直活到现在的存在。
没有修士知道大帝究竟有多么强大，只知道其他八州中最强大的阳神修士，在有神州连远远仰视大帝的容貌都做不到。
不过或许是因为太过强大，从五百多万年前开始，大帝就再也不出有神州了，除了每万年一次的升仙大会，再无其他音讯。
托西岚的厚脸皮的福，慢热的初一和西岚还是成为了朋友，虽然大多数时候两人的相处都是坐在一块喝酒，然后各奔东西。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十多年，直到初一三十岁那年，接到传信被告知师傅病危，蓝俦在私底下偷偷用初一留给师傅的传音符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初一。
接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初一整个人都蒙了，师傅明明已经是世上无几的灵寂真君，摆脱散人生老病死之苦。
千载寿元将将过半又怎么会突然病危？还如此快就到了到了药石无灵、灯尽油枯的地步？
西岚唯恐其中有诈，不欲让她回到定宗，初一又何尝不知这里头的凶险，只是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师傅，她的半父。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虽然本虚界以修为为尊，但修为并不是衡量一切的指标，本虚界中除了帝古大帝有底气傲视群雄，其他任何修士本质上都还没超脱‘人’的限制。
而只要是人，就能被伤到，没人能保证诡计多端的王芙不能设计伤害三通。
西岚拗不过初一，只好坚持陪她一同回宗，耽误不起时间的初一也没有继续严词拒绝。
无论如何，远在海外州的天羽帝国国力都比定宗雄厚太多，西岚作为天羽的王储，本身修为高深，长得还像帝古大帝。
定宗方面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思考，就必定不会拼着与天羽结成死仇的危险，贸然留下西岚，因此此行凶险的不过只有她一人而已。
果不其然，三通濒死是假，骗她回宗是真。
长云意外从徒弟口中知晓了初一留给三通的传音符存在，然后便设计一番将传音符拿到了自己手中，以蓝俦的精血为引子模仿了蓝俦的声音将传音符发给初一。
西岚自恃身份让定宗投鼠忌器，本想直接和初一一起冲出重围，但初一却被王芙传音告知三通虽然没有病入膏肓那么严重，却也是中毒深重，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他视若亲女的宝贝徒弟都救不了。
打蛇打七寸，比起光棍一条的王芙，初一在乎的太多，弱点也就太多，除了妥协初一又能有什么办法？
长云自然是想要一了百了的治初一于死地，他与初一已经结了死仇，即使初一现在还下不了手杀死同门，但谁能保证未来某天她不会想要开始清算一切？对他来说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中显然是最好的方法。
但王芙却并不这么想，对于一个恨初一入骨的人来说，王芙希望初一长久的活下去的欲望却比谁都强。
王芙只想要初一活着痛苦，并不希望她轻巧直接的死去。
——王芙想要的是她生不如死。
初一对西岚道谢并道歉，然后在西岚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一张传送符激发，快速贴在西岚身上，将西岚送回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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