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胆的想法
“岚君？”
一般情况下，耳聋的人是不会说话的。并非他们的声音有什么缺陷，只是他们从未听到过声音，或逐渐遗忘了语言，最后就成了一个假的哑巴。
修士与散人不同，除了七窍五感之外，修士入玄境的修士便能够将神识外放，获得更灵敏的感知，自然包括声音。
初一仍然记得她第一次神识外放的时候，她听见了瀑布坠落的雄壮，山间鸟语的清灵，空谷回声的静谧，师傅言语的宽厚……
“我在。”西岚对初一传音。
西岚心疼地轻轻握住初一的手，他不敢用什么力气，毕竟初一身受重伤又刚散功，接着就被他带着一路奔波回遥远的天羽，现在的身体可以说是非常脆弱。
“我恢复的怎么样？”
灵敏了十几年，突然又静下来，初一还真的有点不习惯，特别是散功之后没有一日间断的痛苦，在没有外界干扰之下越发壮大，更是让初一感到神魂憔悴。
蓝俦的师弟好歹还能找到地方自杀，初一对天羽的熟悉仅限于西岚带她游历过的地方，怕是放她一个人她都不知道死路是往哪边开。
况且，初一真能自杀吗？西岚和蓝俦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拼了命也要救她离开，她怎么能辜负两人，死的无牵无挂？
西岚勉强对初一笑了笑，想起初一看不到又重新皱起眉头，回答道：“挺好的。”
“请别骗我，岚君。我现在连说话都在疼，告诉我实话，让我少说几句。”
“你真的在恢复了，我没骗你。”
西岚抚上初一的眉头，将蹙起的褶皱抚平：“蓝俦将你的眼睛偷了出来，医师已经在修复，等你身体再好点，就能重新看到了。”
“是吗。”初一沉默了片刻，模棱两可的答应道。
接着问西岚：“师傅和蓝俦他们怎么样？”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初一隐约见到了师傅和蓝俦的身影，如今她能说话也已经有好几天了，按照师傅和蓝俦的性格，不会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蓝俦留在了定宗，长云罚他去思过崖反省百年，但没有过多苛待。”西岚沉默了片刻：“……三通真君现在不在雒都，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清净地方。”
即使西岚没有直说，甚至都不算是在暗示什么，可对西岚的深厚了解令初一只在瞬间便知晓了他的隐瞒。
因为只要有任何可能，师傅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将她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即使再信任西岚都不可能完全托付。
“岚君，你真不会撒谎。”
闭着一双空洞下陷的眼睛，两行清泪从初一的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
初一口型在叫着‘师傅’，却颤抖着没能发出声音。
“一一，你的伤……”
西岚顿时慌了，赶忙伸手去擦初一的眼泪，她眼睛的伤还没有好，不能见水。但是无论他怎么擦，都止不住那不断流出的血色液体。
初一被重刑折磨的时候，被剜去眼睛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求饶，在滴人面前永远都是风轻云淡。
散功的时候，疼的衣服都被混合了血迹的汗液打湿，那时候她被西岚抱在怀中，嘴唇都被牙齿咬破，也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直到她在西岚的回答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初一泪流的寂静无声，却又哭的肝肠寸断。
“为什么不告诉我？”
西岚低下头：“对不起，一一。我答应了三通真君，绝不告诉你当日之事。”
“师傅……”初一最后还是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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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初一猜到了三通真君的死讯之后，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便一直沉默不语。
西岚知道这沉默并不是针对他，初一只是在怨恨她自己，他希望能开导初一不要这么想，但苦于没有经验便一直不敢开口，害怕会说错什么再刺激到初一。
两个都不想冷战的人就这么互相沉默了下去，直到今日，西岚扶着在重塑眼睛之后，已经能够短暂下床走动的初一在花园散步时，初一主动开口了。
因为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眼上还蒙着一块经纬织的极为细密的黑色天工锦，初一说话的时候也没特意去找西岚的位置。
“岚君，医师认为我的身体恢复的如何？”
西岚不敢再欺瞒初一，又害怕初一接受不了真相，即使初一一直以来都表现的很坚强，可这事毕竟不同寻常。
散功后能重修的人的确有，但是并不多，其中大多在重修前都修为尚浅，且在散功之前都要提前服用一些稳固灵脉的药物以免伤到根基。
折仙索扎根在受主灵脉中，靠吸噬受主的灵气运转，没了灵气供给的折仙索便如同一堆凡铁，这也是为什么初一散功就能脱身的缘故。
初一散功的时候不仅什么条件都没有，还被折仙索毁伤了脉络，又被长云折磨，剜去了眼睛，取走了不少精血，本身就已经亏空，又被自身散功的灵力冲垮，灵脉受损严重，根本没有可能修复。
这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无疑是最残忍的事情之一，从修士跌落回散人，成为普通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从此生老病死‘五毒俱全’。
外道倒是一个选择，但器修堪比体修的身体条件初一达不到；法修虽然对灵脉要求不高，但基础的纳存灵力的能力还是要有的；至于最没要求的儒修，那都是帮异想天开的疯子。
至于神道，那绝对不是初一会选择的方式。
那是以自身的部分本源换取些许微不足道的力量，自此成为意念的集合，一颦一笑都来自所有信众的喜怒哀乐，人不成人，鬼不像鬼。
在脑子里把各项方式都设想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处处都是死路的西岚有些苦恼，但也不好再继续拖下去，让初一察觉到什么，只好尽力说的委婉一些。
“你的身体恢复的比医师想象的要好，只有灵脉受损的比较严重。”灵脉严重的都碎成渣了。
可不是身体恢复的好嘛！本来医师都认定初一会成个废人了，谁知道恢复恢复发现原来只废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能抢救一下。
初一淡笑着摇头：“岚君不必这么千方百计的避开真相，我自己的身体多少也能感受到一点。”
“总还有其他的路。”西岚说。
“我知道，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修炼的事，这两天终于有点头绪。”
“嗯？”西岚疑问：“什么头绪？”
初一停下脚步：“我知道现有的路都已经走不通，所以我便准备自己创一条适合的。”
饶是西岚知道初一恬静之下的大胆，乍一听闻也不免有些惊讶。
其实便是同修一道，每个修士修炼的功法也是有着微妙的不同的。
师长在传授功法的时候，也会根据弟子后辈的不同天赋特点进行一些修改，随着修炼的深入，即使是修炼的同一本功法，最后都有可能走上不同的路。
还有一些天资聪颖的人，在引气入体之后便自成一套功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修炼，比如初一和蓝俦的师弟便是如此。
只不过功法再怎么修改，总归万变不离其宗。但自成一条新路就完全不同了，灵气的吸纳储存，灵力的运行轨迹，身体的淬炼方法，一切的一切都是完全的质变。
西岚沉默片刻：“你想的怎么样？”
“跟外道器修的路子有几分相似，真道体修也有几分关联，只是还有几个难点尚未攻克，但是框架已经大体成型了。”
“有几分把握？”
初一思索一阵，回答：“我觉得五、六分。”
“那就放手去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初一微笑，然后对西岚辞行：“那几个难点我空想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打算去龙窟一趟，但因为身体所限，需得要人来接，还要请岚君为我行个方便。”
龙窟的新龙族跟天羽帝国一向不对付，对公开身份的新龙族人天羽全部都拒绝入境，而偷渡的危险太高，初一绝对不会让友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前来。
说起来一开始无非就是双方有点互相看不顺眼，新龙族看不惯还是帝制的天羽帝国，认为其封建又闭塞。
而在上古时期又有很多古龙族曾做过凤凰神族的奴隶与仆役，天羽也看不起假冒他们‘家奴’的新龙族，于是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你要去龙窟？”西岚有点惊讶，他本以为初一会一直留在天羽。
“是。新龙族的体质特殊，我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灵感。”
“不必让他们来天羽，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岚君实在不必如此，你的恩情已经令我无法偿还了。”初一退后一步，刻意与西岚拉开距离。
“我答应了三通真君会照顾好你，君子信诺。”
西岚一瞬间感到了几分苦涩，很快收敛精神，好脾气的对初一笑笑，顺毛摸着初一的头发：“况且，就当是我们初见时，我对你失礼的赔罪好了。”
从各种角度考虑，初一都不想再继续麻烦西岚了，但西岚执意如此，她也只能妥协，毕竟如果她不松口，以西岚的性格，保不好能做出一个人偷潜入龙窟的事来。
只是这份恩情初一实在感到无以为报。
西岚虽然话说的轻松，实际上他要陪着初一去龙窟却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至少在初一看来他被小龙们蒙麻袋的风险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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