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廊桥一边是河，另一边就是屋墙，水乡人家，多有侧门或后门连通水边廊桥或小码头，方便出行。

　　雨势愈大，天色也愈发暗沉，沿河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暖黄的颜色，即便不甚亮堂，似乎也让人心底暖和上几分。

　　“吱呀”一声，离这廊桥拐角不远，有一扇乌木板门被拉开，从里探出一张脸来，像是早就知道一样，一下就瞧见廊下的女孩，亲昵地喊起她的奶名：“玉娘儿，好吃饭啦！”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因为年纪的缘故，已是满脸皱纹，嘴巴因牙齿的脱落，也微微瘪着，身躯当然也不复年轻时的挺拔，微微伛偻起了腰背，但就着灯光瞧她，只见她梳着整齐的发髻，笑容满满，眼神明亮，精神还很是矍铄，兼那喊声中气十足，一看就知是个硬朗的老太太。

　　杨玉已应声站起，步履轻盈地往门边走来，脸上也早已不见先时的哀怨神情，微微含了笑，伴着轻软的江南语调，愈发显得娇柔动人：“阿婆，咱晚饭吃什么呐？”

　　“高家那小子今儿恰巧送来两条鲫鱼，阿婆就熬了汤给你喝，”杨家阿婆慈蔼地瞧她走近，一边摸摸她的手一边又嗔怪着责备，“叫你披件外裳再坐外头，你怎总是不听？”

　　杨玉便撒娇地搀依在杨家阿婆身边，与她一同走进屋里去：“阿婆，我好饿了，咱快去吃饭吧~~”

　　杨阿婆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嘴里倒还是依着她的意思，不再说她，转而絮叨起别的：“高家那小子最近可忙哩？怎这么久才来？喊他吃了饭再走也不愿……”

　　“嗯，他忙呢，”杨玉说着，边随手掩上门，边又不由侧头看了眼门外，好似门外正有人看着她一般，“上次来过的大导演的戏不正在拍么，他要演戏呢……”

　　“是哦，这我也晓得，可他不还上着学呢嘛，孩子嘞，总得好好读书嘛，年纪小小就要劳作挣钱，辛苦哦……”

　　祖孙俩絮絮叨叨的声音渐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就着老旧的木门缝隙间漏出的几道细细的朦胧灯光，却赫然可见先前杨玉所坐的拐角处正立着个黝黑的身影。

　　夜色朦胧，瞧不清那人长相，但可瞧清其身形轮廓，十分流畅挺拔，带着一种端正向上的凛冽与锐利。

　　然而，过得不久，那身影便渐渐低颓下去，似耐不住愈发沁凉的秋风秋雨一般，露出一种无所依的颓唐来。

　　不过这样略显无力的姿态，到底也只是显现一刻而已，很快，那人便似已重新振作了精神，站起身来，转瞬失了行迹。

　　伴着轻微的‘吱呀’声，那后门又轻轻被打开来，从屋里半探出身来的，正是才刚进屋的杨玉，她四下里看看，眉宇间略略显出点失望：“没来吗？……还是走了？”

　　她咕喃着，再次左右看了看，还是没见到什么，就重缩回了身，轻掩上了门。

　　这是一座江南水乡常见的三合小院，木柱廊庑连起东西厢房和坐北的正堂，南边正中双开大门，寻常却总是闭着，只是左右又各开了小门，方便平日进出。

　　正堂后是天井，周围一圈屋宇，分厢房和正厅，照旧由木柱廊庑连起，这便是内院了。

　　最后还有一小块后院，开了后门，通着屋后的河流与廊庑。

　　虽严格来说，这小院也可称得上两进了，但其格局玲珑，所占地方其实并不太大，只不过因平日里只有杨家阿婆和杨玉祖孙俩起居，才多少有些空落落的冷清。

　　这些年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富裕的城里人慕羡这远离大城的小小水镇的山清水秀，安宁悠闲，又有一心想发展经济，作出政绩的政府官员的大力支持宣传，来这古水镇上游玩的旅人便猛然多起来，而人潮涌动处，自然不乏商机，除了一些本地人因势利导做起了小买卖改善条件，还有更多的外地人入驻此地。

　　杨家阿婆虽早年丧夫，却硬撑着拉扯出一双能干孝顺的儿女，如今苦尽甘来，老来有靠，日常倒也不缺花用，只平日里杨玉忙着上学，她一人守着空院总嫌太过安静，就也同镇上的许多人一样，写了招租的牌子，将前院的两边厢房各租给了两家，租金倒在其次了，多少攒些人气，人老了，心里总更爱热闹些。

　　那两家人都是杨阿婆仔细看探过的，都是勤恳实在的人，平日相处，虽然或多或少难免有些零碎小摩擦，但大多时候总是和气和善，不是那恶形恶状要折腾人的。

　　毕竟她们一老一少的，要与个难相处的一同住着，总是显得弱气无依。

　　那两家，一家是外出打工的小夫妻俩，因男的有手艺，女的也利索，就在前街上租了个门店开起了小饭馆，每日起早摸黑的虽然辛苦些，日子倒也算得上红火了；另一家是个带着女儿的年轻阿嫂，姓李，瞧着有些无依无靠的样子，平日也不远走，就在院子所在的巷口支起个小摊，赶早卖些粥米馄饨，午后好赖歇个短觉，就又起来去给前街一家旅店叠被扫地，赚些辛苦钱，养儿度日。

　　杨阿婆心善，平日有什么新鲜的菜蔬吃食，多少会给两家人端去一碗，分上一些，如下雨收衣之类趁手的活儿，就手也就帮着做了，虽然不是同出一地的乡亲，但既然住在了一处，自然也是似老街坊邻居般处着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除了那大奸大恶之人，总是愿与人为善的居多，这小院里这么些人住着，日子倒是都过得安安和和的，十分恬美。

　　这会儿灯下，李阿嫂正伴着杨阿婆坐了穿针引线，略显瘦削的脸上带着常年抹不去的疲惫，但眼睛温和明亮，瞧着精神却是不错的，嘴边还挂了点笑，显出几分经了些年岁的女人独有的静美来：“多亏了你家阿玉帮衬着，这次晓月得了很好的成绩呢……”

　　杨阿婆人老了，眼睛也花了，且如今日子好过衣服也多，穿都穿不过来，自然也就没什么要缝缝补补的，这会儿她虽然戴了老花镜，却是瞧着前面柜上放着的电视。

　　那里头正唱着她喜欢的戏曲，咿咿呀呀，韵味悠长，杨阿婆百听不厌，不过，终归是耳熟能详的曲目了，就用不上十分的心神，还可与人说上几句家长里短。

　　此时听了李阿嫂的话，杨阿婆就不由笑起来，看了看窗下桌案边正指着卷子与桌前小姑娘低声讲解的杨玉，与李阿嫂客气道：“晓月自己用功，每天下学回来都自觉看书写作业哩……小小年纪就懂事……”

　　李阿嫂就也笑得开怀：“是哩，懂事……唉……”

　　只笑到后来，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杨阿婆便不愿意听：“日子好过嘞，娃儿又懂事，叹什么气呐！”

　　李阿嫂就又笑笑：“是，是哎。”

　　杨玉坐在桌案侧边的老旧玫瑰椅上，面上与李阿嫂的女儿江晓月讲着习题，心里倒是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这么些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的一回头就能见到的人，细算算，却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了。

　　而待她察觉到这一点，心里就不由有些不安稳，难掩怅然若失。

　　讲解告一段落，杨玉起身去北墙下大方桌上取了壶，给屋里几人面前的杯里都添了点热水，又探首瞧了瞧屋外的雨幕，觉得风愈发大了起来，就顺手关上了各处的窗，然后才重新坐下来，捧杯喝了口水润喉。

　　晓月做好了作业，就自己自觉开始复习预习，杨玉空了下来，瞧着眼前杯中热气袅袅，心里的思绪也愈发飘散开来。

　　十六年前，约莫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吧，本以为该到黄泉路的她却似乎没能喝上忘川水就投胎转世了，前一刻还在感受窒息的绝望痛楚，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已成小小婴儿，在夜雨下瑟瑟发抖。

　　而身边，陪伴着的，就是他了。

　　正是同样作为婴儿的他，用那嘹亮的哭声在夜色里引来众人，才让两人得以存活。

　　他是男孩儿，很快就被一对生了三个女儿却仍想要个儿子的夫妻俩收养。

　　她是女儿身，周围瞧热闹的多，真愿养她的却没有，那时候，她万般心懒，原想着就那样死去也是解脱，但到底，还是被心善的杨阿婆抱走了。

　　原本，她以为他和她见面的时候多，是因为他家就在隔壁院子，但五岁那年，见他除了跟着高家阿爷摆弄拳脚外，还自己熟门熟路地背着人削了木头横刀练功，才生了疑问。

　　他也并不隐瞒，原来，他也是唐人，还是她宫里的掌灯侍人，兼暗里守护她的卫士，只不知为何与她一同转世投胎至此。

　　但不管如何，到底也算是新生了。

　　此世无圣人，无贵妃，自然也无侍从兼所谓的暗卫。

　　甚至，连名姓都改了，她是杨玉，他则叫高元。

　　可他却依然时时随护在她身边，一如她还是贵妃，他还是她的侍从。

　　他这样行事，看着就是万般坚定不移的样子，一直心绪紊乱的她倒也因此多得了几分安定，只觉心中有所依凭，有所倚靠。

　　只是时日渐长，等她收拾好心神，挥别过去，能转过头为他思量几分，就不免生出些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依赖他。

　　单就这一世来说，他又是她的谁呢？何必花这样的时间与心力在她的身上？

　　只是几次说话，他都像风过耳般从不往心里去，她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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